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玉还未开口,云沉渊似乎想起了什么,在桌上阿文刚刚送过来的行囊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楠木小匣。

    “得了一盏血燕,对你的内伤或许有益。”

    林寒玉一怔,羽似的长睫轻颤了一下。这么些年,她从别人那儿‘取’已是家常便饭,被人‘送’的机会却并不太多。

    被记挂的滋味,还不赖。

    手指轻轻拂过匣子,仅仅片刻,林寒玉又把匣子推了回去。

    现在说些请辞的话着实有些煞风景,可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一则,天天在云小将军眼前晃,万一哪天他反悔,将她抓起来治她刺杀监军之罪,那就糟了。

    二则嘛,短短几天,她便感受到了不亚于潜伏刺杀的压力。

    平时搞暗杀倒也不是没有需要伪装的时候,面对那些任务目标,更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可这一次却不同。身份一旦戳破,自己倒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只怕要连累救命恩人受些无妄之灾。

    云沉渊的卧房除了阿文阿武两兄弟,平时不留人伺候。

    见四下无人,林寒玉故作轻松:“我的内伤已经大好,叨扰了这么久,也该告辞了。”

    “这个身份,随便你说是死了还是走了。我以后尽量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江湖之大,若无人胆子大到上溟璇阁买云沉渊的命,估计以日后不会再见。既然要走,也没必要再拿着她编出来的一长串人设跟他对账。

    想起什么,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针放在桌上,挤挤眼,“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是有‘需要’,让人拿这个上溟璇阁。”

    窗外雨下得更急,一时只听万千雨滴打在廊上,声势浩大,砰砰作响,压得人喘不上气。

    云沉渊默了一瞬,挑了挑眉,两指掂起银针细看。

    这银针较她平时惯用的略粗一些。跳动烛火下,银芒闪烁,针尾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玉」字。

    “放心,没毒。”

    没解释不是害怕针上有毒,他摩挲了一下针尾,点点头收下银针,又将装血燕的盒子向她推了推。

    “今日雨急,等雨停了再走罢。”

    *

    一墙之隔的偏院,也在进行一场对话。

    阿文用布巾擦了擦头上的雨珠,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我不在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事?”

    阿武有些莫名,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没什么事。少爷不在,照旧每天练拳一百遍。”

    阿文恨铁不成钢,“谁问你这些。我问的是玉姑娘那边。平时见了什么人,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被仆从怠慢?”

    阿武被劈头盖脸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一时语塞,“没有吩咐,我也不太去那边……前几天王少爷和季少爷倒是来了一趟。”

    阿文无奈摇头,敲了下他的脑袋,“要当心腹,就得在主上问话前把所有信息都搜罗好。我问你,若是少爷来问你,你怎么答?将来王爷和世子知道了问起来,你又怎么答?”

    “我……”

    见他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阿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孺子不可教也。算了,练你的武去罢!”

    ……

    是夜,云沉渊伏在案前,处理这几天积攒的公务。

    烛火在屋外的水洼上映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又因为靴子踩进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阿文一路从外面走进来,将自己一下午收集信息承到案上。

    打发走不争气的弟弟,他并未气馁,而是转头唤来了若竹和云雀。幸好这二人不像自己弟弟那般朽木不可雕,他才得以将这几日阿玉姑娘的动向一一还原。

    当然,听二人叙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边听边皱眉。

    这座临时腾出来的宅子,规矩太过于松散。若是在定西王府,怎么会让冯二小姐这种可能危及玉姑娘安全的人轻易进门?去校场的时候,又怎么能不派人跟着,放任姑娘独自前往?

    云沉渊拿起笺纸扫了一眼,看清是什么内容后,抬眼看了眼阿文。

    后者努力板着脸,心中却是‘快夸我如此贴心’的呐喊。

    眼看着少爷一目十行,将玉姑娘这几天,从勇斗冯二小姐、到校场散心、最终散心失败对着柳树悲春伤秋的经历读完,再将那张薄薄的纸放到一旁,阿文内心不由得涌起一阵怀才不遇的失望。

    怎么没反应,他可是做足了准备,只等着少爷追问呢。

    直到过了许久,久到阿文以为他不会再问,正准备悄悄退出去的时候,坐在书案后的人才轻咳一声,“如果是你……会因为这些事离开吗?”

    *

    第二天依旧是个雨天。

    对于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杀手来说,晴天雨天都不会影响行动。可似乎下意识里还留着那句‘雨停了再走’,林寒玉并没有选择一早出发。

    东西已经收拾停当。

    其实也没什么,除了不离身的折扇和顺手牵羊拿来的葫芦坠子,只多了一只草编小鸟。

    那盏血燕她最终还是没要。

    说起来,若是算上第一次见面,云沉渊一共救了她两次。送救命恩人一枚银针,会不会太寒酸?

    云雀进来送点心,正撞见林寒玉手中拿着枚银针端详,“玉姑娘也喜欢刺绣?可是要给少爷绣些什么?我去拿绣绷和剪刀!”

    ……

    委婉拒绝了云雀的提议,林寒玉信步走出内室。

    今日那些侍女们又换了新玩法,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棋盘,在偏厅里下起了双陆。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因骰子掷出的点数不时发出惊呼。

    她们还不知道林寒玉今天就要离开,见她出来,便热情地招呼她一起。被拒绝了也不失望,又低着头认真研究起局势来。

    若竹嫌她们吵闹,拿着针线缩在角落里,低头安安静静绣一只香囊。

    听见脚步声,她举起香囊,向她展示绣了一半的祥云图案,“瞧着姑娘的腰间有些空,看看可喜欢这个花样?到时候再塞一些艾叶、丁香进去,也可防些蚊虫。”

    林寒玉接过那石榴状的香囊,没提自己应该等不到她绣完,更没说杀手身上不能留香味,捏了捏,又轻轻抚了抚上面的纹样,眼中露出欣赏,“若竹,你的手真巧。”

    刺绣需要眼明心亮,心眼合一记住图样,手上则一丝不苟精准复刻。而发暗器讲究的是眼疾手稳,看准目标,有的放矢,一击致命。

    按理来说两者之间应当有互通之处,可她虽在暗器之道颇有建树,却从未入得刺绣一门。

    云雀也在一旁帮腔:“若竹姐姐心思细致,这香囊倒比外面卖的还精致些呢。”

    “我的手艺哪里比得过那些绣娘,不过是从小时候一路胡乱绣过来的。”若竹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的笑笑。

    “开始时哪懂绣什么花样,大家都是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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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简单的图样,有时还会把文字笔画加加减减,分开绣上,当密信传来传去呢。”

    林寒玉听着听着,唇边的笑意却突然淡了。

    她又想起那只破旧的布老虎,上面的杂乱纹路,增增减减,拼拼凑凑——

    好像正是个「救」字。

    ……

    步履匆匆回到卧房,来不及再去跟云沉渊打招呼,林寒玉抄起包袱,转身便走。

    距离六月初二还有三天。

    原本按她的打算,离开云府后先找个客栈暂住,到了正日子再去一探究竟不迟。可现在得知小女孩可能有危险,总不能见死不救。

    更何况,冥冥之中她总有种预感,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和那纸条的秘密,恐怕有联系。

    拉开房门向外冲,眼前却是一个高大黑影。林寒玉猛然刹车,还是差点撞进云沉渊怀里。

    后者一手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见她一副急着冒雨出门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恐怕你暂时走不了了。”他扬了扬另一只手中拿着的请柬,嘴角勾起的不知是笑还是嘲讽,“乌荼教要在今晚设宴,为冒犯少将军及其夫人赔罪。”

    *

    小小一封请柬,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如果说原本大家对于云小将军有了心上人一事还处于口口相传的模糊地带,那这封请柬便是把这件事搬上了台面。

    甚至某些对于八卦不太敏感的人,诸如季都尉之流,还是第一次听闻自己这位贤侄有了解决终身大事的想法。

    只可惜,那位传闻中的姑娘进了云府后便再未露面,倒是给外界增添了不少遐想空间。

    “听说了吗?云小将军为了那心上人单挑乌荼教几大高手。这不,现在他们灰溜溜来道歉了。”

    “若是有生之年能和云小将军同床共枕,死也值了。”

    “那位姑娘久不出现,准是被金屋藏娇了。”

    不论外界如何纷扰,眼下,云府众人还在为夜宴发愁。

    “乌荼教长老是什么大人物?他请,玉姑娘就一定要去吗?”云雀从衣箱里抱出几件成衣,依次搭挂在衣架上,嘴里嘟嘟囔囔。

    若竹皱着眉依次看过去,这件太素,没气势;那件又过于艳丽,不够庄重。来来回回把所有衣服都看了个遍,竟没有一件满意的。

    “我听说,乌荼教的现任教主,是西夜国主的舅舅。”一个仆从从库房里又抬过来一箱衣服,神神秘秘地搭话,“表面上呢,西夜是那小国主主政。实际上,大事小情都得那教主点头。这么一个一手遮天的国教里的长老,你说厉害不厉害?”

    若竹指挥云雀把那些落选的衣服一一装回去,给新送来的衣服腾地方。“再厉害,也不过是咱们天晟的手下败将。况且就算是那教主亲自来,也没有晚上设宴,早上才发请柬的道理。”

    她心里不住地发愁。玉姑娘住到这府里时间尚短,根本还没来得及量体裁衣。那些千篇一律的成衣,如何撑得起大场面?

    “要我说,那宴席既是为了赔罪。少将军和玉姑娘肯去,就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穿得太隆重,反倒给他们脸上贴金呢。”云雀整理衣物,面露不忿。

    “话是这么说。”叹了口气,若竹又从头打量起那些新挂上的衣裙,“这次宴席可是玉姑娘第一次正式跟着少将军亮相,多少人盯着呢。若是穿得太随便,岂不是显得云府对她不够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