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玉也曾直面过猛兽。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猛虎,被当作奇珍异兽养在某位权贵的院中,对任何不请自来的人发出威胁低吼。
为了能顺利潜入刺杀,林寒玉没少与它周旋。不过那时候,她依仗的是过人的轻功,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现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腿,露出一丝苦笑。
果然人要是倒霉,连喝凉水都塞牙。
这只从洞穴深处出现的黑熊,似乎被火光惊扰,还没搞清状况。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显得分外暴躁。
此时若是贴着石壁悄悄离开,或许还有一丝机会逃出生天。
可是……望一眼躺在干草上,不省人事的云小将军,林寒玉闭了闭眼,以长剑撑住地面,一跃而起。
她虽然干的是杀人的勾当,却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
顺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树枝高高举起,充作火把。
火光灼灼,黑熊本能地后退两步,又抵不住血腥味的诱惑,跃跃欲试,重新上前。
黄豆似的眼睛锁定眼前这个人,火光映照出这头猛兽眼底的贪婪与饥饿。
黑熊其实视力不佳,听觉和嗅觉倒是灵敏。不知不觉,就盯上了山洞里唯一有所动作的林寒玉,反而忽略了地上躺着不动的人,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一时间,一人一兽谨慎望着对方,仿佛进入了奇异的对峙。
等了几息,黑熊终究耐心有限,胸膛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朝着地上拍出一掌,作为试探。
山洞一阵震颤,石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劈头盖脸朝着林寒玉砸去。
后者以剑为拐,支撑着身体,石雨间隙中如雨中蝴蝶,翩跹飞舞,忙里偷闲送出两枚银针作为回敬。
这猛兽到底皮糙肉厚。平日里只要射中,便无往不利的暗器,打到它身上就像挠痒痒一般,根本无法穿透它的皮毛。
……
银针到底吃了轻便的亏,林寒玉心下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带上从黑衣人那儿顺来的弓弩,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蜂蛰般的反击激怒了黑熊,也让它确定了对面人的实力。后腿猛地一蹬,如同一座小山,朝着林寒玉扑了过去,显然是将她当成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爪尖锋利,带起一阵腥风,若是被结结实实拍到,恐怕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就在这巨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林寒玉手中火把一挥,拼尽全力向左侧滚去,险险避开。
翻滚中,左膝磕到地上突起的石头,尖锐的疼痛瞬间发散至全身。她眼前一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痛呼从齿间溢出。
在地上蜷缩了几息,眼前黑雾才散去。
心知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来不及查看腿部情况,林寒玉擦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单腿支撑,重新爬起,警惕着黑熊的一举一动。
一击落空,黑熊庞大的身躯因惯性作用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熊掌被火焰燎过,带来阵阵刺痛,黑熊显然更加恼怒,很快调整好方向,后肢站立,重新朝着林寒玉奔来。
黑熊的头部,是它身上的薄弱点。只可惜林寒玉目前行动不便,银针又不趁手。唯一可以远攻的,便是手里这柄长剑。
弹了弹寒光凛凛的剑刃,林寒玉喃喃,剑兄啊剑兄,方才作拐杖帮了我一次,这次的硬茬子,再助我一回罢!
黑熊站立起来的巨大阴影转瞬即至,这一次,林寒玉没有急着躲开。她仿佛短暂忘记了左腿的伤痛,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弃了左手的火把,她双手握剑,拼尽全力跃起,向着它脆弱的喉咙刺过去。
林寒玉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劈开空气,直扑过去。这一下,她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若能得手,黑熊便会立时遭受重创。
黑熊一个急停。这个看起来笨拙的大家伙,生死攸关时刻反倒机灵起来。
猛地一甩脑袋,避开致命一击。无坚不摧的长剑在脖颈附近擦过,遗憾刺偏,最终只在它的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背部皮开肉绽,黑熊仰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疯狂甩动头颅和巨掌。
林寒玉去势已尽,半空之中躲避不及,被巨力猛地甩开,凌空拍回火堆旁。手中长剑也被打飞,斜斜插在地上。
喉头涌起一阵腥甜,歪头吐出一口血。林寒玉的呼吸逐渐急促,眼前冒出金星。
先前坠崖时便有些气血翻涌,此时再受重创,她的五脏六腑更像是被搅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咳嗽一阵,挣扎了半晌,想站却没能站起来。
黑熊庞大的身躯逐渐逼近蜷缩着的人。每落下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
真正到了这个生死关头,林寒玉的心情甚至可以称之为坦然。
她其实早就想过,某一日可能死在任务途中。只可惜……
看了一眼不远处仿佛陷入沉睡的人,救命的恩情,怕是报不了了。
猛兽越来越近,躺在地上的人甚至能感受它血盆大口中,一滴滴涎水流到自己脸上。
死并不可怕,但这样着实令人有些恶心。
以手撑地,林寒玉企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掌心却被一个柱状物硌了一下。
火堆旁,堆着不少林寒玉捡来的树枝、草药。侥幸逃过成为柴火的命运,被保留下来的拐杖龙头,也混在其中。
林寒玉眼中重新升起一丝希望。
虽然龙眼中的机关已经被奚长老用了一次,但很多精巧机关为保万无一失,都会有所备份。或许……
熊头已经近在咫尺,林寒玉甚至能感受它牙缝里的腥臭味。
眨眨眼努力驱散眼前黑雾,来不及多想,林寒玉学着奚长老的样子,对准黑熊的黄豆眼,按动龙头。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息之后,就在她准备放弃之际,一枚飞镖姗姗来迟,挟雷霆之势,‘咻’的一声自龙头左眼飞出。
如此近的距离,黑熊根本来不及躲闪。况且以它的脑子,根本想不到到嘴的猎物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飞镖迅疾如电,直直扎入它的右眼,炸开一蓬血雾。
吼!
这一吼可谓是地动山摇。
脆弱的眼睛被攻击,失去了罪魁祸首的踪迹,黑熊发疯般在山洞里左冲右撞,几次差点踩到地上的云沉渊。
林寒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奋力滚到另一侧,以长剑不停敲击石壁,发出动静,吸引黑熊的注意力。
后者听到响动,果然掉转身躯,向着声音的方向奔去。此时它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撕碎那只‘虫子’。
然而刚走了一半,黑熊脚步逐渐变得踉踉跄跄,喉咙里发出嘶嘶怪声。
它试图像往常那样飞身扑过去,沉重的身躯却不听使唤,摇晃几下,最终还是不甘倒地。
眼看着黑熊粗重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林寒玉心有戚戚。没想到这毒发作得如此之快,若是真被云沉渊粘上……
摇摇头晃走不吉利的想法,她扶着墙踉跄着重新站起,捂着胸口,一步步向着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黑熊靠近。
趁它病,要它命。
一剑干脆利落,刺穿黑熊的咽喉。抽出长剑,反手又送入心脏绞了绞,鲜血哗啦啦兜头浇了一身。
四周重新归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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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林寒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山洞里回荡。
勉力回到火堆边,瘫坐在地上,她的左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裤腿被新鲜流出的血液浸透,黏在身上。
虽然浑身上下都是腥臭熊血,可她此时完全提不起一点力气打理自己。
后背重重靠在石壁上,闭上眼。陷入昏睡前,她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可惜了,若是没中毒,那些熊肉本可以拿来吃的。
……
月上中天,林寒玉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黑熊依旧步步紧逼,她的手边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那把长剑。
巨掌高高扬起,她只觉肩膀一沉……
这熊掌还怪暖和,怎么还往外吐气呢?!
杀手的本能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双眼尚未完全睁开,一手抵住肩上的东西,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睡前放在身侧的长剑。
不出意料摸了个空。
林寒玉这下彻底清醒了。
转过头,左手刚要使力,一张即使处在昏迷中也无损英武的脸庞,直直闯入她的视线。
身前的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河水的阴寒便悄悄漫了上来。
或许是昏迷中无意识向着热源靠近,云沉渊靠在她身侧,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脸颊被她两指捏住。嘴唇干裂,口中滚烫的气息一吞一吐,扫过她的颈侧。
林寒玉如同被烫到一般,松开钳着他脸颊的手。
早先的熊血无暇处理,在她衣服上结成一块块。此时她满身腥臭味,也难为他还愿意靠过来。
动作间,受伤的左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林寒玉低下头,这才发现原本放在身侧的长剑,不知何时被云沉渊划拉过来,牢牢抱在怀里。
“这长剑倒是宝贝得紧。”林寒玉暗自嘀咕。
伸出双手,准备把他挪回干草堆。还没碰到肩膀,林寒玉就顿住了。
昏迷中的人忽然有了动作。
未受伤的那只手,松开怀里的长剑,转而紧紧握住林寒玉伸来的手臂。宽大手掌青筋暴起,力道之大,让她险些发出一声痛呼。
手上力气越来越大,嘴唇在耳边一张一合,话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晰。
林寒玉初时只以为那是高热带来的呓语,并未在意。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侧耳倾听。
“别……别跳……”
云沉渊眉头紧皱,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见没人回应,他明显急躁起来,整个人微微挣动,松开林寒玉的手臂,转而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别跟着跳……”
林寒玉下意识伸出手,立马被死死攥住。她试着想要抽回,可刚刚一动,握着她的力道便瞬间加大,直抓得她指间发白。
林寒玉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坠崖时他去抓自己的动作。
强悍如云小将军,昏迷时也会做噩梦么?
当时跟着跳下悬崖,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不能放任救命恩人一个人掉下去。
到现在,斗完了黑熊,惹了一身伤,还差点把小命交代,倒是也没怎么后悔。
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她低声开着玩笑,“那怎么办,跳都跳了……”
也不知肩上的人有没有听到,只觉得抓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又放松。
过了半晌,他才含糊着又嘟囔了一句,“那我……接住了吗……”
月光如水,静悄悄洒进来,映亮原本陷在黑暗中,双手交握的两个人影。
流水淙淙,一去不返。过了许久,山洞里才传来一声低叹。
“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