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想办法救她。”
林寒玉说出这话时,曾提议赶制推车的那名亲兵正端着一盏清火的果子饮,大气不敢出,轻轻搁到两人面前的桌案上。
天知道,当他们回到客栈,发现阿玉姑娘消失不见时,少将军的脸色有多难看。
直到发现留下的字条,紧绷的脸才稍有缓和。可大家一致认为,除非阿玉姑娘立刻从天而降,否则,他的火气恐怕没那么轻易能消得下去。
毕竟,平时面对胆敢不听军令、擅离职守士兵,少将军可没什么好脾气。
思来想去,他也只敢在阿玉姑娘风尘仆仆骑马归来后,送上一盏果子饮,让少将军先降降气。
只是没想到,见到阿玉姑娘回来,少将军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反而转头坐下,一脸认真听她讲起所见所闻。
亲兵:……
他心里还盘算着,要是一会儿少将军发火,该怎么冲上去打圆场呢。
对于他的多此一举,领头的亲兵依旧是一脸孺子不可教地摇摇头。
到底还是缺点眼力。心上之人和普通士兵,怎么可能一样?
奔波了半日,林寒玉恰好有些口渴,看到桌上的果饮,不假思索端起来一饮而尽。
抹抹嘴,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云沉渊深邃的眸子里有笑意一闪而过,转头吩咐:“再送一盏来。”
亲兵端着果子饮去而复返,这回他要机灵得多,一人面前放上一盏。
林寒玉一怔,这时才明白,自己刚才似乎不小心抢了对面人的东西。
没来由的,她下意识觉得,云小将军不会跟自己计较。
不好意思笑笑,她接着补充,“热瓦依今日见到我,定会想到你也在城内。乌荼教在此根基深厚,你们这几日行事,恐怕要小心些。”
她也没想到就这么巧,刚回到摩孜城,马上又跟乌荼教对上。
“不过你放心,救人之事与你们无关,其中风险,我会一力承担。”向他请教救人的法子是一回事,把他卷进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云沉渊不置可否,“你我之间,不必分得如此清楚。”
林寒玉端起果饮,掩饰性地啜饮一口。
有过崖底的患难与共,两人如今也算得上生死之交。她看,云小将军这是替友人两肋插刀的毛病又犯了。
若是平时,她也乐得借借力。可眼下他身上毕竟还肩负着追查军器外泄的要务,要救的还是西夜人……
心里打定主意,自己暗中找机会再入私牢便是,不必让他分神。
二人语毕,一直等在外面的亲兵才走上前。
站定抱拳:“在外打探的兄弟传来消息,那位右护法,忽然宣布近几日闭门谢客。据传,似乎是脸上受了邪风。”
林寒玉心念一动。
离开私牢前随手洒下的毒粉,还是在崖底时少年图索送的。她倒真有些好奇毒粉的功效,想来,右护法此时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此外……”亲兵左右看了看两人,神情略有些犹豫。
得到少将军点头首肯,他这才从身上摸出一张画像展开,“这是城门口刚刚张贴出来,全城搜捕的劫狱狂徒。”
“上面说,右护法听闻有人劫狱十分震怒,要在万灯节当日,于城中灯市口,当众处死那批犯人,以儆效尤。”
后面的话没敢说完,左看右看,他总觉得这画像上的人像极了少夫人,哦不,阿玉姑娘。
时隔月余,再次被全城通缉,林寒玉已然心如止水。只是在听到犯人即将被处死的消息时,有些坐不住。
“不行,我得赶快再去一趟……”手腕却被宽大手掌攥住。
早就得到消息的亲兵首领适时上前补充,“方才我已经遣人去看过,大牢内外都加强了守卫,恐怕短时间内无法轻易进入。”
云沉渊抬手,亲兵首领递上一张卷轴,在桌面上摊开。
林寒玉凑近去看,居然是一张手绘的摩孜城地图,一应建筑地形,十分详尽。
“他既然大张旗鼓,公布行刑时间地点,明显是打着引你现身的主意。”
一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路线,“想要救人,押送犯人前往灯市口的路上,是最佳选择。”
抬眼望向对面若有所思的女子,不知是否已经猜到她心中所想,云沉渊对着一旁站着的人使个眼色。
亲兵首领心领神会,接过话头,“阿玉姑娘不必烦忧。我们得到消息,寻找数日的鬼市管事,万灯节当天也会在那附近活动。”
“到时候,少将军搞出些动静助你一臂之力,不过是顺手而已。”
*
万灯节原本是西夜的传统佳节。后来因为日期临近乌荼教主的生辰,国主为表孝心,索性大笔一挥,将日子硬生生往前挪上几天。
久而久之,各地也从庆祝收获的自娱自乐,转为编排各种庆典,向圣教表露忠心。
灯市口有一座数丈高的圆台,唤为映月坛。立于其上,可将整条灯市的动静尽收眼底。
热瓦依独自一人立在坛上,极目远眺。
狂风鼓动他身上披着的长袍,仿若振翅欲飞。身后几个绞刑架上,长麻绳也随着疾风,在空中飘飘荡荡。
闭门谢客后再度在人前露面,不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脸上,也覆上半块面具。
远远地,鼓乐声渐起。悬挂在街边木架上的乐器被一一取下,不间断奏出欢快旋律。又有人配合着乐声,高声称颂圣教的功绩。
当然,庆典的高潮,还要当属在这高台之上,将坏了教主好事的犯人一一处死。
押送犯人的队伍已经出发了罢?对了,还有沿街以及高台附近布置的焰火,也已准备停当。
犯人被高高吊起时,天空中绽放火树银花,那场面,当是美不胜收。
享受地闭上眼,一名手下一路小跑上来,凑近耳语几句。
“好,好!”追踪数日的鬼市,居然在此时有了消息。
“你调一队人马过去,务必将人‘请’来。”
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他蓦然睁开眼,叫住即将离开的手下,“记住,如果他落在别人手里——杀!”
别以为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教主转头就把寻找武器图的差事交给了左护法。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可恶的笑脸,看着自己如丧家之犬般离开总教,他很得意罢?
他办不到的事,任何人都休想办到!
怒气上涌,面具覆盖下的脸皮又有些发痒。可他现在不能挠。他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他热瓦依没有败,他依然还是那个能将一切掌控在手里的右护法!
成功,只要他这次能成功……
鼓乐声越来越近,押送犯人的队伍已然踏入灯市。
看热闹的人群身穿各色节庆服饰,围在道路两旁,叽叽喳喳满脸好奇,对着犯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摘果人们手腕被捆在胸前,整个队伍由一根麻绳串起,在数名守卫的押送下,神情麻木地走过长街。
等长街到了头,他们的命,恐怕也要到头了。
热瓦依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笑意,弓箭手早已埋伏在高台周围,只要那群天晟人敢出现,必然他们有来无回。
缓慢移动的队伍忽然停滞,他目光一凝,定睛看去,原来是队伍恰巧跟一支民间的狮舞队迎头撞上。
狮舞队里共有三只狮子:一金一白两只二人配合的大狮,一只一人扮的红色小狮,动作灵动,不时向人群里抛洒糖果。引得一群孩子跟在身后,将本就不太宽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高台上的人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耐烦地挥手召来手下,命他传令下去,驱散狮舞,带着囚犯速速通过。
手下领命,匆匆顺着长阶跑下。台上人转回身继续观望,眼神却是一顿。
各国狮舞皆有特色,那头跟在最后的小狮子跳的,压根不是西夜的路数!
……
长街上,领头的两只大狮子心里也犯着嘀咕,身后那只小狮子,与他们似乎并不相熟。
不过看它使尽各种路数吸引观众,几人又纷纷放下疑虑。越热闹越好,过了今日,他们狮舞队一定会名声大噪!
一名被扛在肩上的小童咯咯笑着,指着狮舞队的方向,“快看,狮子露头啦!”
什么?几人心中不约而同一惊,狮舞过程中不能摘下头套,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怎么……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眼角余光里,一只硕大狮子头从天而降,正砸在两名挨得很近的守卫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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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头掀开,里面的人蒙着面。飞身跃起,空中银光划过,一位老妇人手上的绳子被割断,又被蒙面人顺势推入人群。
一路且战且行,手中折扇上下翻飞。走到哪里,绳子割到哪里。重获自由的摘果人抱头鼠窜,没入人海,人群推推搡搡,爆发出阵阵尖叫。
看守犯人的守卫提起长矛想要迎敌,可顾及眼前挤作一团,如无头苍蝇般逃命的百姓,不免束手束脚。
今日可是教主的寿诞。若除掉敌人,那是大功一件;可要是杀了前来庆贺的百姓,那便是妥妥的凶兆了。
要他说,右护法这次回来,真是鬼迷了心窍。直接在私牢中料理这帮人多好,也省得再生出些事端。
到头来,这难啃的硬骨头,为难的不还是只有他们这帮人?想到这里,怨气顿生,手上动作不由敷衍许多。
随手摘下架子上挂着的一把琵琶,横在身前挡住刺来的长矛。处于人群中心的林寒玉,自然敏锐感受到了守卫们态度的变化。
云沉渊出发前,留下一名亲兵,在人群中帮忙接应阿兰婆婆。此时二人应该已经取小路出城。
至于其他的摘果人……重获自由,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拖住热瓦依,为他们争取时间。
手中琵琶扭转,将长矛荡开。足尖一点,身形拔高,向着高台飘去。
见她奔着的是右护法的方向,乐得有人背锅的守卫出手更是随意,三两下佯装不敌,将人放了过去。
半空中,林寒玉与高台上蒙着半张脸的人对视一眼,俱是双眼微眯,心中若有所思。
提气飞跃半条街,林寒玉心里想着的,却是云沉渊。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动静,他那边是否遇上了麻烦?
热瓦依露出的半张脸上依旧看不出波动,只在她即将进入弓箭手的包围圈时抽搐一下。
轰!
就在林寒玉足尖即将踏上高台的那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山呼海啸般的巨响。
众人震惊回望,滚滚浓烟直冲云霄。脚下土地猛烈晃动几下,噼里啪啦的响声似乎一路向着高台方向蔓延过来。
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台下响声四起。高台上呛人硝烟弥漫。从外向内看去,人影不辨。埋伏的弓箭手顾忌右护法也在里面,不敢再轻易出手。
不,不可能。
热瓦依震惊后退两步。他安排布置的,都是些样子显眼的烟花。可听这响动,却像是大量爆竹堆积的效果。
林寒玉心里知道,这便是云小将军所说的‘动静’。只是没想到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搞出这么大阵仗。
“贵教教主的生辰贺礼,可还满意?”
话音未落,林寒玉抢步上前,一道锐利银光,直逼对面人的咽喉。
重锤横挡,拦住攻势,持锤的手却不如平日稳当。
热瓦依浑身颤抖,心中一道郁气几乎喷薄而出。他所有的布置,他复起的希望,全都被眼前这个人毁了!
重锤乱了章法,舍弃招式、大开大合,只想将面前人砸成肉泥。
只可惜,一只手臂独木难支。遇上的,又是最擅长伺机寻找机会的溟璇阁杀手。
两人过了数十招,陷入癫狂的人非但讨不到便宜,还被林寒玉抓住机会绕到背后,干脆利落刺穿后心。
高大身影颓然倒下。
或许早在他失去右臂、被赶出教内核心时,他就已经死了。支撑他的,不过是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怨念。
抽出折扇,带起一蓬血雾。半块面具摔在地上,露出肿胀扭曲的面容。
乌荼教右护法,死的竟如此潦草。
甩甩被重锤震得酸痛的手臂,站起身抬眼望去,四周烟雾越来越浓。
不知不觉间,高台之上,已然辨认不清阶梯所在方向。
低头捂住嘴猛咳几声,挨了一锤的后背隐隐作痛,大火就要烧过来了!
难不成,今日她也要命丧于此?
恍惚间,耳边传来呼唤,似乎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
三步并作两步站上高台边缘,狂风将烟雾吹出一道缝隙,隔着浓烟辨认出台下身影的那一刻,她的双眼骤然一亮。
毫不犹豫纵身而下,穿过浓烟和疾风,安心落入等待已久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