昏暗中,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

    林寒玉急忙一个闪身躲进角落,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墙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悄悄探出半个头,一名狱卒弯腰提着一只大木桶,深一脚浅一脚,不停用手中的长柄勺敲击着两侧栏杆,间或往牢门边摆着的破碗里舀上一勺。

    一股泛着馊的粥水气味在空中弥漫开来。

    林寒玉皱皱眉,拉起宽大衣领,遮住口鼻。

    一路走来放完饭,桶里的粥看起来还剩下不少。狱卒却并没有折返回去,沿着台阶离开的意思。

    “真是麻烦,怎么轮到这么个破差事!”小声嘟囔着,与林寒玉藏身的墙角擦肩而过,将木桶搁在地上,起身用力推动面前的石墙。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亮光自墙缝里渗出,逐渐变大。

    石墙后,居然还有一处空间。

    短短的甬道尽头,两名身穿武袍的守卫负手而立,站在一道铁栅栏前,神情严肃。头顶上方一块巨石,刻着金乌图样。

    重新提起木桶,狱卒快步来到两人身前,点头哈腰。

    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狱卒忙不迭在身上摸了一通,翻出一枚坠子,恭恭敬敬双手递过去。

    高个儿守卫接过,对着光查看一番,锐利目光在他面上划过几轮,拉开栅栏放行。

    约么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狱卒重新出现。这一次,他手中提着的木桶凭空晃荡,已然是空了。

    与守卫们打过招呼,狱卒远远消失在通道尽头。将一切收入眼底的林寒玉则陷入沉思。

    金乌是乌荼教的图腾,此处应当是教内的私牢。对照减少的粥水,里面应当关押着不少人。被右护法抓走的阿兰婆婆,很有可能就在里面。

    栅栏前的守卫看上去可比门口那两个难缠得多。想要入内一探,再耍小聪明肯定是行不通了。

    依样画葫芦在身上翻找一番,指尖触到一件硬物,她瞬间计上心来。

    守卫对光查看时,她同样看得真切。手里拿中的通行信物,分明是那象征教内身份的葫芦坠!

    还好自己没有乱丢东西的习惯。

    将坠子抛起又一把抓住,林寒玉嘴角牵起一抹得意的笑。

    ……

    石墙再次被推开,两名守卫神情一肃。

    一名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不紧不慢走到二人面前,不待他们开口,伸出手快速晃了一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一枚葫芦坠自掌心滑落,又被绕在中指上细绳拉住,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奉右护法之命,前来提审犯人。”

    或许因为声音被层层叠叠的布料闷住,传到耳边的西夜语调竟显得有些怪异。

    高个儿守卫照例接过信物核验。不知是不是错觉,相比刚才送饭的狱卒,这次他检查得明显更为细致。

    他这厢还在仔细核对,站在旁边的矮个儿守卫冷不防开口,“你是哪一殿的,为何要藏头露尾?”

    “你懂什么!”唯一露出的双眼鄙夷瞟过,“右护法的装束,代表的是总教的风向。咱们底下的人只要有点眼力,自然要争相效仿。”

    不待他反驳,女子直接打断,“怎么,还没验好?难道要我把右护法亲自请来?”

    “耽误了大事,小心拿你是问!”

    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二人对视一眼,高个儿守卫递回玉坠,躬身退开。栅栏拉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越过栅栏步入私牢,此处居然比之普通牢房要整洁许多,却也寒意更盛。

    墙上零零散散嵌着几盏铜灯,火苗如风中残烛,将周围映得忽明忽暗。

    放下一直按在折扇上暗中戒备的手,林寒玉一路走来,见到好几个当初在摘果人队伍里的熟面孔。

    众人见到衣着怪异的蒙面人,生怕是要拉自己出去打杀。慌忙放下手里的破碗,顾不得粥水洒了一地,一个个争相缩进牢房的角落里。

    林寒玉:……

    本以为混在队伍里出城,即使东窗事发,这些人毫不知情,乌荼教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没想到这右护法如此丧心病狂,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要所有人陪葬。

    远远地,一名靠着栏杆席地而坐,白发略显凌乱的老妇映入眼帘。

    布满皱纹的脸因为连日变故,沟壑愈深,显得尤为苍老。

    看到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身形,手里颤颤巍巍端着粥碗,几次凑不到嘴边,林寒玉不由咬牙握紧拳头。

    初次见到时阿兰婆婆时,她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第一次前往异国他乡执行刺杀任务,得手后不慎受伤,落入石头小院。

    从天而降,捂着伤口一脸警惕的人,却在老妇人充满担忧的目光中逐渐放下戒备。

    自小习惯了以弱肉强食为信条,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受伤后,没有面露责备,反而一脸不赞同地细心替她包扎。

    也是第一次,有人纵使语言不通,依然一面絮絮叨叨,一面在灯下替她缝补逃亡中划破的衣物。

    甚至不厌其烦,强行向她传授摘取赤心果的技巧。只怕她一个姑娘家身无一技之长,在乱世中活不下去。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西夜语,每每路过摩孜城,必会抽空到小院探望。

    ……

    终究是自己连累了她。

    想到这里,林寒玉不由加快脚步。

    正待上前破开锁链救人,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道靴子碾过碎石的声响。

    林寒玉后背一僵,猛然回过头。跃动火光中,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自阴影中转出来。

    来人身披一件宽大长袍,头戴兜帽,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左手中,把玩着一枚与林寒玉袖中一模一样的玉坠。

    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仿佛淬了毒,声音中透着阴狠,“别来无恙,我是该称呼你将军夫人,还是天晟探子?”

    还真是命大,奚长老垂死一搏,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居然都没摔死他们。

    断臂之仇,不共戴天。话到最后,他几乎一字一顿,仿佛想将她生吞活剥。

    果然是他。

    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来人时,林寒玉心中还是升起一丝懊恼。若是当日果断些,及时补刀,哪里还有今日的麻烦。

    见她不语,来人也不恼。自顾自举起手中的坠子,“你恐怕不知道罢,这每枚玉坠上,都刻着拥有者的姓氏。”

    得意向后望一眼,随着他不断逼近,身后跟着的高个儿守卫也逐渐显露身形。

    “我早就吩咐下去,让人时刻留意被偷走的那块。”

    “如此明目张胆蒙混进来,我该说你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没脑子?”

    说着说着,他的声线逐渐癫狂,“我就知道,这些人里肯定有人跟你里应外合。说,到底是谁!”

    林寒玉转回身,心知此时决不能轻易暴露自己和阿兰婆婆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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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

    上下打量来人,目光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右侧晃了一圈,又落在左侧腰间挂着的重锤上。

    “右护法这一身衣裳倒是别致。不过我记得,你原本用的是双锤,怎么现在……”

    “莫非,是双锤太过沉重,右护法力有不逮?”

    听见熟悉的声音,埋头喝粥的老妇猛地抬起头,睁大浑浊的双眼,努力想认清不远处蒙着面的身影人。

    嘴唇抖了抖,正要出声叫她快走,即将出口的话却被那人背在身后的手阻止。

    那是她们语言不通时用过的手势。

    余光里看到阿兰婆婆复又垂下头去,林寒玉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被眼前人的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热瓦依,显然并未注意到老妇人的异状。

    他仿佛回到了面见教主复命那天。

    看到他狼狈的的样子,教主虽然未说什么,却转头把他打发到这边缘之地。是不是也默认失去右臂,自己整个人就废了?

    想到这里,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目圆瞪,几乎爆出血丝。

    “牙尖嘴利。”

    热瓦依怒极反笑,手掌握拳,硬生生将玉坠碾成粉末,“希望落到我手里时,你还能这么嚣张。”

    “还有云沉渊那小子,有你在手,何愁他不来自投罗网。”说话间,他指尖移向腰间重锤,眼睛又向后瞟了一眼。

    有点不对劲。

    她认识的右护法,可不是这么啰嗦的性子,难道说,他也在故意拖延时间?

    林寒玉忽然想起,门口那个矮个儿的守卫似乎一直没有出现。看他频频回望,那人极有可能被他派去召集其他守卫。

    此时如果被人堵在牢里,那可真成了瓮中捉鳖,插翅也难逃。

    只是之前每次见面,这位右护法一贯是飞扬跋扈,对自己武功极其自信的模样。现在怎么这般畏首畏尾,莫非……

    当下也不废话,足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手心里藏着的石块飞射而出,正中墙壁上的几盏油灯。

    火焰晃了两下,霎时间,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快封住出口!”

    黑暗中,却有人不退反进。

    热瓦依只觉得左侧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靠近,飘忽声音自耳边响起:“坠子里的秘密我都能解开,又怎么会不知道上面刻了什么。”

    “不把你引出来,怎么再取你的另一只手!”

    心头猛地一跳,失去手臂的锥心之痛与成为废人的恐惧同时向热瓦依袭来。

    来不及细想,生怕那可恶的探子再使出什么毒计,他打了个哆嗦,反射性地侧身,后退一步,护住自己仅存的左臂。

    而林寒玉等的正是这一刻。

    身形在空中扭转,如游鱼一般,转而从他毫无防备之力的右侧滑过。

    转眼间,人已经跃出数丈。甚至路过两人时,还能游刃有余,给他们身上加点‘料’。

    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最后在黑暗中遥望一眼阿兰婆婆的方向,林寒玉转回身,飞速消失在石墙后。

    在她离开之后不到一刻,矮个儿守卫带着两队守卫匆匆赶来。

    火光重新亮起,一众人望着面皮发红肿胀,不停伸手抓挠的二人,面面相觑。

    “追,给我追!”

    断肢处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热瓦依盯着私牢入口,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