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的一声吐出一口水,林寒玉睁开眼,张口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
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她从浅滩上挣扎坐起,不住四处张望。
山崖被奚长老拍断时,她想也没想便跟着跳了下去,试图以轻功为二人争取一线生机。
没想到到了最后,反而是云沉渊在半空中紧紧拉住她,反转身子给她作了垫背。
回想起身下那双坚毅的眸子,林寒玉攥紧拳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本是想着报恩,怎么反而越来越还不清了。
此处似乎是一道暗河,蜿蜒曲折,向着前方一处山洞流去。
河水虽然不深,河道里却遍布乱石,对摔下来的人来说,可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远处河水中央,一块突出的大石头旁边,漂浮着一团黑影。
流水淙淙,那团布料也随着水波,上下浮沉。像是本该飘远,却恰好被巨石拦下。
林寒玉心脏狂跳,一手撑起身体,朝着那黑影奔去。
刚迈开腿,钻心的疼痛差点让她一个激灵重新坐回水里。
低下头才发现,或许是坠落时撞上了石头,她的左腿膝盖处此时一片血肉模糊,轻轻一动便是撕裂般的剧痛,缕缕血丝正从破烂布料中渗出来,在水中悄然荡开。
此时她也顾不上许多,咬牙强撑着再次站起。水流阻碍下,踉踉跄跄,几乎是向着黑影的方向一步一挪。
走近了才看清,一人面朝下趴在水里,长发四散,整个人静悄悄的,一丝动作也无。
大片大片的血水自他的身下涌出,长袍吸饱了水,贴在身上,活像是一件血色丧衣。
林寒玉原地愣了半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云沉渊内力深厚,区区一座悬崖,自己都没事,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受伤。
可一想到最后是他垫在身下,替自己承受了跌落的重击……
若是云沉渊殒命此地,她还有何颜面再回成阳关?
咬紧牙关,努力咽下喉间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攀住肩膀,将人猛地翻转过来。
水中之人目眦欲裂,翻着白的苍老眼珠直直对着她,仿佛在释放最后的不甘。
面无表情取出折扇,干脆利落在喉间补了一记。想想不够解气,又捅了数下。伸手用力,将奚长老筛子般尸体向河水更深处推去。
原来不是他。
幸好不是他。
……
冰冷河水中搜寻过一圈,拖着浑身滴水的身躯,一点点爬上河岸。阴冷的风瞬间将林寒玉紧紧裹住,分不清是身更冷还是心更凉。
就在她近乎脱力,即将瘫倒的瞬间,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的石滩上,似乎有个熟悉的人影。
云小将军面庞朝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静静躺在河岸上。
英俊的面容泛着惨白,嘴唇冻得发紫,胸膛却还微弱地起伏着。
林寒玉爬到他身边,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直到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屏了半天的一口气才终于吐出来。
还好,他还活着。
方才她也是关心则乱,竟完全没留意到河岸边的人。
费力将他一点点从水中拽出,林寒玉蹲在一旁,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处。
幸好这处断崖并不算太高,云沉渊目前看起来情况尚可。
额头上的血痕是轻微擦伤。左臂因为之前的箭伤和奚长老最后的重击,软绵绵的垂着。胸前……
刚刚吐出的气,瞬间又提了起来。
云沉渊的右肋上,正插着一只龙头拐杖射出来的飞镖。
在上面时,她便觉得那飞镖上的绿光透着不详。此时细看,分明是浸了不知名的毒药。只是不知是不是飞镖堵住了伤口,她竟没看到明显的血迹。
林寒玉曾在溟璇阁的情报中读到过,乌荼教左护法极擅制毒,所制之毒解法又十分繁复,不慎中毒者,往往九死一生。奚长老飞镖上的毒素,恐怕就出自他之手。
苏醒之时她就观察过,此处岩壁光滑,天光只在一线之间,少有能借力的地方,想从下面爬上去,恐怕是天方夜谭。
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中了剧毒,可谓凶多吉少。
林寒玉不再迟疑,伸手割开他肋侧的衣服。不论如何,还是得想办法先把毒镖挖出来,若是能将毒血清理干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衣服一件件破开,林寒玉举着珍宝匕首的手停在了半空。
层层衣物下,是一件金丝软甲。
飞镖来势汹汹,软甲上明显破了一层,被撞出一个小坑,却依旧顽强地守住最后底线,没让它伤及云沉渊的皮肉。
说起来,这件软甲还是他们共赴夜宴那日,为了防备乌荼教穿上的。后来诸事繁杂,一直没来得及换下,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在此时派上用场。
云小将军真是福大命大。以匕首挑起毒镖扔远,林寒玉垂下头,低低笑出声。骤悲骤喜之下,竟有些恍惚。
手臂撑着身体半瘫在岸边,精神一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袭来。
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她知道此时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昏暗天光下,身边的云小将军,苍白面上不知何时泛起一丝潮红,呼吸也沉重了许多。
落水加上受伤,让他整个人发起了高热。
以林寒玉的经验,一旦入夜气温骤降,昏迷的人就会更加危险。此时最要紧的,是寻到一处避风的地方生火,再替云沉渊包扎。
观察许久,林寒玉将目标定在了最初看到的那座山洞。
费力地扯着两条胳膊将云沉渊拖到背上,宽阔胸膛贴上来,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出肌理分明。平时看不出来,真扛到背上,方觉那衣衫底下是铁打的筋骨。
林寒玉刚迈开步子,受伤的左腿承受不住背上的重量,带着云小将军一起,重重栽倒在水边。
幸好云沉渊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被摔在地上,连哼也没哼一声。
……
一个瘸子,外加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全天下还有比他们更倒霉的人吗?
手掌被岸边沙石磨破,林寒玉蹲在河边冲了冲,视线敏锐捕捉到一丝银光。
浅水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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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波动。云沉渊从不离身的长剑,静静躺在水中,剑锋寒芒随着水波一闪一闪。
回头看了一眼云沉渊,林寒玉疑心他在冥冥之中暗自相助。
重新将人放到背上,林寒玉喘了口气,一手托住他的膝弯,另一只手以长剑作拐杖,艰难迈出第一步。
低声嘟囔,“都说定西王府里的几位爱民如子,这次我是信了。”将人向上颠了颠,留下一声叹息,“下次,多顾惜自己一点罢。”
背上之人不语,脑袋垂在她的颈窝处,沉重呼吸透过层层衣料,灼烧着她的锁骨。谁想到那宽袍大袖下,是这般沉甸甸的分量。
想到几天前,二人也是如此狼狈地从水里钻出来,林寒玉不由心中暗忖,难道他们跟水犯冲不成?
暮色沉沉,星辰寥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
虽然左腿依然疼痛,但作为杀手,她最擅长的,便是忍耐。
更何况,背上的人,是救了自己数次的大恩人。若说前几次,还能说是举手之劳。这次可真算得上是以命相护。
汗水自脸颊边一滴滴滑落,林寒玉背着云沉渊走走停停,看起来短短的一段路,竟然磨了一个时辰。
山洞比远处看起来更为宽敞。左侧是不息流水,一路奔涌向幽暗的深处。右侧则是一个大石台,恰好避风。
将云沉渊靠着石洞壁轻轻放下,林寒玉来不及喘口气,又一蹦一蹦去洞外捡来些断枝,升起一堆火。
寻树枝的路上,林寒玉在石滩上发现了奚长老的龙头拐。一并抱回去,杖身砍了扔进火堆当柴火。龙头留下,照例作为‘纪念品’。
熊熊火光带来温暖,也将石台上照得分毫毕现。林寒玉左腿的伤处经过这一日的折腾,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背靠在石壁上,咬紧扇骨吞下痛呼,林寒玉麻利以匕首剔除腐肉、挤出脓血,目光近乎冷漠。
三两下打发了自己,林寒玉转到云沉渊身边。
撕下一块布条,沾了清凉河水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口里嚼了寻来的药草敷在伤处,以几根树枝作夹板,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熟练地替他固定受伤的左臂。
想起上次上药时云沉渊的痛呼,林寒玉手下的力道不自觉轻了许多。
捡了些干草铺在云沉渊身下,取下火焰烘烤下变得暖和干燥的外袍给他盖上。林寒玉重重靠向石壁,长时间的失血和饥饿让她有些眩晕。
风吹不进来,周围空气里尽是湿漉漉的水汽。不知是否因为暗河在此处流向深远地下,这水汽里竟带了一丝腐臭。
闭目凝神,习惯了暗河哗啦啦的声响,夜色静谧中,她的耳朵反而能捕捉到被流水掩盖的动静。
山洞深处的暗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火光的刺激下苏醒过来。
身下的土地传来轻微震颤,林寒玉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反射性抓起云沉渊的长剑。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两点黄光。沉重的脚步,伴随着粗重的喷气声,空气中腥臭弥漫。
火光将黑影映在墙上,比她还高出两个头。
他们……似乎闯进了一头黑熊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