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里,阿文同样送上了云沉渊赴宴的衣物。

    按着他的吩咐,一件墨蓝色如意云纹锦袍,配上一根白玉腰带,干脆利落。

    呈衣服的托盘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云沉渊伸手翻了一下,果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下面,还自作主张放了一件贴身软甲。

    “西夜狡诈,不得不防。”阿文如是道。

    “阿文说得有理。你才刚刚回到成阳关,这请柬马上就送到了案头上,他们消息倒是灵通。”

    季宵的父亲季都尉作为成阳关主官同样在受邀之列,得知这个消息,他赶忙拉着王冲过来商议。

    王冲凑过来,拿起桌上的请柬看了两眼,“几处城门最近都照你的吩咐,以西夜人曾经闹事为由,加强了对他们进出的控制。乌荼教估计坐不住了。”

    “那就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云沉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掂着从二人那儿搜刮来的草编小鸟。

    左看右看,还是想不通怎么有人放着血燕不要,偏要带上这没用的小玩意儿。

    把小鸟轻飘飘扔回桌上,抬头看了眼阿武,“让守着的弟兄们机灵点。”

    王冲了然,这便是要来个瓮中捉鳖了。

    今夜回雁楼要接待那么多大人物,早早便清了场。届时,他也会带一队人负责守卫,说不定还能跟阿武带着的亲兵打上配合。

    早觉得西夜一直暗搓搓憋着坏,这次他倒要看看他们胡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作为这场宴会的另一个主角,林寒玉正在外间靠着窗子看雨。

    风雨声盖过了内间几人的交谈。细雨自窗棂斜斜扫入,扑在脸上,惹得人无端烦躁。

    手上拿着根细长的柳枝,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窗槛,林寒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去永宁坊的路程。

    线索还是太少。

    此时出发,一来一回赶不及晚上的宴会不说,能不能找到那孩子都还不一定。

    可话虽如此,想到布老虎上那歪歪扭扭的求助,以及小女孩懵懂的脸庞,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

    入夜后的新安坊,本该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今日却无端添了几丝萧肃。

    天色尚明时,一队士兵跑来,封锁住了前往回雁楼的通路,将游人赶去一边。又有另一队士兵,将那三层小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一遍。

    刘、钱二位副将齐齐到场。二人平日里虽然不太对付,也知道现在不是在别国面前露怯的时候,各自带着亲信在三楼主厅进行布置。

    黄昏时分,王冲正带着人在二楼巡查。凭窗远眺,忽见远处来了匹快马并两辆马车,车上还挂着大大的金乌旗帜。

    快马上的壮汉打着赤膊,腰间别一双重锤,正是那日闹事的右护法热瓦依。

    一路纵马行至路口,气焰正旺的右护法被士兵拦下,“所有人都必须下马、下车,步行入楼。”

    “你!”壮汉本就对今日安排多有不满,现在又遇上这下马威,顿时怒目圆睁,扯过士兵的衣领将他一把提起。

    “热瓦依,别惹事。”奚长老苍老的声音自马车中传来,壮汉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止住了动作。

    即便如此,奚长老却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微微扬声,“为今日宴,乌荼教备了数坛佳酿并各色鲜食,东西沉重,成阳关该不会为难我这老头子罢。”

    话音不算很高,却随风飘了很远,由不得楼上的人说没听到。

    一阵嘀咕,钱副将素来跟外邦人打交道得多,自是被推举出来,下楼寒暄放行。

    可怜那士兵被提起来又放下,捂着喉咙咳嗽不止。待缓过气来,也只能对着那挪开拒马后扬长而去的马车啐一口作罢。

    一路行至回雁楼下,马车的帘子才被慢条斯理地掀开。一名小童先行跳下,再转回身,恭恭敬敬搀扶拄着拐杖的奚长老缓步下车。

    那壮汉则指挥两个车夫到后面的马车上搬东西。

    老者捋了捋山羊胡,望着回雁楼若有所思,“成阳关……可真是好久没来了。”

    *

    林寒玉和云沉渊坐在马车里,利用路上的时间紧急‘对账’。

    若竹准备了半天的衣服,最终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顶着她不赞同的目光,林寒玉还是换上了那件常穿的胡服。一则,是为了与那日被壮汉撞见时所穿的男装呼应,二则,她也有些私心,想着宴席结束后,还能趁着天黑夜探永宁坊。

    坐在马车里,听完她给自己编造的人设,云沉渊一向淡定的面上难得有些迟疑,“有必要这么复杂?”

    林寒玉重重点头,这可都是跟你兄弟斗智斗勇的结果,谁用谁知道。

    阿武从外面掀起车帘,地方到了。

    下车前,不知从哪儿看出了她的紧张,云沉渊正色回首:“放心罢,在成阳关,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林寒玉揉揉脸吐出一口气,将手放进云沉渊掌心。她也不是不懂感恩之人。说到底,此事还是因那葫芦坠而起。云沉渊到现在都没问过她半个字,倒让她生出一丝愧疚。

    自己露馅了无所谓,绝不能连累云沉渊被抓住把柄。今天这场大戏,得好好演。

    上得三楼时,王冲正站在外面护卫,见到两人挤了挤眼。

    待进入正厅,两列长席,季都尉一行人已然入坐。

    他也是第一次见云沉渊这传闻中的心上人,端着长辈心态。见他们上来,便招手示意坐在身边。

    二人正入席,冷不防奚长老笑着开口:“方才不知少将军是否会拨冗前来,老朽心中十分惴惴不安。还好有季都尉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林寒玉眉尖一挑,这么明晃晃把云沉渊摆在季都尉前面,这是刚开始就要挑拨二人的关系了?

    “听闻贵教要来赔罪,我自然不能不给面子。”云沉渊并未接招,而是将话题拐回了道歉这个正题。

    老者给一旁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后者不情不愿起身弯腰行礼,开口依然是怪声怪调,“少将军,当日是我言行无状,得罪了。”

    云沉渊却没让他起身,双眼冷冷扫过,“我倒是无所谓,毕竟以右护法的汉话水准,说错话也不稀奇。”

    成阳关众人闻言发出一阵低笑。

    “只是阿玉……”他话锋一转,轻轻执起身边人的手,“大庭广众之下无端被人冲撞,吓得不轻。”林寒玉的手微微一僵,顺势以团扇遮面,配合作柔弱状。

    壮汉额头爆出一根青筋,牙齿咬得咯吱响。显然,被众人嘲笑,还要跟一个女人道歉,令他十分难以接受。

    “怎么,莫非右护法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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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长的沉默里,奚长老垂下眼咳了一声。壮汉深吸口气,憋了半天,方才憋出一句“对不住”,甚至没有将身子转向林寒玉这边。

    林寒玉见他一副不堪折辱的样子,团扇下眼眸发亮,跃跃欲试想开口逗他一逗他。

    不待她使坏,奚长老再次抢先发话,扯开了话题:“少将军与玉夫人鹣鲽情深,令人十分羡慕。”

    浑浊的双眼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他挥手示意身边小童呈上几只鎏金壶,“这些是我私人珍藏的葡萄美酒,不如今夜,就让我们为少将军与玉夫人举杯,如何?”

    成阳关众人嘴边的笑容顿时僵住——第二辆马车里装的鲜食和酒水,他们已早早验过。这几壶酒,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可若现在提出要验,被这帮西夜人借题发作,也是十分难办。

    众人心中泛起嘀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恐怕……”季霄微微起身,想要出言阻止。

    “葡萄酒有什么好的?软绵绵。”略带嫌弃的声音响起,盖住了他的话音。

    众人侧目,只见林寒玉伸手挡了那小童给云沉渊送上的酒杯,转头提了桌上的白玉壶给他满上,“要我说,唯有如琥珀光这般烈酒,才配得上我和少将军……轰轰烈烈。”

    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云沉渊眼中的冰冷稍稍缓和,仰头一饮而尽。

    被她这么打岔,其他人纷纷效仿,都道只爱辛辣,欣赏不来葡萄酒的温吞。奚长老特地命人拿上来的佳酿,反倒无人问津。

    奚长老面上僵了一瞬,转眼又恢复如常,“不知玉夫人是哪里人士,竟然独爱烈酒么?”

    林寒玉闻言,双目放光。来了来了,熟悉的那套流程终于来了。

    只可惜,不待她把准备好的话术全盘托出,身侧的云沉渊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反问:“长老久居西夜,对天晟倒是很了解?”

    成阳关众人屏息等他的回答。乌荼教的长老,若是对天晟的地理人文了如指掌,这代表什么?

    “那……那倒没有。”奚长老一愣,没想到他有此一问,“只是见到少将军对玉夫人如此宠爱,心生好奇罢了。”

    “恕我直言,”云沉渊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我以为有了这次的教训,贵教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少操心别人的家事。”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一僵。

    奚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紧皱,却好似顾忌着什么,没有当场发作。

    林寒玉藏在团扇后的眼睛望了一圈,一边是奚长老和壮汉强忍怒火,一边是成阳关众人暗自戒备,唯有云沉渊不动如山,似乎笃定无人敢随意造次。

    果然,一阵沉默后,奚长老咬牙缓缓开口,“少将军说得是。当日之事完全是误会。教中至宝丢失,右护法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出言冒犯。日后,这宝物还要仰仗诸位帮忙寻回。”

    林寒玉暗自撇了撇嘴,这奚长老好生虚伪,人手一枚的葫芦坠,也好意思说成是什么至宝。

    不过乌荼教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成阳关也不好揪着不放。季都尉眼神示意下,刘副将出来半真半假地打圆场。

    “奚长老放心,若能证明那宝物确实流入成阳关,我等自然会尽力配合。”

    至于怎么证明,那就是乌荼教该操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