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月光下,云沉渊大马金刀坐在堂上,两指间捏着一张小纸条。

    窄窄的一张纸,宴席后被林寒玉悄悄塞进手心,上面只有短短四个字「有事,晚归」。

    云沉渊的目光在「归」字上停留了片刻。

    桌案上还压着一封短信,是回府后阿文呈上来的。信里面兄长旁敲侧击,询问他在成阳关的近况。

    “王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锐利的目光直视站在堂下的阿文,云沉渊心知肚明,自己的这名属下可没少给王府通风报信。

    阿文一怔,对上上方洞若观火的目光,额头上冒出些汗珠,“世子……听到一些传闻,近期有意来成阳关一趟。”

    见少爷沉默不语,他急忙辩驳,“这次真的并非属下告密,那日当街与乌荼教护法对峙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云沉渊轻弹了一下信封,不置可否,“以后我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别自作聪明。”

    阿文面上僵了僵,低头应是。

    阿武快步从门外走进来,丝毫没有留意到屋内紧绷的气氛,“驿馆那边的人手已经安排妥当,一旦有任何异动,会马上回报。”

    “不过……”他面上露出一丝迟疑,接着道:“监视的兄弟们说,乌荼教的人已经在收拾行囊,似乎准备天一亮就马上出城。”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难道,他们这次真没打算搞什么小动作?”

    “不可能。”云沉渊皱眉沉吟片刻,吩咐阿武,“再调一队人马,探查所有今天跟乌荼教接触过的人。”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补充,“特别是那些有正当理由的人。”

    *

    见大胡子从女牢折返,坐在桌边独酌的西夜人询问似的挑了挑眉。

    前者摇了摇头,他便不客气地大声嘲笑,“早就跟你说听错了。那帮人,难道还能掀不起什么风浪不成?”

    俯身弯腰从桌下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沓纸,分出一多半递给大胡子,催促道:“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赶紧先把正事办了。”

    他一手抓着酒碗,另一只手又拿起一张纸对着光细瞧,“这东西,真能以假乱真?”

    不多时,酒碗空了,石室里响起两道此起彼伏的鼾声。

    林寒玉轻手轻脚从藏身的洞顶溜下来,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支撑身体而有些酸痛的手腕。

    两名看守睡觉的地方其实也在石室里,只是用几块大木板隔开了空间。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林寒玉甚至能模糊看到他们睡得四仰八叉的模样。

    时间紧迫,她目标明确,直奔长桌下。

    布袋子提起来轻飘飘,里面只剩下一两页纸张。

    取出来凑在油灯边查看,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的,竟然是这座秘密监牢里的人员流动情况。几时送来,记为进货,若有死伤,则为损耗。

    而最下方——

    居然盖着定西王府的私印!

    林寒玉心怦怦跳,听那西夜人话里的意思,这私印应当是伪造的。这些东西,是要把勾结外族、贩卖人口的帽子,全扣到定西王府头上!

    难怪她刚才在上面瞧着,两个看守忙活一通,这儿塞塞,那儿藏藏,原来是要伪装成匆忙之间随手遗落的模样。

    此计不可谓不狠。

    待他们把人运走、人去楼空之后,若是此处被人发现,这些伪造出来的东西,或许就是对定西王府的致命一击。

    甚至,就算这处隐秘始终无人发觉,他们还可以故意引人前来……

    皇帝本就对西境军充满猜忌,这一招祸水东引,不论皇帝是真的信了,还是借题发挥,都对王府十分不利。

    幸好,还有时间。

    两日的光景,足够云沉渊带着亲兵把这块土地从头到尾好好地犁一遍。只要抓到幕后主使,这拙劣的栽赃自然不攻自破。

    一枚银针不够,这些证据作为礼物应该足够有诚意了罢!

    “咳咳,水……”木板后,大胡子咳嗽两声,翻身下床,往桌边找水喝。

    将两张纸囫囵塞进怀里,林寒玉提气闪身,如乳燕投林,越过大胡子头顶,钻进了唯一没探查过的那条地道。

    这一躲,身法十分精妙。迷迷糊糊的大胡子只觉得眼前一暗又一亮,待醒过神来揉了揉双眼,石室里静悄悄,光影的变换仿佛只是他没睡醒的幻觉。

    ……

    这条通道相比女牢那边要更深远些,也更加阴冷。

    有了之前的教训,为免节外生枝,林寒玉没有再轻易现身引起骚动,只躲在洞口,暗中将那群颓然坐在地上的工匠清点一番。

    不过不少,正好二十五人。

    林寒玉恍然,纸条上写的牛和羊,莫非指的就是这些绣娘和工匠?

    这么看来,被她杀掉的小头目应当负责的是接应和押运的任务,纸条上故意写得模糊,也是为了防止秘密意外泄露。

    只是不知道这么多人,要如何瞒天过海运出成阳关。与乌荼教里应外合的钉子,又会是谁。

    能接触王府私章,证明此人在成阳关应该地位不低。

    说起来,永宁坊大火后,还是刘副将一手主持修缮。若说谁有机会打通这些地窖,他倒算是一个。

    “师父,您说咱们还能逃出去吗?若真被带到西夜,我怕……”

    低低的询问声,打断了林寒玉的思绪。

    抬眼望去,左数第二间牢房地上,坐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人,一手持石块,在地上勾勒着什么。

    乌荼教抓人,竟然老人孩子全都不放过。

    一名年轻汉子垂头半蹲着观摩,问话便是出自这汉子之口。

    老者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石块,“现下什么时辰了?”

    “应当是过了午夜。”年轻汉子抬头思索片刻,在这地牢里不知日月,只能通过看守送饭的时间勉强推测。

    “那便是只剩两日了。”老人似乎也清楚离开的时限,指点道:“他们押送我们出去的时候,就是唯一的机会。”

    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向林寒玉的方向,“牢门开了之后别管我,只管往那儿冲,咳咳……”

    林寒玉身形一僵,下意识以为行踪被发现。

    可观二者的表情,她又立马冷静下来。顺着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似乎与自己藏身之地尚有些差距。

    仔细观察,原来就她所在的洞口附近,竟然还有一条通路,只是藏在暗影里,并不显眼。

    永宁坊地底下还真是枝枝蔓蔓,错综复杂。只是不知此路又通向何方?

    此处洞口和其他的一样,设了一扇未上锁的栅栏门。趁着众人不注意,林寒玉贴着墙悄悄溜了进去。

    身后,师徒二人的对话隐隐传来。

    “绝对不行!我跑了你怎么办?”年轻汉子断然拒绝。

    老者明显急了,一张口便呛了风,猛咳几声,“说了别管我!重要的是把这些图样传下去!”

    喘了几息,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股认命的坦然,“我已垂垂老矣,走不动也跑不快。等你逃了,我就……死也要死在……”

    后面的话逐渐听不真切,林寒玉按了按胸口存着的纸笺,暗暗发誓,定要赶在初二前,把这些无辜百姓解救出来。

    窄窄的一条隧道,竟越走越宽。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霉味儿逐渐消散,变成了草木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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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一个相比看守们所在的石室更大的空间,烛火灼灼,修葺得十分规整。

    左侧自石壁处起,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推车,右侧则靠墙立着数辆闲置的空车。

    这些……难道也是乌荼教搜罗来的?

    好奇地掀开其中一辆推车上盖的苫布,打开纸包细嗅——是上好的茶砖。再掀一辆,是垒得结结实实的上等丝绸。另有毛皮、药材,不一而足。

    林寒玉不由咋舌,这里面,很多可都是一般商人拿不到的上等好货。

    捏住苫布两角,将它们一块块盖回去恢复原样,林寒玉的右指腹传来一阵凸起触感。

    低头看去,苫布一角,正绣着贸易司的徽记。

    林寒玉缓缓抬头,环顾整洁的石室和井然有序的货品,她不会误打误撞找到贸易司藏私货的地方了罢?

    心中暗暗感叹,这钱副将,可是着实能贪啊!

    ……

    沿着修建得宽敞平整的斜坡一路向上,奔波了大半夜,林寒玉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精心修缮过的房屋,远处月光下永宁坊破败的后门——绕了一大圈,没想到最后竟是从树下老人提到的临时仓库里走出来。

    其实仔细想想,不只是树下老人,那日在校场,起了争执的士兵似乎也提到过,贸易司在城西有一处藏东西的地方。

    存私货的隐秘地下仓库,居然与乌荼教的地牢暗自相连。若是运私货的时候顺带着运进去几个人,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提气一路向着云府方向飞掠,林寒玉暗自思忖,这笑眯眯的钱副将,看起来似乎也不太清白……

    永宁坊今夜注定热闹。

    就在林寒玉离开了约莫一刻钟后,又有几个人鬼鬼祟祟溜进了存货的大屋,一路向着那地下隐秘之所去了。

    *

    天色将明,主院外间的木窗被人推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忙了半夜,刚支着头打了个瞌睡的云小将军瞬间清醒,一手按剑,锐利的眼神在看清来人后变得柔和下来,“回来了?”

    来不及喘口气,翻窗进来的林寒玉将怀里的纸“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有人要害定西王府。”

    抓起那张薄薄的纸片,待看清了纸上的内容以及落款后,云沉渊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在哪儿发现的?”

    林寒玉又取出葫芦坠里的纸条展开,“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坏消息是现下有数十名百姓被困在永宁坊地下的暗牢,幕后黑手还想把这事儿安在定西王府头上。好消息嘛,我们还有两天时间……”

    话说到一半,阿武自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

    见这个时辰少爷屋里还有人,他愣了一下,反射性地闭上了嘴。

    云沉渊挥了挥手示意无妨,阿武这才道:“钱副将和刘副将不见了。”

    他奉命带人探查今日接触过乌荼教的人,却没想到在这最不可能的人身上出了纰漏。

    据钱府的仆人说,自家老爷护送完乌荼教一行人,回府后在房内待了一刻钟便匆匆出门,再没回来过。

    而刘副将,则是听闻山洞暗道一事有了进展,前往查看,至今还没联系上。

    “该不会,到头来两位副将都有问题罢。”林寒玉喃喃,如果是这样,乌荼教费尽心机重新联系上成阳关里的钉子,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

    “不好,他们有可能提前行动!”

    晨光熹微,两队轻骑自云府后门整装出发。

    骏马如流动的黑云,一团向着永宁坊的方向,另一团向着乌荼教下榻的驿馆,沉沉地压了过去。

    马蹄所过之处,惊起一树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