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府。

    林寒玉和云沉渊匆匆赶到议事堂,还没见到据说刚被抓住的钱副将,却迎头碰上了刘副将。

    不过是一日未见,这位季都尉的心腹爱将额头上却缠上了厚厚的白布。一手扶额,一瘸一拐进了议事堂。

    捡了把圈椅坐下,一副身残志坚,坚持要来看死对头笑话的模样。

    见到二人,刘副将倒是先提起了当日带他探查暗道的‘林先生’。

    话里话外,依旧是打探这位幕僚从何处得知此等隐秘,手头上有没有更多消息。

    说来也是倒霉。原本连日来都未能查到与那暗道有关的线索,众人心中皆有些懈怠,甚至连洞口的守卫都撤下一些,调往其他关键处。

    没想到,昨夜宴席散后忽然传来消息,有人曾在山脚下见过一群外族人,极有可能是从暗道偷偷潜进来的。

    事发突然,刘副将当仁不让,前往那群人的落脚点探查。

    本以为月黑风高,小心些总不至于打草惊蛇。却不巧,正撞上那群西夜人不知为何集体趁夜外出。双方对上,待再醒来,已经是现在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

    “这帮蛮子,简直是无法无天!”提起此事,刘副将恨得牙痒痒,誓要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绳之以法。

    坐了几息,刘副将又旁敲侧击——之前倒是没听说过少将军身边有这么个幕僚,该不会是探子拿暗道当投名状,想混进来打探消息罢?

    林寒玉不着痕迹地往云沉渊身后退了一步。

    幸好当时做了简单的易容,一般人倒是不会轻易将‘林先生’跟阿玉姑娘联想到一起,否则要解释起来也是麻烦。

    “林先生平日里深居简出,沉迷堪舆之术,是以名声不显。”云沉渊不动声色,随口替她遮掩过去,“这暗道,还是他偶有所得,测算出来的。”

    刘副将还待追问,一名士兵行色匆匆跑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一阵。

    “什么?暗道的守卫被杀了?”刘副将大惊,欲要站起,却是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扶着扶手缓缓坐下,他心中暗自纳闷,最近难道是犯了什么忌讳不成?自己这边刚刚受伤,紧接着暗道那边就出了事。“可知是什么人干的?”

    士兵呈上来几样东西,据说是现场遗留下来的。

    林寒玉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去看。一条撕裂的腰带,半截弩箭,以及……一枚绣花针。

    看到最后这样东西,她的眸子闪了闪。

    刘副将抓起那条绣着暗纹的腰带,攥得发皱,“西夜,又是西夜人,迟早我要……”他忽地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丝灵光。打伤自己的,和强闯暗道的,该不会是同一批人罢?

    “什么事吵吵嚷嚷?”季都尉从庭院里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王冲、季霄二人。

    趁着刘副将向季都尉汇报情况的功夫,两个人凑过来,言说已经安排好了地方,临时安置那些被救出来的绣娘和匠人。

    短短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匆匆赶来的季都尉尚不完全知晓自己另一名心腹犯下的大错。待看过云沉渊递上的那些栽赃定西王府的伪证,不由长叹一声,“我本以为他只是爱财,没想到……糊涂啊!”

    林寒玉余光里看见王冲捅了捅身边人,嘀嘀咕咕,“所以,季伯父一直知道钱副将偷运私货的事?”

    季霄无奈看他一眼,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倘若你是个卖果子的,平日里只能卖出去五个。现在有人每日能帮你卖出去二十个,但是要分走一半,你干不干?”

    王冲埋着头算,“什么五个十个的,说到底,不还是默许他钻空子?”

    “并非是替我爹开脱,只是自从钱副将主管贸易一事,成阳关的状况确实好上不少。”

    “京城里那位向来对西境军颇为忌惮,你以为,年年亏空的那些粮饷是怎么补上的?”

    对于贸易司私下的小动作,季都尉确实有所耳闻,

    只是偌大一个成阳关,处处都需要银钱,钱副将在西夜和若羌也确实有些路子,实打实带来了不少好处。只要做的不算太过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去了。

    没想到这次他胆子这么大,竟做出勾结外族,陷害忠良的勾当。这下自己就算想保,也决计是保不住他了。

    挥了挥手,两名士兵压着钱副将走到堂前,供云沉渊问话。

    因为尚未定罪,士兵们对他还算客气,只在手腕上草草缠了几圈麻绳,见到众人时,甚至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那些人在哪?”云沉渊坐在上首,单刀直入。

    钱副将立在议事堂的正中央,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不解,“若我猜得没错,我的人和货,都已经被你扣下来了罢?”

    转头看向季都尉的方向,一脸我虽然有错,却也有不少苦劳的委屈模样,“人赃并获,我没什么可说的,要怎么罚,全凭都尉做主。”

    云沉渊敲了敲桌案,嗤笑一声,“你犯的事儿,季都尉恐怕做不了主。”

    接下来,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堂下之人滑不溜手,对私运货物的细节供认不讳,可一提到失踪的匠人,便开始装聋作哑。

    逼得急了,撂下一句,“私运货品的事,我认。其他的事想往我身上栽,那不成。”

    言罢,竟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闭上了双眼。

    林寒玉在一旁眯了眯眼。

    本以为有云小将军坐镇,问出匠人们的下落不成问题。怎知诸多线索都指向他的情况下,这位钱副将竟还妄想能推个干净。

    “钱副将可否解释一下,存货的私库,为何会与地牢相连。偷运的所谓私货,又怎么会变成石块和树枝?”

    “你真正要运的,究竟是什么!”

    听到有些陌生的女声,钱副将略撩了撩眼皮,“什么时候这议事堂里,还有闲杂人等说话的份?”

    林寒玉磨了磨牙,一手摸上了腰后的折扇,心里盘算着着一会儿能不能暗中把这人劫走。

    堂上这些人端着身份不肯使手段,她可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

    “阿玉的话,便是我想说的话。她问什么,你答便是。”

    刺耳的话还没来得及落地,云沉渊便已出声解围。

    林寒玉将搭在扇骨上的手缓缓收回,抬头正对上云沉渊沉静的目光。心下暗忖,没想到云小将军逢场做戏的功夫还不赖,在外人面前倒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无论真心假意,有人撑场面,她自然是要打蛇随棍上。

    从角落里走出来,林寒玉在钱副将身前站定,目光灼灼,“你不想说,我可以替你说。”

    “若我猜的没错,原本你们的计划,应该是借着运私货的机会,把匠人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

    “没想到暗牢提前被发现,城门那边又收紧了口子,接应的人进不来。仓促之下,只能放弃布置,带着小部分人离开。”

    她边说边留心观察,眼前的人面上不动如山,喉结却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看来方向对了。

    “不过既然计划可能泄露,运货车的伪装也就不再安全。于是你借着小吏们吃朝食的机会,以石块和树枝替换了人质。一边用一无所知的下属当作诱饵,吸引注意力。另一边,另觅他途偷运匠人们出城。我说的可对?”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林寒玉故意道,“永宁坊地下的布置,并非一日之功。你应该没少花心思罢?甚至,当年的大火,很可能就是你的手笔。”

    钱副将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我虽爱财,还不至于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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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多百姓的命来铺我的路。不过是在永宁坊重建的时候,装神弄鬼阻挠一番罢了。”

    “原来是你!”刘副将急怒攻心,若不是因着头晕,几乎要拍案而起。

    他就说怎么重建永宁坊时处处不顺。修缮的建筑无故倒塌,鬼神之言甚嚣尘上,几乎成了他一生的败笔,原来竟是这人从中作梗。

    看到老对手恼羞成怒的模样,钱副将嘲讽地勾起嘴角。故意选他重建失败的地方挖通私库暗牢,让他因为顾及面子,害怕被奚落而不敢随意靠近探查,自然也是计划的一环。

    季都尉将二人的交锋收入眼底,见钱副将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失望地垂下眼,“君义,何至于此啊。”

    “呵,何至于此?”此言一出,钱副将似被触动心绪,再维持不住表面的平和,大笑一声,整个人竟有些癫狂。

    “人生在世,不过为权,为利。”

    “论权,无论我做得再多,您心中都只认刘副将为唯一心腹。有他在,我难有出头之日。”

    “论利,分明是我辛辛苦苦、左右逢源抠出来的利益,到头来背的却是个中饱私囊的骂名。既如此,我何不索性贪到底?”

    说着说着,他仰起头,语气中有一丝颤抖,“乌荼教许给我的,比你们想的多得多。”

    季都尉一哽,“你们二人皆是我的心腹爱将,我何曾厚此薄彼?”话虽如此,可扪心自问,每每将两个人作比,只要想到贸易司从中渔利,便不自觉把钱副将排到了后面。

    无论季都尉如何说,钱副将都不再开口,只疲惫地闭上了眼。

    察觉到他的心里防线有所松动,林寒玉三步并作两步,自刘副将身前桌上取走一物,向众人展示,“他不说也没关系。这枚暗道附近遗留的绣花针,正是被带走的绣娘留下的线索。”

    “仅凭钱副将和几名心腹,根本完不成替换和押送人质的动作。打伤刘副将和暗道守卫的,恐怕就是乌荼教埋在城内的钉子。”

    “而钱副将之所以让人千里迢迢从城西跑到城北去吃朝食,为的便是替换人质后,能就近从山上的暗道出城。”

    “至于消失的的奚长老和右护法,我猜,应该是悄悄绕道回来等在城外接应。”

    话音刚落,满堂俱静。众人皆是第一次听说这套完整的推论,震惊地看了看堂中自信满满的玉姑娘,又齐刷刷盯着钱副将,不肯错过一个表情。

    林寒玉也顺势转过头,循循善诱,“你们的行动,早被我们看破。贩卖人口,诬陷王府都是重罪,说出乌荼教逃跑的路线,助我们尽快追回人质,是你唯一减轻罪责的机会。”

    “诬陷王府?”钱副将在长篇大论中抓住了关键词,顿觉颇为荒唐,“想给我定罪定便是,不必乱扣帽子。”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林寒玉眼珠一转,从季宵处拿了暗牢里搜出来的伪证,举到他眼前,“看来,‘待你不薄’的乌荼教对你还留了一手。”

    “除了这些东西,暗牢里还搜出了你们之间互通的信件。待到东窗事发,你以为自己逃得了干系?”

    !

    钱副将目呲欲裂,再维持不住淡然的表情,只恨双手被绑缚,没法抓过那些纸笺细看。

    这,这怎么可能!奚长老明明跟他说的是乌荼教主喜爱中原的刺绣瓷器,只要把那些匠人当作投名状,就能得到引荐。

    此后,无论是继续留在成阳关,享受暗中输送的好处,还是到乌荼教中谋个位置,都随他挑选。

    可他们没说这些人是用来陷害定西王府的!甚至……他想到面前女子提起的,故意被留下的来往密信,就连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被放弃的马前卒!

    收回手里的纸笺,看着变得颓然的钱副将,林寒玉微微一笑,“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