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骑轻骑,一前一后抄近路,向着西城门疾驰而去。
小路狭窄难行,又遍布碎石,林寒玉握紧手中缰绳,专心控马。
“若是不放心,可以留下陪着那孩子。”前方遥遥飘来云沉渊的声音。
呼啸风声中,马上骑士身姿挺拔,语气坚定,”我会尽我所能,把那些百姓救回来。”
林寒玉闻言怔了一下,在颠簸中努力抬头,勾勒这位被众多百姓视为守护神的少将军背影,随即粲然一笑。
“云小将军的人,我自然信得过。”她再次扬鞭催马,“况且,我答应了燕儿,要亲自把她娘亲带回来。”
虽说贸易司那小吏提供了运货的路线,为保万无一失,云沉渊依然分散了部分人手到其他几处城门,又遣人走大路往西门一路搜寻。
此时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力量。
……
一路马不停蹄,疾驰到西城门下。翻身下马,召守卫前来问话。
守卫常年待在城门处,徒然见了大人物,心中便是一惊。
又兼来人目标明确,一上来就问起贸易司的进出情况。下意识以为自己私收打点的事东窗事发,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待听明白贵人只是想知道,今日贸易司的运货车是否出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忙不迭摆手:“没有没有,小人从开城门站到现在,没有贸易司的人进出过。”
闻听此言,林寒玉微微松了口气,总算是赶上了。
装着货物的推车须得走平坦大路,行得慢。不枉他们一路穿小道,争分夺秒,溅得一身泥土。
未免打草惊蛇,两人嘱咐守卫不要声张,在附近找了个茶棚坐下,暗中观察城门处的动静。
小二殷勤上前,以白布擦了擦桌面,送上两碗粗茶,“瞧二位起个大早,可是准备去城郊避暑?”
林寒玉不语,只埋头喝茶。大早上起来在地洞里钻了个来回,的确避暑。
打发掉小二,刚清净片刻,旁边又来了个兜售杂货的小贩。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打量两人,“给夫人买点罢。”
……
忽略那小贩的称呼,林寒玉扫了一眼,小贩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素色垫布上摆着篦子、团扇、拨浪鼓,还有各色草编。
看到草编小鸟,林寒玉不可避免又想到了燕儿。心中微微一动,伸手拿起来看看,又轻轻放下,也不知道她们一家三口能否顺利团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小贩走后,身边人原本尚好的心情,似乎变得没那么美妙。
坐了几息,云沉渊一声不吭起身,自城墙边的树上取下几片长树叶。修长手指上下翻飞,编出了一个……
林寒玉探头过去细瞧,扁扁的,三个尖尖,难道是——
“压扁的角黍?”
旁边人整个人似乎僵了一下,顿了顿,镇定完成最后两步,将手中之物‘啪’地一声放到桌上,口中轻描淡写,“这鱼编得不好,你若要就拿去。”
林寒玉拿起那条‘鱼’,翻来覆去地欣赏。说来也奇怪,知道这是鱼之后,她竟渐渐从这‘四不像’里品出一丝诡异的可爱。
眯着眼促狭一笑,跟云沉渊提起当初府中侍女打着他的旗号,给自己送各种小玩意儿的往事。最终评价,“任何见了这条鱼的人,都绝对说不出那些东西是你亲手编来送我的话。”
话虽如此,这东西毕竟是堂堂云小将军亲制,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将有些丑的小鱼收进袖中,林寒玉莫名打了个哆嗦,疑惑眨眼,怎么感觉身边人的心情更差了?
这一等,便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通向西门的大道人来人往,却唯独没有贸易司的身影。
莫非……是那小吏骗了他们?
林寒玉转头看了一眼云沉渊,男人从原本闲适的坐姿转为正襟危坐,面上却并未露出明显的焦急之色。
忽然,男人放下茶碗,微微抬起右臂。
这是什么意思?
林寒玉正疑惑着,只听‘扑棱’一声,一只猎鹰自空中俯冲而下,精准停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一双锐利的黑豆眼看了看主人,又歪过头盯上了旁边一脸好奇看着它的女人。
自猎鹰腿上取下密信,云沉渊展开小小纸卷,“其他几处城门也没发现贸易司的踪迹。”
这便奇了。这么些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还是说,他们是打算换个地方先藏起来,再从长计议。可短短时间,真能找到合适的藏匿地点吗?
林寒玉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碗沿,比起漫无目的的等待,她还是对目标明确的蛰伏更加擅长。
就在林寒玉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远处街角忽然转出一辆推车。又过了半晌,是第二辆、第三辆,她留心数了一下,不多不少,一队整八辆。倒是与那小吏所说一模一样。
车队渐渐靠近,城门口自云沉渊出现后便显得坐立不安的守卫也注意到了熟悉的队伍,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频频向两人坐着的茶棚张望。
只可惜,他期待的指示并未出现。守卫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领头的小吏显然跟他十分熟悉,略点了下头,就要像往常一般径直出城。
“咳,”没想到,守卫伸出一臂,直接挡在身前,“停车查验。”
领头人猝不及防,险些撞在他手臂上,抬头像不认识般紧紧盯着那守卫,压低声音:“你在搞什么!”
守卫心道,我可不敢搞些什么,那边可有煞神盯着呢。嘴上却公事公办,“所有进出城者,皆要接受查验。”
领头人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还以为他临时反悔,狮子大开口想要加价,发狠道:“贪心不足蛇吞象,我劝你考虑清楚!”
“考虑什么?要不要替你们遮掩?”身后突然传来嘲讽,领头人猛然回头,看清来人,又是一惊,“少……少将军。”
云沉渊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左右望了望,“钱君义呢?”以剑鞘拍了拍推车的车架,“掀开。”
领头那人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想不明白本该忙着应付乌荼教的云小将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把注意力放到了他们贸易司头上。
陪着笑用衣袖擦了擦汗,“钱大人公务繁忙,运货这点小事哪能让他亲自出马呢。”
伸手按住车上的苫布,企图做最后的挣扎,“少将军,这些货都是钱大人点头放行的,那边催得急,没必要看了罢。”
“怎么?我看不得?”云沉渊比那领头人高了几乎一个头,俯视过来,沉沉的目光几乎要把他压到地上。
队伍末尾的一个小吏见势不好,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放下推车,借着前方遮挡,脚底抹油,搬救兵去也。
刚跑出没几步,却觉一阵轻柔但不容拒绝的力道攀上肩膀,整个人去势一滞,不由自主顺着这力道转了个向,正对上一张清丽面容,女子笑得一脸纯良,“这么急,要去哪儿啊?”
……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前方二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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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沉渊挑眉,“钱君义倒是养了条报信的好狗。”
领头人见大势已去,绝望地闭了闭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切都是小人一人的主意,与钱大人无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还是懂的。眼下只有一力承担下来,保住钱副将,将来他才有可能捞自己出去。
领头人将头磕得砰砰响,地上很快就氲出一片血迹。云沉渊冷眼旁观,示意守卫取下苫布。
解救百姓在望,林寒玉在后边看着,却觉察出了些许异样。
照这样的车辆分配,每辆推车上都要藏两到三个人,可是她观那些推车人的面色,可完全不像推着重物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在这出城的关窍,钱副将真的放心只派几名小吏押运么?
果不其然,苫布掀开后,下面放着的既不是想象中五花大绑的人质,也不是私运的货物,居然,是一堆垒好的石块。
林寒玉抬手掀开身边那辆车,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捆树枝。
“这……这是……”苫布掀开,最惊讶的居然是领头人。一时间连磕头也顾不上,膝行几步来到车边,双手颤抖摸上石块,眼中透着迷茫,“我的货呢?”
林寒玉敏锐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倘若车上装的是人质,没被抓个正着,领头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庆幸才是,可他脸上的震惊和害怕却完全不似作伪。
快步上前,林寒玉素手抓起领头人的衣领追问,“这车上原来装的是什么?”
领头人的脑子此刻已经一团浆糊,顾不得思考这个问话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只战战兢兢答道:“是,是上品茶砖和丝绸。”
“看来你们的主子没把你们当自己人。”云沉渊斜睨着领头人,“从永宁坊走大路过来用不了这么久,你好好想想,一路上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领头人混沌的脑子抓住一丝清明。平日里他们是直接来西门不假,可是今日钱大人说兄弟们运货辛苦,北边山脚下新开了家不错的朝食铺子,吃饱喝足再出发不迟。
“是了,一定是那个时候,有歹人把东西掉包了!”
云沉渊抱臂发出一声嗤笑,林寒玉与他对视一眼,二人皆猜到,这个车队恐怕是钱副将抛出来吸引注意力的饵,真正的人质早就趁着吃饭的工夫被带走了,也只有这些不明真相的小吏,还一门心思相信着自家大人。
本以为截住了车队,救人应该十拿九稳,没想到又横生枝节。吐出一口气,林寒玉总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挫败感。
“怪我,若我早点回来报信,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云沉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相信印象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有不自信的时候,“若你没发现那处隐秘,地牢里所有人早就悄无声息,到西夜当牛做马去了。”
保持抱臂的姿势,抬头望向远方,“我已派人传信看住摩孜几座城门,只要人没进西夜,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少爷,”阿武纵马匆匆赶来,在二人面前勒马,一个急停。
马匹长嘶一声,他翻身下马抱拳,“我们去晚一步,乌荼教众人天不亮就离开驿馆,已经赶着城门开启第一批出城了。”
“摩孜的探子传来消息,入城的只有车夫和两辆马车,奚长老以及右护法不知去向。”
林寒玉皱了皱眉,只怕这二人是先一步出城,绕道去接应人质。
阿武喘口气,接着道:“还有个好消息——”
“钱副将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