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力行学堂包藏祸心,陈夫子作为学堂主持者,不能管好自己的言论,误导学子,老臣认为,应立即查封学堂,将所有学堂夫子押入狱中细细审问。”户部尚书蔡之镇言辞恳切。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陛下啊。”汪志祥哆哆嗦嗦地弯腰说道,“老奴在狱中见到陈夫子,想劝他回头是岸,谁知……谁知,他竟然辱骂陛下!老奴听了……听了心里都难受……”汪志祥拉起袖子抹抹不存在的眼泪。
“此等贼人怎配为人师表?放任他只会误我大燊学子啊!”
“贼人在哪儿,应该立刻枭首示众!”
“回陛下,”刑部尚书杨展说道,“陈夫子今早已于狱中暴毙。”
褚一墨用力闭上眼睛,紧咬牙关,再睁眼,已是满目寒光。
“虽然贼人已死,但是却不知他是否有同党啊!力行学堂要查,其他的学堂也要查,不能让这样的人为祸人间!”
“陛下,礼部已经列好了一张可疑学堂的名录,凭此份名录,陛下就可将那些邪魔外道一网打尽了!”汪志祥将一份文书呈给皇帝。
皇帝皱着眉长叹一口气,手在额头上一顿乱抹,眼睛眨了好几下,终于把目光聚焦了。
这一天天的,叫什么事儿啊。
皇帝把文书打开,用力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多字啊。
“这个,就是,那些可能有异心的学堂名录吗?”皇帝把文书阖上,还给汪志祥。
汪志祥弯着腰接过文书,退回原位,“是啊,陛下。”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啊?”皇帝啧啧嘴,在龙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汪志祥再深深弯腰,随后直立起来,挥动拂尘,挺胸抬头,“陛下,老奴以为,这些学堂夫子妖言惑众,会教坏学子,误我大燊,应该将这些学校的夫子啊、打杂的啊,全部抓入大牢细细审问。学子若是想要包庇学堂,不分青红皂白为学堂求情,那必然是已经同有异心,也应一并处置!”
皇帝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听上去,事情很多啊。”
“陛下,事关重大,朝中众大臣自然会为陛下分忧的。”
皇帝点点头,“嗯,那礼部,怎么看?”
“陛下,臣礼部侍郎易之棘,窃以为此事不妥。”
众大臣一瞬间看向易之棘,然后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摇头,有的叹息。
褚一墨侧目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是疯了吗?”
“敢说这种话!”
“日子到头了啊……”
易之棘手持笏板,神情冷峻眸光坚定。
“哦?为何?”皇帝提起了兴致,微微朝前倾了一些。
“臣闲时阅读古书,看到书上记载,千年前南部有一国家,土地肥沃,气候宜人,百姓每日只需劳作一个时辰便可安居,民风淳朴。然他国国主觊觎此国资源,发动战争抢夺国土。
“国主举全国之力,虽保住国家,但良田被践踏,屋舍被破坏,民不聊生。战争刚刚停止,城镇需要修葺,存粮需要补充,百废待兴的危难之际,国主却顶住压力,另拨财款推行学堂修建。可知,建军,需要武功高强的将领,需要武器,需要看得懂兵书的军师,需要能为受伤士兵治疗的医师,这一切都需要有才能的百姓。短短三年之内,此国的军队便从只能拿钝刀木剑的散兵,变成了可用机巧车撞开城门的重军。
“不出五年,平民百姓从目不识丁的状态,到了可以书写简单日常用语。百姓挨过战乱与饥饿,本是困苦不堪,乐观慈悲之人愿意书写戏文,让百姓生活有了更多色彩。
“而且,此国本身医术并不发达,医术被认为是邪术,战乱时期,伤病、疫病都难以治愈,就连风寒都无法快速医治。百姓觉得生病乃邪气入体,有的甚至卧在田里求地气庇佑。然而短短十年,医术不再被避讳,风寒并非无药可用,许多此前被认为是羞于启齿的隐疾,也有了研究之法。
“陛下,此次推行科举,有一定的正面反响。若此时大举查办学堂,恐怕会使得人心惶惶,有损民心之中的陛下圣明。再者,学子能入学堂学习,实属不易,他们抱有一颗为国尽忠的赤子之心,此心,乃大燊之心脉所在。
“若陛下疑心学堂夫子不具备教书育人之能,可派学士时常前往学堂宣导,一来可以驱邪扶正,二来学子也能一睹朝廷学士之博学风采,三来亦可彰显陛下心怀百姓。
“还望陛下广施恩德,从宽处置。”
易之棘说完,伏地磕头。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褚一墨背对着易之棘,却也能感受到伏地之人的气魄。
“易大人可真是鬼话连篇、满嘴瞎话!”汪志祥拿起拂尘朝易之棘方向怒甩一下,“你说,那国家有战乱,我大燊在陛下的庇佑下平平安安,你这么说,岂非诅咒!若是一味制造机巧武器,那岂不是让民间人人都有能力伤人?还有,既然你说的这个地方这么好,那现在这个国家在哪里?啊?为什么繁荣的是我大燊,不是你说的什么南部的国家?我看你就是在胡编乱造,欺瞒陛下!易之棘,你这是欺君之罪!”
汪志祥说完,众大臣就开始附和。
“易大人冒犯天威,应该立刻革职!”
“陛下已是千古圣君,易大人要陛下效仿别国亡故的君主,莫非是有异心?”
皇帝眉毛眼睛皱在一起,掏了掏耳朵,手掌在额头上用力拍。
吵死了。
“父皇。”一声温和平静的声音绕过一堆沙哑低沉的吵闹声。
皇帝勉强睁开眼睛,朝褚一墨看了一眼,“太子,你有什么要说的?”
褚一墨行礼说道:“父皇,儿臣想起儿时一桩趣事,想说与父皇听听。”
“哦?你说。”
“儿臣记得幼时住在东宫,父皇忙于朝政,不能日日见到父皇。儿臣年纪小,夜里有时会害怕,很想找父皇,可是又怕打扰父皇休息,影响您上朝。”
“太子,可是心里有怨呐?”
“儿臣不敢,儿臣知道国事家事或有取舍,只是心中实在思念父皇,便在纸上画父皇的画像。没想到隔了几天,父皇就命人送来了几本绣像书,那书上的小人画得惟妙惟肖,里面还有不少英雄打妖怪的故事。儿臣看那些书,就好像是父皇派了英雄在暗中保护我一样,后来我就不怕了。”
“噢?有这等事?”
“父皇可能不记得了,但儿臣却将此事记在心里,可知父皇心中有我。儿臣是父皇的儿子,但父皇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学子都是父皇的孩子,儿臣知道,父皇也将这些孩子放在心里。”
皇帝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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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眼睛扑闪着眨了好几下,深深吸气。
“陛下,太子这是在说胡话呢,那些人怎么可能是陛下的孩子……”汪志祥嘴角歪斜地、面目狰狞地说着。
皇帝“嗯”了一声,仰靠在龙椅上,面露难色。
“陛下!梁贵妃求见!”
“啊?传,传。”皇帝挠挠后颈,“贵妃怎么来了。”
来人一身华服,满头珠翠,踏着小碎步很快走过来,踩着台阶就来到皇帝跟前。
“陛下!”
“爱妃怎么啦?”
“臣妾听闻最近城里有学堂要被拆了!吓得人家好心慌啊!”
“爱妃不用听,这都是谣传。”
“陛下——臣妾最近老是头疼,太医院那些老医师一脸严肃,臣妾看着都累,还总是让我喝苦药。我听闻民间学堂里学子也老头疼,就有了用饴糖治疗头痛的偏方。”
“噢?真的吗?”
“哎,可能是谣传吧。不过陛下要是把学堂都砸了,臣妾可就再也找不到这方子了。”梁贵妃说着,坐到龙椅上,依偎在皇帝怀里。
“好啦好啦,没有的事啦,让爱妃担心了。”
“真的啊?”
“真的,真的,君无戏言嘛。”
“嗯~”
时珉远远等在官员下朝的路上,之前太子妃离里面近了一些,就被大臣责难,她吃一堑长一智,离得远远的。
“没想到这次汪公公居然败了!”
“真是少见啊,哎你说那个易之棘是什么人,居然帮着太子?”
“太子莫非动了结党的念头?”
“他能斗得过汪公公?”
“哎呦,还真不好说,最近太子气焰大了。”
“那贵妃又是从哪里出来的?她总不见得也和太子有瓜葛吧?”
“那咱们这到底是听谁的呀?”
“日子真难过啊,一天天脑袋在脖子上,生怕被人砍了去。”
难道成功了?时珉忍不住朝主道走了一点,探头看褚一墨有没有出来。
“太子妃。”
时珉晃过神来,见到易之棘站在自己前面。
“啊!易大人!”时珉走上前去行礼,易之棘回礼。
“此次学堂之事太子殿下已经解决了,太子妃无需忧心。”易之棘依旧面容严峻。
“想必易大人一定为学堂说话了,我在此感谢易大人鼎力相助。”时珉神态从容,含笑说道。
“不谢。”易之棘就要挪步走开,却还在原地,“此处是官员下朝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擅自停留,太子妃还在这里做什么?”
“她自然是在等我。”
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爽朗的声音。
“一墨!”时珉笑着朝褚一墨挥手。
褚一墨走到时珉身边,拉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臂弯里。
“刚才多谢易大人,易大人博古通今,志存高远,本宫记下了。”
“学堂本就是礼部的职责范围,殿下无需言谢。”
“大人客气。本宫与太子妃先回东宫了。”
“恭送殿下。”
易之棘目送走远的褚一墨和时珉,眸光黯淡了一些。
他看到她和太子打招呼,像一道明媚的阳光,掠过自己,照在身后属于她的地方。礼部闭塞昏暗,却也曾幸得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