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高头大马,自云府后门出发,一路小跑,向着城东的小校场去。

    “阿玉姑娘,没想到你的骑术也如此娴熟!”王冲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原本他还安排了马车,却被林寒玉以过于显眼为由挡了回去。

    为了行动方便,林寒玉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暗纹胡服,脚蹬长靴,长发高高束起,坐在马上显得十分精神。

    在她的再三要求下,二人保证在外人面前不会提及她与云沉渊的关系,只含糊称是王冲的远房亲戚。

    林寒玉这边为了云小将军的清白可谓是煞费苦心,王冲却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二人每每鸡同鸭讲,却让双方都十分满意。

    “不知阿玉姑娘家在何方?”季霄催马上前,与林寒玉并骑,看着周遭风景漫不经心地开口。

    林寒玉是溟璇阁收养的孤儿,对自己的身世并不十分清楚,便把溟璇阁所在的粟州说出来充数。

    “粟州,那可是鱼米之乡啊。”王冲不知他们在打机锋,在前面傻乎乎感叹。

    “汶州与粟州相距何止千里,姑娘与沉渊又是如何相识的?”季宵状若好奇,接着问。

    不同于王冲的接受良好,季宵的心思总要更细腻些。他总觉得这个所谓心上人冒出来得有点过于突兀,高调同游也不太符合好友一贯的性格。担心好友被骗,不由暗中出言试探。

    林寒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这个问题她和云沉渊可没提前串通过。

    前头的王冲也饶有兴致回过头来,显然对他心中天造地设的爱情故事很感兴趣。

    “我……路过汶州,遇上了贼人,幸得沉渊庇护,这才逃过一劫……”一向爽快的人难得吞吞吐吐。

    林寒玉艰难地把二人经历掐头去尾,又换了时间地点说了出来,只能赌他们不敢去向云沉渊求证,否则恐怕就要露馅。

    王冲兴致勃勃还想再追问细节。赶在他开口前,林寒玉轻踢马腹,越过二人,“校场到了!”

    幸好到了,不然她可真要招架不住了。若不是为了救命恩人,她何必费心编这么多谎话。

    *

    军中校阅名目繁多,有诸如骑射、对练这样的实战科目,也有抗鼎、角抵之类的力量抗衡。若有表现出众者,嘉奖、晋升不在话下。

    三人步入校场之时,场内已经有不少士兵在分科目进行操练。

    王冲挥手示意二人穿过一众练习马枪的士兵。右侧角落的树荫下,一个汉子坐在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韧草编着什么,旁边地上放着一枚大石锁,粗看约有百十来斤。

    王冲走过去拍了拍壮汉的肩膀,“二虎。”

    汉子抬起头,见是王冲,一脸惊喜地起身,“王校尉!”

    王冲揽着他肩膀,转身带着炫耀,“二虎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大力士,一会儿让他给你们露一手。”

    二虎挠头,配合地憨憨一笑。

    见二人反应不够热烈,王冲有些急了,“不信你们先试试!”

    林寒玉依言靠近那石锁观察,造型古朴,提手处被磨的发亮,显然被拿着练习过无数次。这东西她在溟璇阁时也见有人练过,只是当时没有细瞧。

    她弯下腰尝试去提,“这得有个一百多斤罢——”

    ……不负众望,没有提动。

    王冲挤眉嘿嘿一笑,又示意季宵去试,被后者拒绝后才轻描淡写道:“不多,也就三百斤。”

    说着,他后退两步让出空间。

    二虎见几人都不再试,这才走上前,扎起马步,一手紧握石锁,腰部发力,带动手臂、手腕、手指,大喝一声,一举将其举过头顶。

    又过了十几息,他才将石锁放下,全程面色轻松,不似他人面目狰狞。

    众人无不惊叹。

    王冲得意非常,“这还只是平时训练的份量,到了正式校阅那天举得还要重哩!”竟是比自己出了风头还要高兴。

    受了夸奖,二虎面上也未见骄矜之色,只兢兢业业从旁边搬来些米袋子,准备给几人示范负重。

    林寒玉后退一步让出通路,留意到他放在石头上的草编,拿起来细看,“这小鸟编得倒是精巧。”

    二虎有些不好意思,“俺有个闺女叫燕儿,这些都是编给她玩儿的。”

    王冲奇道:“上次你说妻女都在老家,已经接过来了?”

    二虎又笑,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开心,“接来了。永和坊那边招绣娘,包吃住,俺就让她们过来了。”顿了顿,他的头和声音都低了下去,“只是训练紧,不能随便出营,俺也好久没见她们母女俩了。”

    王冲大力拍了他的肩膀,鼓励道:“校阅的时候好好表现,拿着嘉奖跟她们团聚!”

    二虎重重点头。

    王冲又指点了他一番发力的技巧。待三人要走时,二虎执意要把编好的几只小鸟送给他们作为答谢。

    林寒玉和季宵摆了摆手正要推辞,却见王冲在旁边疯狂使眼色,只能收下。

    走出老远,王冲把草编收进怀里感慨:“二虎也是个苦命人。爹娘都在战乱里没了。妻子身体不好,生的女儿脑子还不太正常,这才来军营讨生活。这小小心意若是不收下,他该更难受了。”

    几人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几年前的兵荒马乱、妻离子散的战乱时光,一时静默无言。

    “不是说还有高手要让我们见识一下?”见大家情绪低落,季宵出言打破沉默。

    王冲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即带着二人往靶场赶。据他说,那名士兵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值得一观。

    不巧的是,三人到时,王冲所说的士兵恰好被上面找了过去,不在此处。三人索性找了个靶子自己玩儿了起来,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没长眼的东西,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又怎样,不故意又怎样?”

    “你再说一遍!”

    林寒玉正凝神拉弓,右侧突然爆发一阵争吵。放下弓抬眼望去,却是两个士兵因为靶子闹出了不愉快。

    作为督练,王、季二人义不容辞前去了解情况。听了半晌才明白,原来是左边士兵的箭射到了旁边士兵的靶子上。

    能到这小校场来加练的,都有一技之长。若是脱靶还能勉强说是失误,可一下子偏到别人靶子上,别说是那士兵,就连林寒玉都不太相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贸易司在西边藏了多少东西,捞了多少好处!”

    “你们又好到哪儿去,进出城的孝敬没少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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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寒玉津津有味看戏,只恨身边没有零嘴儿。

    心道原来这二人还是刘、钱两位副将手下的兵。两位副将就差把不和摆在脸上,下面的人自然也跟着有样学样,互相揭短。

    仗着自己是两位副将的手下爱将,二人有恃无恐,就连王冲他们过来调停也不收敛,甚至一度大打出手,引来不少士兵围观。

    眼看无法善了,王冲嘱咐季霄把林寒玉安全送回云府,自己压着互不服气的两人找他们顶头上司去了。

    戏没得看,还得跟着怀疑自己的人一路,林寒玉有点怏怏不乐。

    “今日瞧着阿玉姑娘对射箭、骑马似乎颇有心得,可是家中有所传承?”正想着,耳边又传来试探。

    林寒玉:……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

    林寒玉撑着伞在院子里赏雨。

    影壁旁栽了几棵柳树,独立风中风姿绰约。细密晶莹的雨珠缀在其上,仿若珠帘。微风轻轻拨动,雨滴滑落,便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自校场回来后,成阳关久违的迎来了几日甘霖。校场里场地泥泞湿滑,再去参观的计划也就搁置了。

    那日与那位季公子周旋的细节林寒玉已不想回忆。总而言之,一问一答之间,她的身份就变成了——

    自幼父母双亡,被猎户收养习得骑射。长大后前往汶州寻亲却遭遇歹人,幸得云小将军搭救的孤女。

    眼看补丁如滚雪球般越打越多,她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作撒一个慌就要用一百个谎来圆。

    深深叹了口气,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云府大门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少将军回来了。”

    接着,从府里各处呼啦啦冒出来了一堆人,挤在门口。

    说起来,也有好几日没见到云沉渊了。云府的主人忙得脚不沾地,自己这个客人倒是舒舒服服,吃喝玩乐,着实不应该。

    想到这里,本想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耳边先是遥遥传来一阵马蹄踏过水洼的声响。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在雨水冲刷下显得皮毛分外乌黑油亮的高大马头。最后,是马背上头戴斗笠,身披油绸斗篷的骑士。

    雨水浸润,勾勒出马上人的矫健身形,猿臂蜂腰,坐在马上挺拔如同出鞘利剑。

    真的是云沉渊回来了。

    林寒玉原本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站着,迎接的人群却仿佛心有灵犀般自发散开,在二人之间留出一条通道,默契的认为在这个时刻应当先让这对‘有情人’互诉衷肠。

    林寒玉:……

    大意了,早知道刚才就该离开的。

    此时若不上前说些什么,恐怕会显得有点奇怪,可真要无微不至、嘘寒问暖,也有一丝别扭。

    顿了顿,她撑着伞,一步步走上前,仰头看着他:“回来了。”

    云沉渊扶着斗笠看她一眼,翻身下马:“嗯,回来了。”

    见两人成功搭上话,周围的人仿佛心满意足。人群再次流动起来。牵马的牵马,撑伞的撑伞,奉茶的奉茶,一时间忙碌非常。

    一片熙熙攘攘中,林寒玉一路跟着云沉渊进了正院。

    见她跟上来,云沉渊愣了一下:“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