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纷纷牵来马匹,准备朝着绿洲进发。

    当然,带来的这些马,并不包括林寒玉那匹丢在无名客栈的小白马。

    察觉她腿脚不便,方才呈来弓弩的亲兵自告奋勇找到领头人,言及可以就地取材,赶制出一辆小推车。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被重重敲了一下,“想表现是好事,但还缺点眼力。”

    亲兵困惑地揉揉脑袋,不解其意。领头的也不解释,只朝着远处努努嘴。

    顺着他的视线,换下破烂衣衫的少将军一身武袍,身如劲竹,端坐马上,身后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驱马走到拄着树枝的女子身边,二人交谈几句,女子先是一怔,接着向他伸出一只手。

    男人从乌黑骏马上俯下身,却避过那只手,长臂一揽,直接拦腰挟起地上的人,放到身前。

    “坐稳了。”缰绳一抖,两人一鞍,绝尘而去。

    留在原地的亲兵:……

    好像确实轮不到自己表现。

    领头的给他一个‘懂了罢’的眼神,无言拍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招呼其他人跟上。

    一队人如同黑云,卷过山岗。

    纵马紧跟在领头人身后,亲兵再次抬头看向前方共骑的两人。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马上的女子被少将军环在身前。策马奔腾时,二人身姿若即若离,却有股说不出气氛流淌其间,

    当真是一对璧人。

    最初他们这帮亲兵看阿玉姑娘,总是怀着面对少将军心上人的那种,带着克制的好奇。

    后来听说少将军坠崖时,阿玉姑娘不假思索追随而去,好奇中又多了一丝敬佩。

    想不到她跟少将军之间,居然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

    而自从在绣娘口中得知,这次千里奔袭的解救匠人,好多以身犯险之事都是由她主导,敬佩又变成了敬重。

    少将军觅得良缘,王爷王妃该放心了罢。

    坐在云沉渊身前的林寒玉并不知晓,身后还有人心中转过八百个心思。

    两人共骑,将她的思绪又拉回那夜的玉镜泉边。

    当日二人也是这般骑着踏雪,甚至走的也是这条来往无名客栈的路。

    瓢泼的大雨,身后不断射来的冷箭,还有马上伸向自己的手……

    只不过这次从借力上马,变成一股脑被薅到马上……

    罢了,罢了。

    定是顾及自己的伤腿,才出此下策。待她痊愈,定要和云小将军赛上一场,找回场子。

    *

    又是一个月夜,无名客栈却不复昔日的繁华。

    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堂里,眼下门可罗雀。再不见一队队排场盛大、护卫拥簇的阔气商人。

    偶尔有那么三两个,也只是缩在角落,自斟自饮。

    账房和伙计不见踪影,穿文士袍的掌柜亲自坐镇。随手翻翻账册,一片愁云惨雾。

    似乎自从遇到那两个人之后,他的运道就开始一落千丈。

    损失数名手下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神出鬼没的鬼市,它居然说关就关!

    没有鬼市,哪里来的千里迢迢跑来住店的客人,他又怎么借着贩卖消息的机会敛财?

    正烦着,客栈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狂风趁机卷着沙砾,恶狠狠扫进来,

    掌柜的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进来就把门关好。”

    “我还以为,掌柜的不会欢迎我们。”

    耳边传来那做梦都忘不掉的声音,掌柜的顾不上再哀悼损失的白花花银子,震惊抬头。

    视线中,一男一女相携而来。

    女子腿上似有不便,被安置到桌边先行坐下。而站在她身旁,一脸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男子,不正是那个害他损失好几名心腹的富家公子!

    换身衣服,男子的气场似乎变得更为凌厉,眼中锋芒毕露,看上去不再像个不谙世事的纨绔。

    掌柜的却顾不上思考许多,只剩咬牙切齿:好啊,他还正愁找不到人算账,没想到他们居然敢自己送上门来。

    上次让他们侥幸逃走,这一次,他可绝不会心慈手软。

    当下不再废话,扭回身,大幅度摇动悬挂在账房后侧的一枚铜铃。

    铜铃不大,铃音却十分尖锐,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尤为刺耳。

    零星几桌散客自几人交谈起,就竖起一只耳朵,默默关注着账房那边动向。眼下见势不对,颇有默契地纷纷起身离开。

    开玩笑,比起夜里有个能遮风避雨的落脚地,那还是命比较重要。

    转眼间,大堂里走得只剩下三人,真金白银的饭钱没收回来,文士袍却并不十分在意。

    在他的想象里,手下的黑衣人听到铃音暗号,此时正从楼上各个角落涌出来,搭弓射箭,将眼前这两个胆敢坏他好事的人射成筛子。

    不,还不够。他还要把两人剁成肉酱,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想到那画面,掌柜的握着毛笔的手兴奋得发抖。

    激动的喘几口气,眨眨眼,面前的人依旧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他所期待的那些血淋淋的场景却迟迟没有出现。

    “掌柜的表演完了?那该我了。”

    话音刚落,云沉渊伸出右手,指节在林寒玉面前桌案上轻叩。

    不同的是,他只敲了两下,楼上便好似呼应般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数名亲兵鱼贯而出,各自押着几名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

    得到首肯,他们揪着众人依次下楼。

    林寒玉稳坐条凳,一手托腮,欣赏文士袍铁青的脸色。

    两个人敢大摇大摆走进来,自然已经提前做好布置。

    亲兵们自客栈外攀上三楼,下手干净利落。失去距离和人数优势,只擅用弩的黑衣人碰上训练有素的亲兵,自然不是对手。

    眼看黑衣人一个个鼻青脸肿,不敢直视掌柜的眼睛,林寒玉嘴角扯出一抹笑。

    当日被穷追猛打如同丧家之犬,现下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看着热闹,嘴角的弧度忽然落了下来。视线在黑衣人群中来回扫过,总觉得似乎少点什么。

    念头刚起,来不及细想,耳边传来‘嗖’的一声尖啸。

    一枚弩箭泛着寒光,自房梁阴影处斜斜射出,风驰电掣,目标直指站在大堂中央的男人,誓要让他脑袋开花。

    电光火石间,有三个人动了。

    一个是站在楼梯上,领头的那名亲兵。松开手里抓着的黑衣人,足尖借力飞身一跃,扑向房梁上藏头露尾的刺客,断绝他再施冷箭的可能。

    第二个是立在大堂中央的云沉渊。手中雪白剑光乍现,卷起一阵剑风,任何东西胆敢靠近,都会被凌厉剑势一一搅碎。

    而比他们更快的,是一把折扇。

    扇骨铮然绽开,旋成一道银弧,精准拦腰撞上呼啸而至的弩箭。后者在撞击下失了准头,钉入两人身后的胡杨木立柱,箭尾兀自震颤。

    与此同时,折扇去势未停,半空中划出一道回旋,被纤纤五指重新抓住。

    “好险,多亏了阿玉。”云沉渊回头与她对视,手中长剑不知何时收敛锋芒,静静挂回腰间。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愉悦的笑,仿佛刚才差点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并非自己。

    “哪里险?”林寒玉掩饰地提起茶壶,倒出一杯送到嘴边。

    别以为藏起来她就不知道,就算自己没出手,弩箭也过不了他手中长剑那一关。

    说来也奇怪,崖下共处几日,甚至对方可能并不记得昏迷中的胡话,两人之间却多了一丝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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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原本一见云小将军,总提防着被扭送官府,现在倒是平添一番性命相托的默契……

    这一手漂亮的空中拦截,惊艳的不只云小将军,还有周围围观的亲兵。

    他们中原本有些人并不相信绣娘所言,总觉得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独闯暗牢是夸大其词。此时亲眼见她小露一手,不由心服口服。

    重物倒地的闷响传来,却是领头的亲兵自梁上拖下一具尸体。

    上前禀报,“刺客咬碎毒囊,自尽了。”

    林寒玉探头去看,终于明白自己方才发觉的不对劲究竟来自哪里。

    梁上藏着的这个,正是那帮黑衣人首领。也不知他是如何躲过亲兵们的搜索,躲在暗处只待一击致命。

    首领已死,剩下的黑衣人彻底如没头苍蝇,再提不起劲头反抗。

    眼看大局已定,几道凌厉视线纷纷转向躲在账房里,企图蒙混过关的文士袍。

    长靴停在账房的木桌前,云沉渊复又叩击两下桌面,“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长桌后沉默数息,缓缓冒出一个脑袋。

    穿文士袍的中年男子脸上陪着笑,“误会,全都是误会。二位可是在鬼市上没找见心仪的东西?”

    “误会?”云沉渊环视如丧考妣的一众黑衣人,还有收缴来堆成小山的弓弩,“布下这么大阵仗,你说是误会?”

    提起一把弩箭扔在桌上,手指在弩机上的铸铭上点了点,“说罢,这些弓弩从哪儿来的?”

    “你们是……”中年男子看到他指下的铸铭,瞳孔微张,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再看他身后那群人的穿着气质,终于明白,自己恐怕是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过了半晌,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咽口口水,从藏身之地走出来,作势凑近云沉渊耳畔。

    “这些东西,可大有来头,小人是从……拿命来!”

    在此之前,没人想到这个总是躲在黑衣人背后指点江山,一旦失去保护就一脸谄媚象的文士袍居然也是会武的。

    双手成爪,指尖生风,一爪钳住面前男人的左臂,另一爪借势而上,直奔脆弱的咽喉。

    他早就注意到,眼前人左袖对比右侧显得更为厚实,走动间动作幅度也小得多,显然衣袖下藏了疗伤的绑带。

    惹到不该惹的人,此时唯有攻其弱点,擒得人质,才能博得一丝脱身的机会!

    只可惜他算盘打得够响,那点功夫在久经沙场的云小将军眼中却显然不太够看。

    面对阴招,他不退反进。右臂如蛇,拂开直取咽喉的手的同时,精准扣上钳住自己的手腕。

    左臂虽然受制于人,身姿却稳如泰山,面上看不出一丝痛苦。手指发力,清脆骨裂声响起,文士袍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垂下去。

    揪住衣领,手臂发力将人提到半空,用力一甩。文士袍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倒数张桌椅,挣扎着吐出一口血,再动弹不得。

    真奇怪,云沉渊有些漠然的想。这些人怎么总盯着他的左臂不放?难道不知道自己向来愈合速度出众?

    若不是要留着绑带等某人替自己包扎换药……

    转回身,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不自觉换上一脸痛楚。一道身影迎上来,烛火将她脸上的焦急之色映照得一清二楚。

    来人声线紧张,“你的手,没事罢?”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黑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可如何是好?

    云小将军垂着眼,喉结动了动,仿佛在忍耐着剧痛。过了片刻才开口,“无妨,小伤而已。”

    面前的人果然更急,坚持要当场查看伤口。

    乖乖坐下任她解开绷带,不忘对等在一旁的亲兵吩咐,“把人带下去,一定要让他把弓弩的来源和鬼市的最新地点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