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瓦依带着东西返回山坳间的临时营地时,一轮弯月已行至中天。
月光无声在地面上投下片片阴影,山间微风吹拂,树影晃动,仿若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一路跟随。
行走间,枝杈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握紧重锤狐疑地看过去,半晌才舒展眉头。
原来是一群夜里出来觅食的乌鸦,吃饱喝足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远。
只是其中一只似乎吃得过于膘肥体壮,体型几乎比得上教主豢养在后花园里的猎鹰。
取下身上的包袱交给守卫,吩咐他明日用里面的干粮给匠人们加个餐。热瓦依轻蔑地眯了眯眼,这群羸弱的天晟人,可别饿死在半路上。
一切安排停当,他从怀里取出小匣,前往营地中央最大最华丽的帐篷,向奚长老复命。
“长老已经歇下了。”
没想到刚走到帐篷外,便被奚长老身边的小童拦下。
“这些天,长老为了暗牢暴露的事日夜忧叹,唯恐惹得教主不悦,好不容易才入睡。右护法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明日再来罢。”
小童架子端得很高,话里话外竟是在指责热瓦依办事不力,才让奚长老忧思过度,不得安眠。
“你!”闻听此言,壮汉怒目圆睁,抓着重锤的手青筋暴起。
原本处处被奚长老压上一头,他的心里就不太舒坦。怎奈无论武功还是教主的宠信,他都不占优势,也只能默默忍了。
可这绝不代表,一个区区洒扫小童也能对他呼来喝去。
“外面在吵什么!”
争执的动静惊动了帐篷里的人,奚长老皱着眉,掀开帘子走出来。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他的长袍依旧一丝不乱。
小童忙迎上去,抢先向他汇报壮汉顺利带回东西的消息。
“怎么不早说!”
责备地扫了壮汉一眼,奚长老伸长手扯过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图纸细看。
仔细确认过真伪,奚长老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
没想到这鬼市倒比他们自己养的探子有用得多,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有了这东西,教主应该不会在意自己少带了些人回去罢。
“明日一早出发,全速返回木托。”
丢下这句话,奚长老将图纸收好,托着匣子返回帐内。小童见给自己撑腰的人走了,也机灵地跟在身后,一溜烟钻了进去。
徒留壮汉立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
夜色苍茫,晓月蹲在一棵树下,反复摩挲着手里的银针。
虽然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熟睡,但帐篷前的一场对话她可没有错过。一但明日启程前往木托,她们离天晟就会越来越远,能回去的希望也就越来越渺茫。
该不该放手一搏?
可是,只她一个人,凭着这枚小小银针,真能做到吗?
视线转向不远处其他或坐或躺的绣娘。她也不是没想过暗中联合其他人一起反抗,可看到她们在西夜人面前畏缩的表情,便歇了心思。
毕竟一个人单打独斗并不可怕,可怕的反而是随时可能出卖他人,获取自己生机的‘同伴’。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心也逐渐变得七上八下。拳头攥得越来越紧,针尾几乎在掌心烙下印来。
猛地吐出一口气,极致的紧张过后,她狂跳的心脏反而一点点缓了下来。
!
即将有所动作的紧要关头,一个人影忽然从身后凑过来,惊得她险些跳起。
“我知道你准备做什么,带上我!”燕儿娘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位一向胆小怕事的妇人眼中,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狂热。
晓月有些诧异。这几日燕儿娘只顾着求神拜佛,她还以为她早已认命。
见她不语,燕儿娘急切地摊开手,粗糙斑驳的掌心同样躺着一枚绣花针。
这枚绣花针曾在布老虎上绣下逃出生天的希望,这次也定会助她回到女儿的身边。
夜色渐深,几名西夜守卫接连靠着树干打起了瞌睡。几日下来,他们已经认定这帮天晟人都是些乌合之众,兴不起什么反抗的念头,看守便逐渐松散起来。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重重点头,眼中俱是放手一搏的坚定。
就在她们下定决心,准备离开栖身的这棵树时,晓月的右肩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转头看过去,一根肉眼几不可见的细线晃悠着从树上垂下来,末端还吊着一个草编的……四不像?
这所谓的‘四不像’,自然是那日在城门口,云沉渊编来送给林寒玉的小鱼。
见她一直把小鱼带在身上,云沉渊的嘴角隐秘地勾起一个弧度。而看到她选择把小鱼吊下去,那点弧度又瞬间绷直了。
可惜此时的林寒玉忙着向两位绣娘传递信息,并未留意到身边人内心的翻涌。没办法,草编小鱼已经是她身上唯一能想到的东西。
果不其然,见到草编,两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是控制不住的一阵狂喜。
是地牢里的蒙面人,一定是她,她真的来救我们了!
*
天刚蒙蒙亮,山坳里的这处临时营地热闹非常。
数名守卫忙碌地在帐篷间穿梭,抬着各种东西,收拾行囊准备开拔。另外几人则是围在火堆边,准备朝食。
有了壮汉带回来的干粮,匠人们的粥总算不再稀得像水。不过每个人得到的分量也只能裹腹,想要完全吃饱是绝对不可能的。
熬了半晌,大锅里开始不停地冒出热气,守卫照常抬手,唤了一名女子前来给众人分粥。
这女子是这批被抓的人中唯一算得上机灵的,甚至还懂得逢迎,不似其他人唯唯诺诺徒惹人心烦。有些不想做的活计,守卫也乐得轻松分出去。
兢兢业业寻找机会逃走的晓月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守卫眼中成了巴结逢迎的小人。
她只是如往常一般,用大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稀粥,又搬来一摞草草削成的木碗,趁着盛粥的工夫,目光隐秘地瞄了瞄不远处守卫们的汤锅。
她的袖子里,藏着一包昨夜林寒玉送来的药粉,据说喝下去,连老虎也能迷倒。只要能把它撒到守卫们的汤锅里,营救行动就成了一半。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按住紧张得有些发抖的手臂,努力不露出半点异样。
“行行好罢,她染了风寒,走不动的!”
晓月正琢磨着如何不引入注意地溜到汤锅边,一旁绣娘们聚集的地方忽然爆发出一阵争吵。
原来,前几日落雨的时候,绣娘们来不及躲避,被浇了个透心凉,许多人都因此生了风寒。此时守卫通知要长途跋涉,心中便有了抗拒,唯恐在半路上丢了性命。
嘈杂的动静也吸引了锅边的守卫。别说他们,就连几个绣娘心里也泛起了嘀咕。燕儿娘这几天日日念叨着她的神佛,怎么突然站出来替她们说话了?
不过她的反常没有持续太久,被守卫大力推搡到地上后,她便好似忽然认清了现实,蹲在一旁,牢牢闭上了嘴。
只在守卫转身后,悄然抬头,跟晓月隐秘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驱散围观人群,几名守卫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往回走。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帮忙分粥的女人在锅边转悠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该不会今日多放了点干粮就欢喜疯了罢?
“动作快点,把粥分下去!”守卫皱眉呵斥。
晓月竭力控制颤抖的手,端起木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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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发给众人。
匠人们狼吞虎咽喝着难得浓稠的糙米粥,守卫们也从旁边的锅里盛了肉汤大快朵颐。
恰逢此时,最大的那顶帐篷被掀开,奚长老走出来,望着清明天光,负手而立。
一名领头的守卫殷勤送上垒着满满肉块的汤碗。他们这些人常年被派去他国渗透,当面巴结长老的机会可不多。
“长老不进朝食。”奚长老极目远眺、不动如山,身旁小童已麻利替他挡下。
守卫一怔,讪讪后退,正撞上热瓦依做完晨功回来,浑身热气蒸腾。
来不及多想,他举起大碗,“右护法,您……可要用一些?”
壮汉的面皮抽动了几下。心思在捡奚长老不要的东西和饥肠辘辘间来回横跳,恨不得将这没眼色的守卫吊起来抽一顿。
想到一路上隐忍多次,倒也不差这一桩,壮汉最终还是伸手,欲接过汤碗,心里却暗暗给这守卫记了一笔。
哐当。
纠结半晌,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喝上肉汤。
汤碗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汤汁四溅。端着汤的守卫也像根软面条似的,委顿在地上。
像是约好了一般,周围又传来几声闷响,喝过肉汤的守卫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有人下毒!
自腰间利落取下重锤,壮汉戒备地四处张望,“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目光在林间扫了一圈,四周却异常安静,唯有几片树叶,晃晃荡荡飘落在地上。
狐疑的目光,逐渐转向自从守卫倒下后便如惊弓之鸟,挤成一团的绣娘,难不成是这帮人想逃跑,合谋下毒?
“既然来了,躲在树后又有甚意思?”奚长老收回远眺的目光,盯着林中一棵粗壮的树,徐徐开口。
树后安静了几息。
树影里,先是露出锦袍一角,紧接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来人步伐很轻,长靴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身上穿的,依旧是在无名客栈投宿时的那身锦袍,泡过水再烤干,有些皱巴巴,却丝毫不损他的英气。
右手搭在剑柄上,晨光从树影中漏下,在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投下光点。
“云小将军,别来无恙。”奚长老盯着他沾了血迹的左臂,带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开口。
“把人放了。”云沉渊以下巴示意了一下缩成一团的匠人们。
奚长老却并未接话,而是朝他身后望了望,语气略带失望,“只你一个人?你那位‘夫人’呢?”
“少将军为了保那探子也真是煞费苦心,连未过门的夫人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想到在宴席上他们一唱一和,把自己的脸面扔到地上踩,奚长老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也不知未来的将军夫人知道自己与一探子相提并论,会作何感想。”
“不如……今日你就把命留下,自然不必再纠结什么夫人不夫人!”
宴席上的忍辱负重,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能跟教主交差。今天云沉渊自己撞进来,就别怪他将当日所受屈辱全部讨回来。
“跟他废什么话。”看到云沉渊,又想到他与那女探子合伙耍得自己团团转,新仇旧恨涌上热瓦依心头。
当日若不是云沉渊借口把那探子带走,自己早就解决了这祸患,又怎么会让他们把计划泄露的责任全推到自己头上,连个小童都敢跟自己摆脸色。
“既然想救这些人,我就让你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来了他的地盘,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得乖乖眯着。
言罢,壮汉一个飞身来到匠人们面前,一把抓住最前方低着头装鹌鹑的绣娘,提着衣襟高高举起,眼看便要让她血溅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