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珉盘腿坐好,双臂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眯着眼看小玲,“你怎么会知道?”
“启禀殿下,他们说好几个大臣都弹劾了殿下您,外面都在传呢!”
“外面?谁在传?”太子妃追问。
“说是有当值的宦官听到,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怕是整个宫里、整个朝堂都知道太子不务正业了!”
“可是,大臣应该知道太子本来就不会上朝啊?”太子妃攥紧了衣袖。
“是……是……”
“没事,你直说。”时珉说道。
“是几日前,太子要修东宫的事情传了出去。明明,明明只是简单修缮!可是却还是有大臣说太子要把东宫整个重建,不然……不然就不读书不理朝政了……”
“哎,烦得要死,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事情。”时珉啧啧嘴,捂住头皱眉,半晌没说话。
随后,她手握空拳放在唇边,语调不疾不徐,“看这个时辰,上朝的时间还没结束,这么快就传开了?怕是有人要给我下马威呢。”
说着,时珉慢悠悠地起身,整理一下衣襟,“既然如此,便去会会他们。”
太子妃抓住时珉的衣袖,摇了摇头“殿下。”
时珉叹息一声,目光柔和,握住太子妃的手,“这段时间委屈太子妃了。”
“殿下莫要掉以轻心,朝堂的境况不会比东宫更好的。”
时珉唇边微笑,向太子妃眨了眨眼,“一直龟缩不前,又有什么意趣呢?太子妃放心。”
“太子殿下到——”应天门广场外,宦官一声高呼。
广场上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众大臣毫无秩序地一个个转头看。
时珉身着太子常服,径直朝应天门前的皇帝走去,远远瞥见皇帝身前站着汪志祥。
“参见父皇。”时珉下跪行大礼,听见身后大臣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太子怎么来了?”
“他居然上朝了?”
“什么时候让他上朝的?”
“他也没和我们说啊……”
“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珉行礼完毕,跪在地上。
“噢,太子今日怎么想着来上朝啦?”皇帝有些惊讶地笑道。
“儿臣得父皇厚爱,身为太子,自当为国效力。然儿臣年轻,才疏学浅,更需要父皇与众位大臣提点,故自请上朝,还请父皇恩准。”
“呵呵呵,吾儿成家了,倒是比以前长大了不少啊。汪公公,你看孩子已经长大了,何必如此苛责呢?”皇帝摆摆手,朝身前的汪志祥说道。
汪志祥嘴角有些抽搐,眼神依旧镇定,转身朝皇帝鞠躬,“陛下所言极是。”
“好啦好啦,石头多硬啊,别跪着啦,起来吧。”皇帝抬手示意。
“谢父皇。”
还没等时珉起身站定,见汪志祥眼神朝她身后瞥了一眼,后面就有人开始叫嚷。
“太子殿下,您既然自请上朝,那老臣请陛下准我大胆直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拿着笏板站了出来。
皇帝抬了下手,神情有些不悦。
“太子殿下,老臣户部尚书蔡之镇,听闻太子殿下欲修建东宫。太子恕罪,国库存银那是为了百姓生计,南方水灾不断,西北常有大旱,老臣实在是拿不出钱了。”蔡尚书连连摇头,表情相当凄苦。
“蔡尚书莫不是消息不太灵通,我这东宫可是已经修好了。不过是日常修缮装饰,不知是哪里的耳报神,竟传成这般模样。”
“太子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修缮怕只是第一步吧,可知这千里之行……”
“蔡尚书多虑了,此事本宫已向父皇承诺,无需再议。”
“臣,也有要事启奏!”又一个大臣开始发难,“听闻众大臣们这几日送去的奏折,太子殿下一概不看,臣实在担忧啊!”
“哦?不乐见本宫上朝,倒是愿意督促本宫学习,看来我以后可要日日来这朝堂上聆听各位的教诲。不知这位大臣说的奏折是什么事情?”时珉侧身微微点头。
“臣礼部尚书刘仁义,正如蔡尚书所言,南方水灾恐又要来临,恳请增加祭祀所用牺牲,表陛下敬天之意,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臣说道。
“可,本宫看,刘尚书奏请要增加的牺牲,可不止多了一倍啊。”
“呃……这……为表陛下诚心,臣斗胆提此建议。”
“刘尚书不必担心,本宫已与太子妃手抄佛经一本,以供祭天所用。这样,既不会花费太多,又可以代父皇表诚心。刘尚书觉得怎么样?”时珉转身面向刘仁义,微微挑眉,先抬了下巴,又点点头。
“这……这……太子殿下亲手抄录,自然是……自然是好的。”
时珉听到身后一声咳嗽,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臣工部尚书程道合日前上书,西北区域那些未经开垦的荒地,工部命人在那里调研月余,发现那里土地贫瘠不适合作为农田。”
“那程尚书觉得应该用来做什么呢?”
汪志祥清清嗓子,朝皇帝谄媚一笑,“陛下,那里土地根本种不出庄稼,但是听说那里很适合夜观星象,不如,为陛下建一座观星台,若是能观到七星连珠,那可是大吉之兆啊!”
皇帝摸了摸头,“那里……有点远呐……”
“哎,陛下若不愿亲自去,大可派各位大人们去,也是敬畏上天呐!”
“父皇,儿臣有一提议。”时珉说道。
“那,你说。”
汪志祥在那里咬牙切齿。
时珉只装作看不见,接着说:“臣看尚书大人的折子中写到的地方离常年干旱地区不远,想必那里有百姓日子过得凄苦。儿臣提议,对新垦荒地减免税收至原先的五分之一。这如何开垦荒地,或许百姓比大人更加了解。若是开垦还是失败,那再造观星台也不迟。”
“这……”大臣的视线慌乱地徘徊在时珉和汪志祥之间。
汪志祥发话道:“减免税收可不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是,这边减免了,那别的地方怎么办?这边的人得了好处,那边的人不满意可怎么办?”
“不想汪公公竟是如此目光长远之人。”时珉抬头气定神闲地回答道,“汪公公所言极是,这朝堂之事可不是一人一言就能决定的时候。儿臣资历尚浅,这提议能不能推行,还是要依靠工部大人们的决策,儿臣相信程尚书是社稷重臣,定会有解决之法。”
待时珉说完,朝堂之上无人应答,于是皇帝站起身,直了直腰,“太子,说得挺好,那个……程尚书,也有道理,先看看吧。行了,就这样。”
“谢父皇。”
汪志祥面部肌肉抽搐着,眼睛像要瞪出来似的。
三日前。
时珉一脚踢翻书册,大喊一声:“把你看到的,都告诉你汪公公,知道吗?”
夜晚,时珉趁着月光,从净房窗子里偷偷翻出去,又从书房窗子里翻进去。
时珉快要抓狂了。
她根本不知道太子每日要看什么啊!
要做什么题目,要温习什么,要怎么回复奏折,要是回复错了,或者回复的内容看上去傻里傻气的,露怯了,那可怎么办啊!
于是,她顺水推舟,直接说不看书,然后很苦命地大晚上偷偷过来补……
“褚墨,原来太子叫这个名字。”
时珉翻翻这本,翻翻那本,一点方向都没有。
看着书房里乱七八糟堆积如山的书册,她一瞬间就不想学了。
这要学到什么时候去?学一辈子都装不成太子啊。
可这个太子平时也不太管政务吧,我要不要保持人设和他一样摆烂?
那就真的会被当作把柄啊!
我现在已经和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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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监闹掰了,他一定会拿我不思进取说事,碰巧他还真说得对,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东宫守卫不是很多,侍女仆从也少得可怜,她这样溜出来不会被人发现。
但以防万一,还是不点灯了吧。
于是,时珉走到窗前想借点月光。
一开窗——
“啊!”
“嘘!”
太子妃站在窗外。
我的妈呀吓死人呐!
大晚上,本来就黑灯瞎火,你还和我长得一样……
“搭把手。”太子妃小声说着,时珉抬起双臂让她支撑在自己肩膀上。
“你说的不读书,是装的呀?”太子妃坐到时珉旁边。
时珉支支吾吾含糊其辞,“让太子妃见笑了,我这个太子确实……确实读书上不太尽心,如今想来也是后悔。”
“我在外面时听说太子从不上朝,说是那个太监,哦不是,父皇不让。”
“嗯,我年轻,确实如此。”
“那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呃……”时珉背过身去搓搓手。
太子妃接着说道,“若是汪志祥那个老太监把此事当作把柄,殿下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这太子的名声向来是不好的。”
“名声是一回事,有没有真凭实据是另一回事。他是太监,不好直接说什么,但是和他交好的大臣可说不定,殿下不怕遭人弹劾?”
“我,确实也有这个顾虑,我才疏学浅,被人弹劾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未曾挣扎一番,总还是不甘心。所以想来临时抱个佛脚……”
太子妃轻叹一声,“那殿下打算从哪里学起?”
时珉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房,面露难色。
“我时常听到父亲谈论,自诩了解一些。学习的事情还是要抓重点……”
于是,深夜的补习班开始了。
“殿下,你看这个,祭祀想要加些牲口,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提?”
时珉把奏折拿到月光下,细细思索,“祭祀所用的东西应该都有规制,祭天的效果也看不出来,如果要增加……难道是有什么好处?”
“没错,牺牲加一加,价格抬一抬,再混点以次充好的东西,油水不就来了?”
“那不能同意啊!可是要是不同意,这祭天……”
这里是古代,祭天可是大事,不能因为毫无科学依据就驳斥掉,万一落得个不敬畏神灵的罪过可就不好了。
“哎,我想到了!”时珉眼睛扑闪扑闪地说道,“既然是表诚心,我可以抄录佛经,这样就不用增加牲口了。”
太子妃扬起眉毛,“倒也是个办法。不过太子殿下,您对自己的字可有信心?”
时珉顿时额头冒汗,忘了这茬了。虽然她以前练过字,但是字迹不同也是会有破绽的。
“放心,我们一起抄,殿下抄一部分,我抄一部分,这样就行了。”
时珉用力点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于是,连着三天晚上,俩人就这样陷在书堆里。
“这么多的人全是汪志祥的?”时珉脑子都快炸了,“就不能把他们……”感觉到自己累得有些口无遮拦了,时珉赶紧住嘴。
“现在还不能,牵扯有些多,所以殿下不能和所有人作对,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还得想想如何共存的事。”
时珉瘫倒在地上,这怎么比上班还累啊。
然后她又弹起来,继续看。
“好啦!朕也累了,就先散了吧。”
“陛下——”广场后面突然跑过来一个小太监,是汪志祥身边的贾公公。
皇帝刚想伸懒腰,被打断了,表情非常不耐烦。
“陛下,汪公公,奴才,奴才发现太子妃在墙角偷听!”
时珉猛一转身,脊背窜上一股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