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阳关外,回风岭。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自山路尽头奔来,停在半山腰的断崖处,俯瞰山下。
风自山间缝隙涌入,卷起地上的沙石,打着旋儿,扑向山下那片难得的绿意。
“你说的密信,不在暗牢里。”乌黑骏马上,身姿挺拔的骑士语气笃定。
“密信?”骑在白马上的女子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展颜一笑,“哪有什么密信,不过是诈他一下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虽然没能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钱副将跟乌荼教有联系,但若是他自己吓自己,吐露了实情,那可就怪不得他们了。
回想起钱副将被士兵们押着离开时,带着一副大势已去的怅然,回头定定地看着自己。林寒玉险些以为他想在临死前拉个垫背的,一举揭穿自己的杀手身份。
不料下一刻,眼前人转头对着云沉渊,“少将军好算计,一名探子,毁了我们多日布置。”
林寒玉:……撤回一只蠢蠢欲动,企图将他打晕封口的手。
刺杀途中阴差阳错获知的秘密,竟被他们误以为是带着目的的主动刺探,一时间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据钱副将交代,这批匠人是奚长老为乌荼教主准备的万灯节贺礼。为免在摩孜城附近遭到拦截,功亏一篑,他计划绕过摩孜,直抵乌荼教主所在的木托城。
从摩孜郊外到木托共有三条大路,又有数条岔道。亲兵们四人为一组,进行探查。一旦有所发现,便以飞鸽相互传讯。
队伍出发时,林寒玉牵着府里那匹小白马,自觉默默跟了上去。原本计划着远远缀在后面,没想到分组的时候,亲兵们默认般将她和云沉渊留到了最后。
“莫不是少将军积威太重,士兵们都不敢与他同行?”蜿蜒山路上,黛青色锦袍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林寒玉看着前方的背影,默默腹诽。
翻过回风岭,有一片绿洲,常有带着‘稀有货’或者不愿进城支付沉重税赋的商贾在此秘密交易,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消息灵通、飘忽不定的‘鬼市’。
匠人们作为贺礼,自然要全须全尾地带到木托,至少短时间内性命无忧。
而带着一大帮人,一路上少不得进行补给。这遮遮掩掩鬼市,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进到这绿洲里的人,多多少少有些秘密,对官兵分外警惕。以防打草惊蛇,林寒玉特地对云沉渊进行了一番伪装。
换下修身的武袍,穿上一身在商贾中颇为盛行的宽袖流云纹锦袍,腰间坠上一枚象征富贵的镶金玉佩。永远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目光由锐利转为闲散,活脱脱一名富庶游商。
至于她自己,也顺势敛了一身锋芒,扣上斗笠,低调扮作游商的侍女。
天色将暗,一片阴云低低地笼罩在山巅,二人夹紧马腹,向着山下唯一的灯火通明处进发。
*
夜幕降临时,绿洲里这间无名客栈迎来了一天中最为热闹的时刻。
白日里,那些神秘的客人不是窝在房里闭门不出,便是寻一偏僻处做些神神秘秘的勾当。
只有到了夜晚,才会如嗅到腥味的猛兽般集体出动,在大堂里借着酒液的催化,交换着彼此手中的信息和货物。
更别提,今天还是每月一次,公布鬼市地点的日子。
大堂的角落里,两名商人起了争执,一阵杯盘横飞后,又在独眼汉子慑人的目光里,灰溜溜带着各自护卫另觅他处解决。
店里的伙计见怪不怪地收拾酒盏的碎片,熟练地把损失记在两人账上。毕竟,无名客栈能提供的,仅仅是一张供人休息的床铺,在这个律法无法触及的地界,任何危机和风险都需要自行解决。
“劳驾。”
刚刚清理完桌面的狼藉,便有两名新客入座。伙计收起抹布抬头一看,是两个生面孔。
打头的男子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对视时眼中锐利一闪而过,定睛去看又转为平静,让他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身后跟着一名女子,斗笠下的面庞姿容秀丽,让人见之忘俗。二人在桌边坐下,竟将昏暗的大堂都照亮了几分。
不过伙计毕竟在这无名客栈迎来送往了数个春秋,只惊艳了片刻,便一切如常地奉上新茶。
主仆二人,也就是乔装的林寒玉和云沉渊借着低头饮茶的功夫悄然抬眼观察四周。
大堂里的商贾们有些短暂关注一瞬,又转头谈起了自己的生意,也有些隐秘视线如同蛛丝,暗搓搓地缠了上来。
伙计上了茶,却没急着问他们点菜。如同一只花蝴蝶,在其他客人间游走,却独独忽略了他们。
被晾了半晌,若是换作一般人,早耐不住性子要发作起来。而桌边主仆二人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模样。
直到这时,账房后的独眼汉子才慢悠悠起身,拎着一把长刀,大刀阔斧坐到两人身边。
“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人声鼎沸的大堂有一瞬的安静,紧接着又像没事人一般恢复了喧闹。
进门前,林寒玉便提醒过云沉渊,绿洲里这片小江湖上也有江湖上的规矩,须得小心行事,以免露出破绽。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这便是进入这无名客栈后的第一道考验。
“我家公子来此,自然是做交易。”依照进门前的约定,林寒玉尽心尽力扮演起侍女,代为答话。
“哦?”汉子仅剩的那只眼骨碌碌转着,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看清她斗笠下妍丽的容颜,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贪婪。
“人人都说来做交易,我这小小客栈门槛都得挤烂。”
目光隐秘地舔舐着对面女子的脸颊,他敲了敲桌面,“位置要想坐得稳,得拿点真东西。”
林寒玉哽了一下。
出来得匆忙,身上还真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实在不行……她想起了身上的葫芦坠,这破烂东西可是奚长老口中的乌荼教‘至宝’,用来糊弄一下……
啪。
她还在纠结,身边的人已经从宽大袖袋中掏出一物,随意扔在桌上。
“这东西,可还能入眼?”
似乎是坐得累了,云沉渊换了一个更加懒散的姿势,宽肩长臂,将独眼汉子投过来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林寒玉在他背后恍然。看来她的担心有些多余,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倒是将身怀宝物的游商气质拿捏得入木三分。
独眼汉子拿起桌上的物件,七八寸长的匕首,刀柄洁白细腻,以象牙雕成。刀鞘通体鎏金,镶嵌数枚红宝石,烛火下,璀璨夺目。
旁边关注着此间动静的人都伸长了脖子,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出价。
独眼汉子将匕首小心翼翼放回桌上,正待开口。
对面富贵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刀柄,抽出匕首。
雪白光亮在空中乍现,惊得独眼汉子身子下意识后仰,手里忙去够长刀抵挡。
林寒玉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说好的先打探一下消息,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云沉渊如切豆腐般,直直将匕首插入——桌上盛点心的瓷盘。“咔嚓”一声,瓷盘应声而裂。
“不满意?”两指捏着刀柄来回晃荡,欣赏烛光下锋利刀尖上的银芒,云沉渊抬眼问。
独眼汉子:……
林寒玉:……默默收回指间蓄势待发的银针。
“这把匕首确实是珍品。”独眼汉子咽了口口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楼上一叙。”
……
客栈的二楼是一水儿的客房,待登上三楼,楼下的一切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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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都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独眼汉子把两人领到一间宽敞的屋子便要退下。
离开前,他自认隐蔽地回头,目光穿过门缝,盯住站在屋子中央的女子。
没想到,女子身边的富贵公子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警觉回头,左跨一步挡住女子身形,投来孤狼般恶狠狠的警告眼神。
待林寒玉察觉异样回过身来,只见到一扇关紧的房门。
……
站在屋子中央四下观察。雕栏画栋,四周层层叠叠的帷幔绣着金边,面前摆着几张小塌,前方桌案上,精致小巧的鎏金香炉散出淡淡的檀香,与楼下大堂粗犷的风格好似不在同一世界。
远处遥遥响起珠帘拨动的声音,隔了几息,屏风后转出一个穿着文士袍的身影。
中年男子蓄着美髯,示意云沉渊落座后,取出一套精致的白玉茶具,为他斟了一盏。
后者拿起茶盏,低头嗅了嗅,皱起眉,似乎在说这等劣茶也好意思拿出来待客。
男子也不恼,只笑着问,“客人来此,是寻物件还是寻消息?”
“寻人。”
男子挑眉。
云沉渊放下杯子沉默不语,林寒玉立在身后补充,“一群西夜人,偷了我家公子的东西。”
长袖拂过桌案,将宝石匕首推向对面,“这样的珍宝我们还有很多,只要能逮到那群老鼠……”
自身侧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男子提笔记录。凭着过人的目力,林寒玉眼尖地看到那册子上记录了不少奇珍以及客人所求之物。
停下笔,男子露出微笑,”客人来得时机正好,明日就是鬼市,所求之物,到时即可见分晓。“
……
离开华丽的大屋,伙计给二人安排了一间上房休憩。
小心翼翼将窗子推开一条缝观察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林寒玉关上窗,竖起大拇指。
“少将军演技出神入化,心高气傲的富家少爷,他们总不会过多防备”
原本还担心云沉渊一身正气伪装得不像,谁料一下子就抓住了精髓。
云沉渊嘴角隐秘地勾起一丝弧度又落下。
说到精髓,林寒玉想起了出现得恰到好处的宝石匕首,好奇询问,“你怎么会想到随身带着那把匕首?”
随身带着武器她可以理解,可如此华丽的匕首,倒是跟他平日里一贯的风格不太相符。
“那是王府为此次军中校阅设的头奖,我一直带在身上。”
林寒玉脸上轻松的笑容僵住了。
缓了缓神,她素手一挥,“放心,等打探到消息,我一定把它弄回来。”
总不能让救命恩人出人出钱又出力不是。
*
两人离开后过了很久,独眼汉子又溜回了大屋。
丝丝檀香里,穿文士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桌案后,取下刀鞘,把玩着削铁如泥的匕首,“怎么样?”
“我和阿伍仔细观察过了,那两个人没有其他同伙。”独眼汉子脸上不见了凶神恶煞,点头哈腰答道。
“而且,”独眼汉子似乎回想起什么,“那就是个愣头青。有经验的老手,都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哪有大刺刺当众显露宝贝的道理。”
“那就好。”
男子的目光从匕首落到桌上无人问津的茶盏,银光闪过,茶盏四分五裂,清亮茶水流了满桌。
“目中无人,总要受些教训。”
“掌柜的怎么说?”回身合上门,伙计阿伍在身后询问。
“今天夜里就动手。”想到那张姣好的容颜,独眼汉子仅剩的那只眼里闪过一丝邪念。
转念又想到那牢牢护着,如饿狼护食般的眼神,独眼汉子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苦命鸳鸯的戏码,他最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