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一墨的心脏在胸腔里急速跳跃着,恐惧化作水滴密密麻麻透过皮肤漫到额发间。他微微侧头,想要看看时珉的反应,可是太害怕了,他收回目光,宁可低着头。
“那个宫女,你说,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找到的?”汪志祥高抬着头发问到。
小禾哆哆嗦嗦地跪着,“书……书房……”
“谁的书房?”
“太子……的书房……”
时珉诧异地回头看她,小禾头发散乱、嘴唇发抖,躲避着时珉的目光。
时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何汪志祥突然把小禾抓起来拷打,不知道那叠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小禾怎么找到的东西。
不知道褚一墨要如何应对。
皇帝起身,路过汪志祥,随手拿了一叠纸,搓在手里,“宦官权势滔天,皇帝昏庸无度,太子和太子妃成亲后一个月便双双离世。皇帝无能,宦官专权,山河破碎、国家倾覆……”皇帝冷笑两声,“满纸诅咒,还白字连篇。”
时珉惊得后背发凉。这不是……这不是她穿越前看到的小说稿么?
怎么会在东宫,怎么会在太子的书房?难道说,这是她和现实世界之间的桥梁?是跟着她一起穿越来的?
如果是的话,一墨不可能知道,不能因为她就让皇帝责难一墨。
“陛……”
“父皇!”褚一墨立刻跪下,双膝重重捶在地面。
“这字迹用的不是毛笔,与太子的字迹确实大不相同。但是,若使用竹笔,本身就会掩盖一部分行笔习惯。朕已经让人瞧过了,这些硬纸上写的字,和太子近日的文墨,很可能就是出于同一人。”皇帝冷眼俯视太子,“都是你写的。”
汪志祥翘着手指,发出刺耳尖利的声音:“你是何人!竟敢对陛下不敬,对陛下和大燊行诅咒之术!”
皇帝从汪志祥手里拿过拂尘,用拂尘柄把褚一墨的下巴勾起来,“说啊,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说大燊不日将亡?为什么说太子成亲一月后就死了?太子若是死了,那你是谁?说。”
褚一墨唇齿轻微发抖着,他不惧怕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害怕身后,失望的目光。
“哗”地一声,皇帝将白纸尽数挥散在地上。
褚一墨本想挡在时珉前面,白纸四散从褚一墨肩膀飞过,落到时珉的面前。
时珉捡起白纸,纸上的字迹和她穿越时看到的字迹确实相似,只是内容不同,当时满天飞纸,她能看清的很少。
一定是跟着她一起穿越来的,被系统放在了太子的书柜里面,她一直没有发现。
“陛下,这些纸是我的,我在民间看到了大逆不道的话本,于是……”时珉大声说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父皇,这些是儿臣的。”褚一墨打断她的话。
时珉跪着挪到褚一墨身边,歪头看着一墨,“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是从……”
“这些是儿臣的。”褚一墨没有回应时珉的话语和目光,只是抓住了时珉的手。
“你说这是你的,太子妃说这是她的,朕要相信谁呢?”
“父皇大可随便挑出一张,儿臣可以一字不落尽数写下。”褚一墨直视着皇帝。
皇帝微微侧头,汪志祥将纸笔再次呈上来。
褚一墨目光坚定,行笔如飞,胸腔中的怒火和悲愤化在墨水印在纸上。
皇帝拿起纸,端详一番。褚一墨还在写。
“好了,不必写了。”皇帝将纸放回汪志祥手中的盘子里,“确实一字不差。”
时珉眼眶骤然睁大,心脏犹如被寒冰利剑贯穿而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褚一墨的侧脸,那双回避着自己的、好看的眼睛。
她感觉全身汗毛刹那间竖了起来,一股异样的电流不受控制地从后颈窜到四肢。
惊恐的感觉将被刺穿的心拖入深渊,她颤抖着把手往回收。
褚一墨不是太子妃苏昱珉。
他从来都是太子。
褚一墨感觉到时珉挣扎着收回手,他坚定的目光此刻被决堤的自责与悲痛淹没。
她知道了。
褚一墨想要转头看着时珉的眼睛,她在看着自己,可是他只敢用余光去触碰她的目光。
时珉目不转睛地看着褚一墨。
为什么太子妃明明在宫外,却对朝政了如指掌。
为什么他对宫内的情势如此熟悉,知道皇帝和汪志祥的脾气秉性。
为什么巡捕营和金夫人都听他号令,明明他说是太子妃和他们有交情。
为什么他会在生理期的时候这样不习惯,为什么他会比时珉先想到改良材料。
为什么他三番五次拒绝回到太子妃的身体里,硬是要当太子。
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苏昱珉,他就是褚一墨,太子的身体才是他真正的身体。
而且,他是同样从现实世界穿越过来的人。
他或许比时珉更早穿越进来,而在时珉穿越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们灵魂互换了。
时珉的身体略微后仰,或许是许久没有眨眼,她的眼眶逐渐变红,些许晶莹扰乱着她的视线。
时珉扭过头,不再说话。
“你说这是你的,那你为什么写这些东西?太子是不是被你害死了?是不是你行巫蛊之术害了太子取而代之!”汪志祥抢先怒喝道。
褚一墨没有管汪志祥的责问,只是对皇帝说道:“儿臣记得父皇的教导,记得父皇的养育之恩,记得在这宫城之中度过的每一日,儿臣是父皇的儿子。但儿臣也是这大燊的太子。父皇就因儿时受到汪志祥的照顾,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将国家悉数交予他的手上。父皇!汪志祥几次三番草菅人命、祸乱朝政、鱼肉百姓,父皇全都置之不理,您只能看到这宫城之中的四方天地,可曾看见城外百姓疾苦、可曾看见千里之外民不聊生、食不果腹?
“这些文字都是儿臣写的,哼,确实白字连篇、讹误百出,但是因为儿臣心力交瘁、神思紊乱。儿臣已经到了可以明辨是非的年纪,眼睁睁看着一道道荒谬的政令下达民间却无力劝诫阻拦,空有太子虚名。这四方宫城让儿臣心如刀绞,儿臣每日在这宫城里,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儿臣这般,还不如死了!所以儿臣写下这些混乱疯狂的文字,幻想着大厦倾覆,幻想着一切结束,幻想着儿臣不再是儿臣,只是个命运洪流中被碾碎的灰尘。到那个时候,若是儿臣死了,父皇可还会后悔?可还会想起儿臣?”
见皇帝眉眼微颤,汪志祥又抢先一步说道,“陛下,不要听他狡辩。此人不仅会取人皮囊,更会蛊惑人心。陛下你可还记得,太子殿下成婚后,性格就大不相同,难保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就被他害死了!”
“父皇,汪志祥所行之事,您并非全然不知。儿臣成婚后行事虽然有变,但从未逾矩,那是因为儿臣身为人子、身为人夫,自当有自己的担当。儿臣希望能为父皇分忧,不让奸邪之人利用父皇。儿臣之所以写下这大逆不道的话,实在是心灰意冷、却又不甘放弃啊!”
皇帝深呼吸一口气,目光从褚一墨眼中移开,步伐缓慢地回到龙椅。
时珉全程没有说话,她的神色黯淡下来,面无表情,眼神涣散。她的心还在痛着,但是没有心力忍痛。
她来到这个世界,所有的焦灼、担忧、恐惧,褚一墨全看在眼里。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自己,他也是同类。
是,没错,这一路都是褚一墨陪伴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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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情感,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他,信任他、在意他、保护他,宁可冒着死亡的风险,也一定要让他活着。
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隐瞒自己的身份,隐瞒自己的来处,隐瞒记忆,隐瞒躯体。
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就是太子本人呢。
如果时珉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不需要保护,知道他不是那个被自己夺走身体的女子,或许,她真的不会相信他,不会抱有歉意,不会与他推心置腹。
可那又怎样呢?这对他来说很重要么?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别的原因?
时珉觉得自己的情感被骗了出来,可是她又不忍心憎恨这个人。
因为她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情感。
汪志祥转身朝向皇帝,“陛下,老奴向苏丞相禀明了事由,苏丞相爱女心切,恐太子妃遭贼人暗害,现在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皇帝抹了抹头,“宣。”
苏承舟快步走进大殿,目光不自觉落到地上匍匐着的小禾身上,如此残忍血腥的场景,让他浑身一颤。
“陛下,老臣苏承舟,叩见陛下。”
“免礼。”
汪志祥脸上堆起笑容,“苏丞相,老奴本不该来叨扰丞相,只是宫中突然混入了贼人,老奴想着丞相一定担心女儿的安危,就赶紧来告诉您。苏丞相,这个谎称自己是太子的男子,在丞相府住过一段时间,他可有什么让您觉得奇怪的地方?什么都行。”
“回陛下,汪公公,殿下住在敝宅,与珉儿感情和睦,并无不妥。只是……”
汪志祥两眼放光,“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心性常有变化,老臣总是担心怠慢了殿下。殿下时而沉稳少言,时而开朗豁达,哦,许是殿下出宫不太适应,性格会有些变化。”
“那他平日里接触什么人,都做什么事?”
“这个……殿下会陪珉儿出门,也时常待在家里,偶尔也有女官拜访。老臣记得半年前曾在宫中见过殿下,那时殿下不多言语,对政事倒也不甚在意,老臣本来有些担心女儿嫁入宫中会受到冷落,如此看来,倒是多虑了。”
汪志祥心满意足地转向皇帝,“陛下,丞相也看出来此人与太子性格不符。此贼子心机颇深,若非丞相见多识广、心思细密,恐怕真要被他唬了去。依我看,应该将他就地诛杀,以免再去迷人心智!”
“不行。”
微不可闻的声音从时珉口中传出。
褚一墨惊讶地回过头,看向时珉,她的眼神依旧无光,没有回应他的视线。
“不行。”
汪志祥眯了眯眼,趾高气昂地说道:“太子妃,你反对诛杀此人,可是要与他同流合污?”
“他是太子。”时珉面无表情,却看着神色阴森。
“你说他是太子,可有证据?”
时珉不言。
“太子妃言语无状,神色异常,定是被这贼人一道蛊惑了!陛下,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啊!”
“陛下!珉儿是无辜的!”苏承舟俯首跪地。
“父皇!汪志祥颠倒是非黑白、排除异己、污蔑太子妃,太子妃在民间颇具声望,切不可听信奸人之言滥杀无辜,这样会伤了民心啊!”褚一墨重重磕头在地,“儿臣犯下的错,就由儿臣一人承担,儿臣愿与太子妃合离,请父皇恩准,求父皇宽恕!”
皇帝抹了抹脸,听了这许多,什么是非黑白都已经分不清了。
他大手一挥,“先把他们打入大牢,日后再议。”
“父皇!太子妃不知情,此事与太子妃无关啊!”
侍卫不管褚一墨的呼喊,将两人架了起来,拖向幽暗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