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孜城,城西。
整座小城与林寒玉离开时相比,已然大不相同。
高大树木绑上大红、绛紫各色绸子,又有数枚小巧灯笼点缀其间。街边竖起几座木架,琵琶、箜篌、沙锣悬挂其上,随手取下,都能酣畅淋漓来上一曲。
就连不算特别富庶的城西,主街上也推出两面大鼓,墙角还堆放着几件狮舞用的道具,看起来像是为某个节日作出的布置。
林寒玉骑着失而复得的小白马,不紧不慢走在小路上。
这马是从客栈的马厩里寻回的。找到它时,嚼着干草的嘴呆呆停住,无辜大眼睛蓄满泪花,像极了乍见亲人的激动。
有亲兵们出手,掌柜的再想负隅顽抗,也不过是些无用功。到头来依旧得顶着张被揍得像大白馒头的脸,老老实实回话。
据他交代,黑衣人手里的那批弓弩,果然也是从鬼市管事那里弄来的。只是二人大闹客栈后不久,鬼市不知何故突然宣布关闭,他也曾试过各种办法,却再也联系不上管事。
“也就是说,线索全都断了?”
掌柜的被带上来回话时,林寒玉正搅动药膏,重新给云沉渊的左臂涂药。身边人侧过头,手中茶杯不轻不重搁到桌上。
亲兵们极有眼色地再次将掌柜的拖下去,进行一番‘教育’。
终于大彻大悟的人哭丧着脸,吐出一个重要信息——鬼市管事,就藏身在附近的摩孜城。
兜兜转转,又绕回这座边境小城。
故地重游,林寒玉随手取出一块从客栈顺来的肉干抛进嘴里,嚼两下,忍不住皱眉。
也不知是不是死去的账房和伙计一并带走了客栈厨子的手艺,口中的肉干淡而无味,又干又柴,嚼起来累得腮帮子生疼。
忍了又忍,最终只能囫囵吞枣,一口咽下。
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云小将军便领着亲兵出门,追查鬼市管事的线索,林寒玉则因腿上有伤,被勒令留在客栈修养。
即使她再三保证,自己的伤在良药治疗下已经大好,也依旧没能成行。
林寒玉:……
匠人被掳之事告一段落,按她之前的脾气,大可先行离去。
可望着云沉渊黑沉沉眸子中映出的担忧,以及掩藏在担忧下的一抹幽深,话到嘴边,敏锐的直觉却让她下意识咽了回去。
再等等罢,她如此安慰自己。她还得跟着回去,亲眼见到燕儿一家团圆呢。
不过区区一间客栈,自然困不住她。
站在窗口望着一行人离开,不过片刻,她大摇大摆走出客栈,解下小白马,一路向西而去。
危险的地方不让她去,探望一下阿兰婆婆总可以了罢。
……
土路无人打理,杂草野花便从不起眼的地方一簇簇冒出来。走着走着,身下马儿忽然停住步伐,低头去啃。
跳下马回身去拽,“能不能有点出息。”
之前在云府的马厩里,你可是非精料不吃啊!
拉扯间,林寒玉的眼睛被亮光一晃。她忙抬手去挡,细看之下,光源竟是来自马头拱过的草丛。
好奇蹲下身,拨开杂草碎石,从草堆里扒拉出一枚轻巧的……金镯子。
说是金镯子,其实不过是用黄铜以假乱真。日子久了,镯面一片斑驳。收口处粗刻一株兰花,是阿兰婆婆早逝的夫君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片刻不离身的东西,怎么会掉在这种地方?
来不及再理会迟迟不肯离开的小白马,林寒玉三步并作两步,直奔石头小院。
远远地,她看见一排排晾衣杆子伫立原地,本应悬挂其上的幕篱却七零八落,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阿兰婆婆常用的那只簸箕掉在桌下,周围散落几枚赤心果,其中一枚被人踩了一脚,已然腐烂。
小院里,再不见佝偻着背,眯眼低头筛选果子的身影。
自矮墙跳进院子,林寒玉弯腰伸出一指,划过石桌。
轻捻指尖,看灰尘的厚度,人应该离开有几日了。
一颗心越跳越快。四周凌乱的环境无一不暗示着,小院的主人可能遭逢变故。
林寒玉记得,附近还住着几名摘果人。当即原路翻出小院,找人打探消息。
马不停蹄跑了几座院落,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附近几户人家要么门户大敞,主人却不见踪影;要么大门紧闭,一片寂静,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一直走到小路尽头,一间破烂的土房被小土丘遮住大半,稍不留意就可能错过。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林寒玉上前叩门。
‘咚’。
没人应答,屋里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有人!
她上前一步,加大力度,“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别怪我硬闯!”
叩门声不绝,大有不开门决不罢休的气势。
过了几息,只听‘吱呀’一声,破旧大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婆子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警惕打量不速之客。
颤颤巍巍开口:“你是什么人……哎哎!”
林寒玉趁机用力将门挤开,闪身进入屋内。
小小屋子里几乎可以算得上家徒四壁。阳光半死不活地从窄窗洒进来,只照出一片灰朴朴的土墙。
“你可知阿兰婆婆去了哪里?”她直奔主题。
听到这个称呼,屋主一惊。探出头去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没人听见,忙不迭关上门,回身搓了搓手,“这个……不太好说。”
林寒玉定定看着她,直到对面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颗金豆子,搁到瘸腿的桌子上。
那婆子的眼睛明显亮了。
直勾勾盯着闪闪发光的宝贝,咽口口水,眼中挣扎分外明显。
过了半晌,她一咬牙一跺脚,小碎步挪过去,一只手将金豆子盖住。
“兰婆子,被圣教的人抓走了。”想到当日那一幕,靠在桌边的人不由打个哆嗦,布满皱纹的脸颊跟着抽搐一下。
“你指的,是乌荼教?”林寒玉下巴一点,示意她细说。
“咱们这儿还有哪个圣教。”张口咬了咬,心里那点害怕又被欣喜取代。婆子眉开眼笑,顺势打开了话匣子。
摩孜城内,圣教向来只手遮天。不过要说真正算得上名号的大人物,还得是上月驾临的长老和护法。
那几日,城内可谓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怒了贵人。
二人走后,大家本以为可以松口气,谁想没过了没几日,那位不怒自威的右护法竟然一个人回来了。
更可怕的是,他的性情变得更为暴戾,动辄对人非打即骂,还整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说,他的一条胳膊,没了。
林寒玉抬手打断她的絮叨。这些她当然知道,热瓦依那条手臂,还是她砍下来的。
“你说的这些,跟阿兰婆婆被抓,有什么关系?”
话到嘴边被打断,那婆子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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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就想瞪人。眼皮刚支起来,想到面前的是财神爷,又忙着陪笑。
“是老婆子多嘴。护法大人说,有贼人偷走了他给教主精心准备的寿礼。我们这条街上的摘果人包庇贼人,全都对圣教主不敬!”
幸好自己好吃懒做,一直没下定决心掺和摘果子这件苦差事。要不然,恐怕那日也会被一并拖走。
“眼下,她们全都被关在牢里,只等万灯节那天,拉出去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依老婆子看,她们也是倒霉,恰好撞到刀口上。大伙儿都说,护法大人是因为寿礼失窃,惹怒圣教主,被贬到咱们这儿呢。”
贵人发怒,蝼蚁们也只有受着的份,生死有命罢了。
她原本也不想再提起这些,可谁让这金豆子足够她搬离这鬼地方,另寻去处呢。
婆子还在喋喋不休,林寒玉一条腿已经跨出门,头也不回,“最后问一句,大牢,在何处?”
*
城内大牢坐落在官署背后,远离主街,来往行人俱对此处避之不及。
两名守卫打着呵欠,缩进不远处一片小小树荫里乘凉,正门口就只剩一只趴着吐舌头的黑色恶犬。
肩胛骨从瘦削的脊背上支棱出来,眼睛是一片浑浊的黄色。
林寒玉自暗处甫一靠近,守卫们还没什么反应,黑犬倒是警惕地站了起来。
林寒玉:……
有时候,她还真有点讨厌这些五感灵敏的小东西。
思虑片刻,她蹲下身,试探性地取出一块被她嫌弃的肉干,抛到它身前不远处的地上。
黑犬一脸凶相,站起身时差不多有她膝盖那么高。敏锐捕捉到朝自己扔过来的东西,鼻尖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有人过来,它本该大声示警,可那肉香却源源不断,直往它鼻子里钻。
平日里跟着抠门的守卫,它最多捡一口剩饭,可没什么好肉吃。
眼珠子转了转,林寒玉居然在一条狗脸上看出了挣扎。
最终,它还是没抵抗住诱惑。走过来,也不嫌弃肉干滚了一圈土,伸出舌头飞快舔了一口。
似乎觉得满意,大嘴一张,将肉干一口吞下。
有门儿!
没想到这鞋底子一般的肉干竟莫名对上它的胃口。林寒玉乘胜追击,素手一挥,将一把肉干全部撒了过去。
黑犬侧过脑袋,大嘴横扫来者不拒,全部收入口中。
嚼两下,它大抵也觉得噎得慌,报信的低吼卡在嗓子眼,全变成含混的呜咽。
趁它忙着享用‘美食’,林寒玉身轻如燕,越过一无所觉的守卫,溜入半开的大门。
穿过巷道,一路向下,大牢内,寒意森森。
数支火把将通道映照得暗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混合着汗液的奇怪味道。远处传来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夹杂着低声哀嚎,又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缠绕鼻尖。
林寒玉对这样的环境倒是适应良好,毕竟很多时候,暗影反而会给她带来可以躲藏的安全感。
从在摩孜城外被追杀,到后来坠落崖底,大部分时间她都处于一种疲于奔命,不得不直面敌手的状态。一身引以为傲的手段全都使不出来,别提多难受。
眼下到了这乌漆嘛黑、藏污纳垢的地牢,她反倒如鱼得水。
贴着墙根,身如鬼魅。神不知鬼不觉间,她避过数名守卫的眼睛,将两排牢房来来回回看了个遍——
却没能找到阿兰婆婆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