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阵阵踏过长街,有早起的人家听得声响,好奇地自门缝中悄悄观望。
永宁坊常年虚掩着的坊门终于被完全打开。
清晨的永宁坊与林寒玉之前两次来时见过的都不太一样。白茫茫的晨光自远处一寸寸镀上残垣断壁,好似一个久久沉睡的人,挣扎着醒了过来。
林寒玉一马当先,领着云沉渊和亲兵们自临时仓库的地道一路向下,路过存私货的巨大石室,不自觉多看两眼。
明明那些堆满了货物的推车还齐整整地停放着,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留意到她的停顿,云沉渊偏头看了一眼,无声询问。
林寒玉定了定心神,摇摇头。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救人要紧。
洞口的栅栏门,居然落了锁。
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林寒玉眉头微微一皱,托起透着寒意的沉重铁链,取出一枚银针便要撬锁。
本以为凭她多年搞暗杀溜门撬锁的经验,区区铁锁还不是手到擒来。却也不知是不是心中记挂着燕儿她们,一向稳健的手居然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我来罢。”察觉到她心神不宁,云沉渊安抚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又示意众人后退。
身侧雪白长剑出鞘,云沉渊长身玉立,手臂肌肉紧绷,骤然劈出。
长剑破空时,如有风雷之声,剑锋所至,铁链应声而断,切口齐整如裁剪一般。
来不及感叹宝剑之锋利,力道之精准。林寒玉跟着众人涌入关着匠人们的牢房查看。
此时的牢房内,一片混乱。
大部分牢门大敞着,里面关着的人却不见了踪影,唯有零星几间还关着人,听到洞口传来的动静,具是一脸警惕望向来者。
过了几息,也不知是谁认出了这帮亲兵的装束,只听一道颤巍巍的声音道:“西境军,是西境军来救我们了!”
牢房内有一瞬间沸腾,紧接着便是七嘴八舌:“快救人!快救人呐!”
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林寒玉远远瞥见牢房的杂草上仰面躺着个人。走进细看,却是昨日见过的老者,血线自额头滑落,浸入花白的头发,最终在脸侧的地面上积出一小汪,似乎已经没了声息。
“唉,王老还是太倔……”一名被放出来的工匠叹息。
明明还未到把他们运走的日子,那群看守却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似的,突然提前把部分人提了出来。
按理说像王老这样腿脚不便的,也该像他一样,被丢下自生自灭。没想到看守才打开牢门要把他那个年轻的徒弟拉走,这倔老头就自己一头撞在了墙上。
“他那个徒弟挣扎着想回来救他师父,可是每日只有薄薄稀粥裹腹,哪里斗得过那些凶神恶煞的看守哟……”
工匠摇头叹息中,林寒玉蹲下身,细细探查老者心脉。
按照工匠的说法,过了这么久,老者恐怕是回天乏术。可当林寒玉伸手截了衣上一段棉线,轻轻放在老者口鼻处,细看之下竟还会微微飘动。
还有气!
眼疾手快以银针护住心口最后一丝热气,林寒玉抬头对云沉渊急切道:“或许还有救。”
召来两名亲兵抬老者出去救治,又留下几人处理此处事宜,其余人马不停蹄沿着隧道往女牢赶。
一行人还未走到洞口,绣娘们的低泣和咒骂声便顺风飘了过来:
“这帮杀千刀的,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啊!”有人绝望。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被带走,死前也能见见天光。”有人破罐破摔。
“现在信我的话了罢,早说过云小将军哪是随随便便能请来的。我们这种人,别说被关在这儿,就算直接死在面前,人家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啊呸,连我们这些百姓都保护不了,算哪门子将军!”
最后这话音听着有些耳熟,林寒玉快走两步探身望过去,栏杆旁靠着大放厥词的,正是那名被她用银针当胸定住过的绣娘。
自认死局已定后,她身上那股曾被蒙面人用银针吓退的气焰似乎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还有心思说些有的没的,看来问题不大。
林寒玉悄悄瞥了一眼云沉渊,身侧的男人面容沉静,长睫低垂,看不出是否因为冒犯之言动怒。
反倒是身后的亲兵忍不下去,自暗处上前,以刀鞘敲了敲栏杆,“西境军在此,莫再喧哗!”
“西境军?那不就是……”
众绣娘闻言先是一喜,真是菩萨保佑,本以为死到临头,万万没想到从天而降这么一个大救星!
转念又是一惊。方才有人诋毁云小将军的时候,可没人出来反驳,也不知那些话被听去了多少。思及此,几道愤恨的目光纷纷投向口无遮拦的绣娘,恨不得回到刚才,将她的嘴缝上。
至于遭到埋怨的绣娘,早在亲兵道出身份时便两眼一翻,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女牢的情况跟那边差不多。仓促间,乌荼教只来得及带走十几名绣娘,余下的人,大部分都还被原封不动锁在牢房里。
几名亲兵破锁、开门、放人一气呵成,默契地将那绣娘所在的牢房略了过去,留到最后。
众人忙忙碌碌,林寒玉却四下环顾,好似在寻找些什么。
“姐姐……”斜刺里,一道瘦小的身躯冲进林寒玉怀中。也不知之前兵荒马乱的,这小孩躲在哪里,此刻见到了熟悉的人,方才现身。
“没受伤罢?”林寒玉不自觉松了口气,上下打量一番,又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发顶。留心四下观察,心中却是一沉。
燕儿的娘亲和晓月都不在这里。
“嘶——”怀里的燕儿突然抖了一下,缩了缩身子,将右手背到身后。
林寒玉回过神来,轻轻拉住瘦得像麻秆似的小胳膊,向上捋起袖子。近乎皮包骨的手臂上,是一圈深深淤痕。
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那跟女儿生离的母亲,在被带走前用了多大力气想留住女儿,心里又该有多绝望。
……
带着黏在身侧的燕儿重返地面,对于小女孩来说,这一路是她没走过的新鲜,拉着林寒玉咿咿呀呀说个不停。说着说着,她又似乎怔住了,张张嘴,吐出一句,“寻娘亲……”
林寒玉无声地攥紧了手。
好在停了一会儿,她又恢复了叽叽喳喳兴奋的模样。一名领头的亲兵走过来向云沉渊汇报情况,林寒玉识趣地牵着她躲到一旁。
忽而一阵疾风起,卷起满地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她忙将颈间挂着的防风纱巾解下,围在燕儿脸上。
风中,遥遥传来云沉渊低沉的声音,“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乌荼教打算如何将这些人带出成阳关。”
林寒玉边围纱巾边点头。乌荼教此次行动,显然是仓促下的临时动作,带着这么多人,走也走不快,还十分显眼,若能知道他们的动向,便有把握拦截。
听着听着,捏着纱巾做围盖动作的手却停在了半空。燕儿眨了眨懵懂的眸子,不明白面前的大姐姐为什么会忽然怔住。
下一刻,林寒玉攥紧了纱巾,她总算知道那种微妙的不对劲是来自何处了——石室里装满货物的推车都还在,可是覆盖货品的苫布和那些空推车,却全都不见了。
……
将自己的发现尽数告知云沉渊,二人很快推测出,乌荼教极有可能通过贸易司的推车,将匠人绣娘们伪装成货物偷运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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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会走哪条路线,又会从哪处城门出城。
云沉渊此次来成阳关带的亲兵并不多,正待吩咐前往都尉府通传消息,调集守卫加强城门盘查,一名亲兵押着个贼眉鼠目的男子来到二人面前。
“此人躲在附近鬼鬼祟祟,暗中窥伺,十分可疑。”
或许被云沉渊的气场所慑,方才还挣扎不休的男子到了他面前,安静得像只拔了毛的鹌鹑,只剩满眼的悔不当初。
说来也倒霉,这偷偷运私货的事儿他跟着钱副将也做了不少。原本这次运货队伍多了个人,抽到好签让他先行回家,该拿的那份分文不少。
可他刚走出没几步,便看到西境军一阵风一般直奔他们秘密仓库的方向而来。心里担心运私货的事出了纰漏,这才悄悄溜回来偷听,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坐在地上装模做样地哎呦几声,他眼珠一转,又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运私货这事儿,说是秘密,其实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不过是仗着上头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心下打定主意,只要问到地下仓库,他便一概装作不知。
“贸易司的人?”云沉渊自上而下俯视男子,目光落在他腰带的徽记上。
见云沉渊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男子以为事情还有转机,脸上挤出一个滑稽的笑容,挣扎着要上前套近乎,“对,对,小人是贸易……”
“这么说,贸易司私设暗牢,勾结他国,贩卖人口的事,你都知情?”云沉渊冷冷开口,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话。
“小人只是路过……暗牢?勾结?贩卖人口?”云沉渊的问话不按常理出牌,几条罪状打下来,直接让男子愣在当场。
天知道,他只是跟着副将倒腾私货赚点钱填一填小金库,卖人?他可没这个胆子。
身后亲兵发出一声不满怒喝,“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男子抬头迷茫地看了看周围,远处确实有男女老幼一群人从他们平时存货的屋子里走出来,可是……
猛然反应过来,这件事牵扯之广,绝非简简单单上头有人就能兜住。他慌忙膝行两步,来到云沉渊跟前忙不迭磕头,“我说,知道的我都说,小人与此事绝对无关啊——”
照男子的说法,他是夜里睡到一半,临时被通知前来运货。
不过他们做的毕竟是摆不上台面的私活儿,隐秘些赶着城门开启出城也是有的,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他还是到了‘大本营’。
大家都是老熟人,每人一辆推车轻车熟路。只是他运气好,抽到了闲签,不必辛苦运货,只要保守秘密,就能躺着赚钱。
“你可曾亲眼见到车上装的是什么?”云沉渊目如寒星,让一切谎言无所遁形。
压力之下,男子有些磕磕巴巴,“这……这,提货一事,向来是钱副将和几个心腹负责,我们这些运货的,不过是跟在后面喝口汤,我确实不知。”
“平时……平时左右不过是些上品茶砖、丝绸之类的东西。”
“对了,”男子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倒是听带头的张大哥提了一嘴,说这次的货重得很,不知道是什么好货呢。”
林寒玉在一旁听得心中暗自冷笑,几个大活人绑在车上,能不重嘛。
“可有说走哪座城门出城?”
“西门。”左右都撂了,男子索性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西门离得最近。而且,守卫都被打点过,看见贸易司的徽记,不会查验。”
眼见云沉渊自亲兵手里接过缰绳,飞身上马亟待出发。林寒玉自觉牵过自己的马,默默表示同行。
临行前,将燕儿交给信得过的亲兵。林寒玉俯身望着她懵懂的双眼,不管能不能听懂,郑重承诺:“乖乖的,我会把你娘亲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