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们抑制不住的惊声尖叫中,原本一脸得意望着云沉渊的壮汉,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后知后觉品出一丝异样。
一则,为了这帮贱民,不依不饶追了这么远。现下眼看着他们即将殒命当场,对面这位少将军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看不出一丝惊慌。
甚至连身侧长剑都尚未出鞘,竟没有一丝一毫飞身过来跟他抢人的意图。
二则,平日里这群天晟人撞见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抖得像个筛子。怎么手上这人如此平静,连一丝挣扎也无?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壮汉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然而,不待他想明白,手上提着的人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双手忽然向上,牢牢钳住他的手腕。低低埋着的脑袋顺势抬起,朝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杏仁眼,柳叶眉。
这哪里是他们掳来的绣娘,明明是那坏了他们好事的探子!
被钳住的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却是林寒玉趁着壮汉愣神的工夫,双手发力扭转,整个人顺势在空中荡了半圈。巨大力道袭来,立时便要卸下他的手腕。
壮汉吃痛,条件反射地松开双手,以蛮力挣脱控制,连连后退。
林寒玉滞在空中,双手一振,两枚银针飞射而出,直捣壮汉双目。
二人此时距离极近,这出其不意的一击,换了常人着实难以避开。
壮汉的反应也是极快。
整个人紧急后仰,腰胯几乎折成一道弯弓,双手自腰侧提起重锤置于身前,险而又险地挡开了又急又快的暗器。
重新站直身子,重锤挟着破空声兜头罩下。壮汉咧开嘴,一口浊气几乎要喷到对面人脸上,“就这么点本事?”
他现在看见这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当日被云沉渊那小子糊弄过去,错失了永绝后患的机会。这一次,他可不会再让这毒妇逃掉。
林寒玉却并没有逃跑的意思,整个人不退反进,贴身躲过重锤的劲风,腰后精钢折扇滑入掌心,自下而上向着壮汉脖颈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壮汉回身,架住来势汹汹的折扇,二者兵器相撞,火星四溅,‘铮铮’作响。
一旁的晓月和燕儿娘看得心惊胆战。
昨夜见到‘蒙面人’,激动之余心里又不免有一丝担忧。害怕她势单力薄,无法在这些西夜人手下成功脱身。
方才从那老头口中得知,‘蒙面人’身边的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云小将军,她们这才略放下心来。
眼下见她独自对敌,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只敢捂住双目,从指缝中偷看。
壮汉以双锤夹紧扇骨,向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趁着林寒玉身形不稳,重锤挟着劈山之势砸向着她的后心。
后背隐隐感受到罡风的压迫,林寒玉不敢硬接,身形灵活一扭,手里折扇轮转,自斜刺里削向壮汉的上臂,逼他回防。
一击不成也不气馁,足尖踏上壮汉膝盖,趁着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借势而起,扇尖锋芒毕露,再取他的咽喉。
壮汉走的是刚猛路子,这点林寒玉第一次与他对招的时候就已心中有数。
她并不硬碰,而是凭借着飘忽莫测的足下功法,整个人死死黏住壮汉,每每出其不意,寻着他出招时的漏洞见招拆招。
壮汉手里重锤虽然来势凶猛,却是大开大合的招式。遇上她这种如烦人的苍蝇般滑不溜手的路数,不免总是落空。
随着时间推移,壮汉脸上胜券在握的狞笑一点点收起,整个人变得有些急躁。
下一刻,他察觉不妙。
随着二人见招拆招,自己周身的力气,似乎正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急速流失。
“你使诈!”壮汉气急败坏。
林寒玉身法不停,撇了撇嘴,跟杀手说什么使不使诈,他不觉得可笑?
“右护法该不会以为,被你抓起来的时候,我是在坐以待毙罢?”
牛毛细针,扎入人体后,初时往往难以察觉。上面蕴含的毒素却会随着打斗时的气血翻涌逐渐流遍全身,令人手脚麻痹,提不起力气。
说起来她还得感谢他,若不是他太过自信,对绣娘毫无防备,自己还找不到如此完美的机会下手。
毒素在筋脉中游走,壮汉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大吼一声,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换得一丝清明。
手臂青筋暴起,重锤横扫,罡风激起一阵飞沙走石。
这一击雷霆万钧,势要将林寒玉拦腰截断。
林寒玉面上却一点不见紧张之色,甚至没有费心闪躲。果不其然,重锤挥到一半,已是强弩之末,仿佛失去控制般,向着地面坠去。
林寒玉双眼微眯,手中折扇带出一道刺目银光,一条纹着繁复刺青的手臂凌空飞起,点点鲜血溅到林寒玉白皙的脸上。
‘砰’的一声,随着手臂落地,壮汉沉重的身躯也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
啪啪啪——
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林寒玉擦去脸上血迹,半蹲在壮汉身边正待补刀,前方忽然响起抚掌声。
起身警惕地看向老者,手中折扇暗含戒备。
方才有云沉渊从旁牵制,奚长老并未参与林寒玉和热瓦依的死斗。此时见右护法危在旦夕,这是要出手?
“少将军手下,果真能人辈出。”嘴上赞的是林寒玉的功夫,一双鹰目却紧盯着尚未有所动作的云沉渊。
“热瓦依行事莽撞,出了事也是咎由自取。“凭空伸出右手,身旁小童机灵递上龙头拐杖,”老朽倒是有桩合作,想跟少将军谈谈。”
“我说过,先把人放了。”老者虽没有大动作,云沉渊却并未掉以轻心,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一群贱民而已,少将军何必大动干戈?”老者老神在在地捋了捋山羊胡,向着云沉渊的方向走了几步,循循善诱。
“若是让我把人带走,乌荼教能给成阳关的,绝对比钱副将在时还要多得多。”
林寒玉在一旁听得咋舌,还没确定钱副将是否暴露,奚长老就这么急着弃卒保车?
“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长老又为何大费周章将她们掳走?”
似乎没料到林寒玉会突然插话,奚长老愣了愣,见云沉渊并未出言阻止,没好气地答道:“教主素来欣赏天晟巧夺天工的烧瓷和刺绣工艺,特地嘱咐老朽,‘请’些能工巧匠来教中,仔细欣赏。”
身边小童在心中默默补充:全教上下钟爱精美丝绸瓷器没错。不过教主的原话,是让长老抓些匠人,把手艺偷过来,在西夜传承下去,免得日后在贸易中处处受制。
大批良驹被天晟换走,国主可有些坐不住。
“看来,长老是不想放人了。”云沉渊五指握住剑柄,雪白长剑出鞘,映亮他坚毅的双目,“保护天晟子民,西境军责无旁贷。”
这把宝剑,陪着他多次捍卫国土。此次救助百姓,自然也是一样。
老者见他不上道,冷哼一声,手中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教主之命,老朽也自当竭尽全力。”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强劲内力以拐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翻涌而去。所到之处,满地碎石被震至半空。
初见这位长老时,林寒玉便觉他深不可测,此时一出手,果然内力深厚。
弃了那右护法,回身挥扇替绣娘们挡下沙石。林寒玉又取出珍宝匕首,一一割断限制行动范围的绳索,引着她们躲到树后安全处。
另一边,云沉渊当空挥出一剑,带起尖锐呼啸。劈头盖脸砸来的碎石被剑势一卷,重新落回地面,持剑之人连头发都没有乱了半分。
短暂试探后,二人眼中都多了一丝谨慎。一时间没人动作,唯余山间清风,徐徐吹拂。
忽然,奚长老动了。身影如鬼魅般骤然靠近,乌黑拐杖如同闪电,直取对面之人咽喉。
面对凌厉攻势,云沉渊不退不避,持剑抬手,剑锋精准抵住来势汹汹的拐杖。兵器相交,爆发出一阵轰鸣。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感觉手臂一阵发麻。
奚长老来势不停,拐杖改为横扫,打向云沉渊受伤的左臂。后者被迫侧身躲避,拐杖带起的罡风刮得人脸生疼。
“受伤了还敢来?”老者冷笑一声,手中拐杖点刺挑压,招招不离云沉渊的左半身。
无论是夜宴上的忍辱负重,抑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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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现在针对破绽主动出击,奚长老始终坚信一个目标,那便是一定要笑到最后。毕竟,只要能赢,又有谁会在意你是站着还是跪着呢?
云沉渊目光沉静,并不答话,只专注以凛凛剑锋,精准封住拐杖来路。
不同于林寒玉对敌时的四两拨千斤,二人招招针锋相对,两把兵器快得只剩下残影。林寒玉有心相助,却当心失手误伤,只得作罢。
眨眼间,两人对了十几招,都觉得对方十分棘手,谁也没能讨到便宜。
又过了数息,云沉渊似乎终于摸清了奚长老的路数,从一味防守转为主动出击。
内劲灌注,剑光骤然变得无比凌厉,剑影虚虚实实,如同一张大网,向着奚长老罩去。
后者持杖在剑网中穿梭,再想攻击云沉渊左臂时,忽觉网内剑招突变,让他不得不回防。
奚长老面色一沉,‘啧’了一声。
“小心有毒!”
拇指按动拐杖,两枚泛着绿光的飞镖自龙眼处激射而出。林寒玉在一旁看得真切,急忙出言提醒。
趁云沉渊回身躲避的功夫,拐杖在飞镖掩护下后发先至,如毒蛇吐信,重重砸上云沉渊的左臂。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原本半干衣袖瞬间再次被血水浸透。
奚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然而,不待他乘胜追击,右肋间忽然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剧痛。
低头向下看去,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正从自己身前缓缓抽出,剑身拧转,带起一蓬血雾。
混浊眼中浮现出不可置信。
原来,方才云沉渊是故意卖个破绽,趁奚长老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他在受伤的左臂,角度刁钻送出一剑。剑刃如同刀切豆腐,直击要害。
奚长老踉跄几下,捂着右胸的手指尖鲜血淋漓。控制不住咳出一口血,以拐杖点地,向后方逃去。
此处尽头,再向后便是悬崖。
云沉渊乘胜追击,如同离弦的箭般飞身追上。剑气撕破长空。再撞上奚长老勉力抵抗杖身时,拐杖嗡鸣,竟出现丝丝裂痕。
剑身贴着杖身划开,挟雷霆万钧之势,再次将受了重伤的人捅了个对穿。
奚长老眼中浮现惊骇之色,抽搐几下,不甘地直挺挺倒了下去。
云沉渊顺手拔出长剑,剑尖血珠滴落脚边。半蹲下来,凑近老者的耳边,“我与她的关系,还不容你置喙。”
干脆利落收回长剑,云沉渊起身,不动声色将受伤的左臂向身后藏了藏,对着赶来的林寒玉露出一个笑来。
后者脸上原本也是轻松笑意,不知看到什么,忽然指着他身后,面露惊恐,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奚长老徒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满怀怨毒地盯着云沉渊的背影,全身内力汇聚掌心,向着两人脚下这块断崖猛然拍去。
这是要同归于尽!
林寒玉的轻功这辈子从没运得如此之快。一路踉跄赶到崖边,一双手臂伸得再长,也只来得及撕下一片衣角。
毫不犹豫随着碎裂土块一道飞身而下。林寒玉眼中最后看到的,是从远处飞回来的猎鹰。
云沉渊的亲兵赶来了,至少绣娘和工匠们有救了,她如此想着。
*
亲兵们来了又走,急匆匆去崖底寻人。
日挂中天,山坳里再次归于平静。趴在地上,似乎早已死去的壮汉忽然猛咳几声,以独臂为支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出来!”眼睛看向一边,厉声道。
自奚长老不敌后就悄悄藏起来的小童,磨磨蹭蹭从树后走出来,一脸期期艾艾,“右护法,长老他……”
一把重锤凌空飞来,截断他口中的话,也将他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壮汉走近,脚尖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小童的尸体。
任务失败,总要有人背锅,死掉的奚长老,就是绝佳人选。
方才自己虽然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奚长老说自己死有余辜的话,可是一句没漏灌入耳中。
整日对着自己呼来喝去的人,死不足惜。
这容易说漏嘴的人,自然也没必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