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一墨再次来到阴湿幽暗的刑部大牢,这次他在牢门的另一边。
他侧着靠在牢房的栅栏上,看着另一间牢房里坐得离他远远的时珉。
时珉在褚一墨隔壁牢房,坐在离他最远的一堵墙那边,背对着他。自从他们被扔进监牢之后,时珉再也没有说过话。
褚一墨屈膝抱臂盯着她,很想看她的反应,哪怕是动动手,动动脚,哪怕她不说话,只要有点反应就好。
可是时珉就这样背对着他,连呼吸的起伏都很克制,就像是用这个躯壳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珉儿……”褚一墨很轻很慢地呼唤她。
褚一墨很想捕捉到时珉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的神情,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时珉背部细微的起伏可以让他确定她还安好。
“时珉……”
时珉的头动了动,随即又很小幅度地将视线拉回眼前的灰土墙。
褚一墨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稍纵即逝的动作,眼睛睁大了一些,感觉牢房亮堂了。他嘴角欣喜地上扬一个小弧度,抓着栅栏接着叫道,“时珉?”
他可以感觉到时珉深呼吸了一下,呼气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的心像是被自己割了一道口子。
褚一墨重新振作精神,再次尝试和时珉说话。
“时珉,我……我今天早上在东宫的时候,看书很无聊,所以一边看书一边吃果子干,我发现兜里还装了几颗,你要不要吃?”褚一墨从口袋里把一些果干拿出来放在手里,越过栅栏递过去。
时珉没有回头。
褚一墨的眸光暗了下来,伸出的手也渐渐收回,连带着心一起慢慢下沉,到看不见光的地方。
“时珉,对不起。是……是我骗了你。”
牢房的另一边,时珉听到了褚一墨的话,酸涩的感觉从鼻腔炸开,视线渐渐晶莹模糊,她没有眨眼,眼泪已经充满了眼眶。
“我的名字,就叫褚一墨,这个破烂的世界是我这个破烂的人写出的废稿。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也来了……
“珉儿,对不起……我……很早就知道你也是穿过来的了,我也……很早就猜到,你可能是太子妃……明明你都已经和我坦诚相告了,可是我还是没有告诉你实话。
“我怕你生气,也怕我说了实话之后,你就离开我了……你来到我身边的这段日子,像是我问上天偷过来的一样,我太害怕这样的生活被夺走了。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褚一墨的声音在幽暗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脆,落在墙上即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时珉咬住手上的衣袖,让自己哭泣的声音化在呼吸声里,她努力地控制着身体颤动的幅度,她不想给他回应。
“珉儿,能不能……不要不理我……”褚一墨抓着栅栏,语声和抽泣声混在一起,泪水晕湿了眼眶。
“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褚一墨低头靠在栅栏上,泪水从瞳孔直接滴落。
急促的脚步声从牢房外传来,褚一墨擦干眼泪,将眼神转回凌厉状态。
可是看到来人,他突然又燃起了希望。
“殿下!太子妃!”
褚一墨眼帘一掀,立刻站起来,“沈旗风?你怎么在这里?”
时珉略微侧头,用余光向后瞥去。
“你怎么怎么搞成这样?”沈旗风诧异地看着牢中的人。
“你怎么会来?”褚一墨问道。
“当然是来救你们出去啊!快点,平日里我在禁军好歹有些功夫,其中一个看守是我兄弟,其他的在门口看守的人已经被我解决了。”
“即便是逃出去,汪志祥也会把我们抓回来的。”
“那也得先逃出去啊!先逃出宫城,城外会有人来接应你们的,这个,你看这个,是不是你们平时用的信物?”沈旗风拿出一根羽毛。
是褚一墨飞鸽传书用的鸽子羽毛。
褚一墨点点头。沈旗风立刻打开褚一墨这边的牢门。褚一墨一个箭步冲出去,转到隔壁时珉的牢房门口,沈旗风打开牢门。
“珉儿,我们走。”
褚一墨抓住时珉的手,时珉挣扎了一下,褚一墨转而用力抓住时珉的手腕。
“先出去再说!”
褚一墨不由分说地将时珉拉起来,时珉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侧,面容无光。
“对了,另一间牢房里有个叫小禾的侍女,是太子妃的侍女吧?她看到我,和我说如果能带你们出去,她在城郊有一间茅草屋,位置隐蔽少有人发现,可以去躲着。我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又说不要。”
“不行。”
褚一墨转头看着时珉,她的视线依旧落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
“为何?”
“她是汪志祥的细作。”时珉眼神空洞,声音像是从没有灵魂的躯壳中发出来的。
褚一墨愣神了一瞬,随即对沈旗风说道,“她和这个羽毛的主人不是一路人,我们先出去,到了宫城外,应该会有人来的。快走吧!”
褚一墨拉着时珉跟在沈旗风身后,门外狱卒早已被放倒。其中一个醒着的狱卒拦住沈旗风。褚一墨立刻挡在时珉身前,视线扫过四周,几个昏倒的狱卒身边有可用的武器。
那名狱卒凶神恶煞,像是被这监牢腌入味了一样。他走到沈旗风面前,开口说道:
“兄弟,也给我补一拳,快点。”
沈旗风二话不说就往他脸上来了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褚一墨感觉时珉的手臂绷紧了一些。
“对不住了,兄弟。”
“龟儿子下手真狠……”倒在地上的狱卒臭骂一声,随即一仰头,闭眼晕过去。
沈旗风火急火燎地带着褚一墨和时珉跑出刑部大牢,一个禁军小弟在大牢旁的小道上候着,甩给两人两身衣服。
“先穿上禁军的衣服,我带你们出去。”
褚一墨赶紧把衣服递给时珉,自己又脱下太子外袍,将衣服裹在身上。
时珉机械地动作着,她知道再不快点就会被盯上,可是让她行走、让她换上衣服、让她逃出去的力量,到底要从哪里找来呢?
穿着禁军的衣服,他们几乎一路畅行无阻,少许几个关卡卡人的,也被沈旗风的禁军副统领令牌挡了过去。经过毒杀那件事后,他被停职了一段时间,但是禁军统领等他停职了之后才发现,许多工作没有这个人根本进行不下去。禁军统领接上级的命令,可是如何调配、如何安排下属的工作,甚至应付下属接连不断的怨言和咒骂,统领觉得这不应该是他的事情。
“出了这扇宫门,经过前面一条宫道,就可以出宫了。”沈旗风指着前面说道。
“多谢。你放走我们了,你怎么办?”褚一墨问道。
“大牢里多的是吃空饷的人,把柄一抓一大把,况且,你以为他们自己就不会偷偷放人么?”
正当褚一墨要放下心来拉着时珉逃出去时,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拦住他们!”
褚一墨朝身后看了一眼,拉起时珉拔腿就跑。
“拦住他们!他们是从牢里逃出来的囚犯!”
一队侍卫利剑出鞘朝这边冲过来,队伍后面远远跟着几个太监一边扯着喉咙喊一边很慢地跑着。
宫门口的侍卫立刻拔剑阻拦两人的去路。
沈旗风一个猛冲将两个侍卫的剑悉数打落,侍卫继续抵抗拦路,沈旗风跃至两人身后将他们两掌劈晕。
褚一墨和时珉就要从宫门出去,褚一墨感觉身后一阵疾风,立刻把时珉扑倒,弩箭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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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一墨的肩膀。
侍卫已经冲到了沈旗风的面前,沈旗风与领头的几个侍卫厮杀,剩下的几个将褚一墨和时珉团团围住。
侍卫的剑尖就要刺中时珉的肩膀。
褚一墨抄起晕倒侍卫的剑,奋力撑地猛地跃起,一个横踢,直接将剑生生踢断。
刀剑如雨,褚一墨一手拉着时珉,一手劈开接连不断的攻势。他们不是要把人抓回去,他们是想直接把人杀了。
利剑直冲褚一墨的胸膛,他侧身躲开剑,拉住时珉,然后一个转身挥剑而去。鲜血溅到他的脸上,眼前的侍卫倒了下去。
“杀人了!囚犯杀人了!把他们就地正法!”
其他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围圈之外,一名拿着弓弩的侍卫瞄准时珉。
褚一墨将剑掷去,剑光闪过,侍卫捂着脖子倒地不起。
手里暂时没了武器,侍卫的包围圈又在缩小,沈旗风解决了面前包围的侍卫,可是褚一墨和时珉眼前的人还在步步紧逼,或许是对褚一墨的武功有所忌惮,他们的步伐缓慢了些,但是,眼见他们离褚一墨只差一步。
褚一墨转身看着时珉,眼神坚定异常,很快地说道,“别动。”
这是时珉在被打入大牢后,第一次与褚一墨对视,还是那双眼睛。
她点点头。
褚一墨按住时珉的肩膀,飞身横起,像是在墙上奔跑一般,踏在包围他们的侍卫下颌处。只听着数十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侍卫接连倒地。
沈旗风三两下解决了后脚跑来的太监。
“走!”
沈旗风领着褚一墨和时珉飞奔到宫道上,胜利近在眼前了。
“出了前面那个路口,就是宫外了,我不能再陪你们出去了!”
“你怎么办?”褚一墨喊道。
“他们敢光天化日暗杀太子,我就敢光天化日杀了他们。皇帝的命令都没下,他们休想用此事来要挟我。别废话了,快走吧!”
宫城最后一块墙壁就在眼前,外面就是广阔天地。
“呃——”
褚一墨痛苦地闷哼一声,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时珉瞳孔皱缩,倒吸一口凉气。
褚一墨右臂中箭。
她回过头看去,城墙之上不知何时列了三名弓箭手。
“你们快走,我掩护!”沈旗风还是跟了上来,手里挥剑如花,将箭雨纷纷打落。
时珉紧紧抓住褚一墨的手往外冲,她像是忘记了身后天空下来的箭,只想拉着他往外跑。箭扎在她刚踩过的砖石上,她可以感觉到后背的凉风。
这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宫道。
一个弓箭手从城墙上摔了下来。
时珉回头看了一眼,又向前跑着,就在不远处的宫道的尽头,她看见一队人马等在那里,其中一个手持弓箭,瞄准她身后的城墙。
箭雨暂停了,时珉和褚一墨跑出了宫城。
“快上车!”
虽然蒙着面,但是时珉可以从眉眼判断,领头那人是秦子阵。
“接下去就交给你了!”沈旗风在他们身后喊道。
褚一墨额头冒汗,手臂沁血,虽说在这个世界,手臂中箭可能只算是小伤,但是疼痛的感觉是实打实的。
“脸上的血是别人的?”秦子阵把褚一墨和时珉推进马车里。
褚一墨点点头。
“还不错,看来我教你的还没忘记。”秦子阵拿下遮面的方巾。
“你怎么会来?”
“宫里那个叫沈旗风的,不知怎得觉得巡捕营是太子的势力,所以就给我通风报信。”
“我们要去哪里?”
“当然是嘉华那边。”
时珉目光呆滞地盯着褚一墨渗血的手臂,如果心还有力气痛,说明心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