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房间里,靳玦的声音很清晰,明明是该惋惜、心疼的事情,但语气听起来并没有起伏,很平静。
靳仕就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别开脸,说:“今天李医生来检查,他又跟我提了移植心脏的事。”
他这病就是靠医疗设备强撑着活,要治好,那就要移植心脏,虽然有风险,但比苟活更好。
只是靳仕不愿。
“他们几乎每次来都会说。”
“那你觉得我该听他们的劝吗?”
靳玦将果核丢掉,抽出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腹上残留的汁液:“你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哄骗你的?”
靳仕重重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不就是希望我早点死,好把盛川全部股份握在自己手里。”
闻言,靳玦低头闷笑,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微晃动,散落在额前,但眼眸里并没有一丝笑意:
“您也把我想得太心狠了些。”
“况且……”他的话顿了顿,“既然你会怕这些,那就不该让我去管理盛川,而是让你那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儿子来。”
他和靳文曜虽然都姓靳,但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在靳玦出生没多久,他母亲就和靳仕离了婚,也没能抢走靳玦的抚养权。离婚后不久,靳仕再婚,他就多了一个继母,还有……
一个弟弟。
“文曜性格顽劣,实在不适合管理一个集团,只怕让他接受,在不久的将来,就会瓦解掉。”
靳仕摇着头叹气,随后,他又看向靳玦:“他喜欢跟你作对我知道,但怎么他也是你弟弟,小你几岁,你也别跟他计较。”
靳玦没出声。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比平常六十岁的人还要老上不少的靳仕,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见他薄唇微启:
“也没小几个月吧?”
话音刚落,方才被说快死了都没有什么反应,一听见这话,靳仕猛地瞪大了眼,枯瘦的手指倏地攥紧床沿,还想坐起身:“靳玦我还没死!”
旁边心率机的屏幕上,心率开始快速上升。
靳玦耸了耸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声音里掺着点懒洋洋的调侃:“我就开个玩笑,这么激动干什么?”
靳仕严声厉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文曜比你小两岁,这种玩笑,不是随便就能开的。”
用了好一会儿,靳仕才慢慢平复下心率,屏幕上的数字终于回落到安全区间。
他拿起药瓶,就着温水吞下去,平躺在床上,闭上眼深呼吸几次。
“文曜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来看我了。”
“想知道他的近况?”
“说吧。”
提起这个,靳玦来了兴致,挨个跟他举例:“在最近的这一个月里,他的生活可是多姿多彩——”
“提了辆新车,当天就拉着他那一堆兄弟去飙车,创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还撞了别人的车,被交警当场扣留;去酒吧夜店豪掷千金,包了不少人,其中还是一个新人演员,闹上了热搜,他妈去给他善的后,才没让舆论发酵起来;”
靳玦毫不保留地说着:“商业晚宴上跟人发生口角,当即把红酒泼到对方西装上,还扬言只用一句话就能让对方破产;还有……”
“好了,不用说了。”
话还没说完,靳仕就打断了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皱着眉头叹气。
“过两天,就是您六十岁的生日了吧?”靳玦抱着胳膊,忽然换了话题,“前几年,您都不想以这幅样子出席,只办了家宴,这一年,想怎么过?”
靳仕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半晌,才开口:“大办吧。”
-
婚礼上,舒荷都还没来得及生气,靳文曜又扭头跟着桌上的其他人说话:“你们这桌都是那叫柯什么的朋友吧?习露待会儿会过来吗?我刚才在门口看见她了,又变漂亮了啊,身材也好了很多,比我认识的那些明星漂亮。”
圆桌上没人说话。
舒荷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冷嘲热讽:“如果你不在,或许她们会考虑过来。”
“你这话也太伤人了吧。”
“因为你就是个只会祸害别人的人。”
时隔多年,她还是会因为习露感到伤心。
靳文曜无所谓地翘着二郎腿:“她自己要走,是我害的吗?”
舒荷见人已经来得差不多,柯玥也和伴娘去收拾准备马上开始仪式,她伸出手,拽着靳文曜的衣领就往外走,就怕把他留在这,又出什么事。
韩朝盈一愣:“芙蕖……”
“如果你来就是想要故意恶心我们一下,那你成功了。”
舒荷毫不客气地把他拽出礼堂,铆足劲往墙上一扔:“你随了很多的礼金?我把那些钱给你,别出去说我们占你的便宜。你立马从这里离开,没人乐意让你留在这。”
靳文曜嫌弃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说得跟我杀人放火了一样。”
他突然眼眸一转,嫌弃全部消失殆尽,又变成了那副跟焊在脸上的笑容似的:“你平时会这样对我哥吗?”
“怎么,还想让靳玦来帮你?”舒荷气笑了,“我告诉你,他现在要是就站你旁边我也照打你不误!”
靳文曜不躲不闪,摇头:“不啊,他疯了才会帮我。”
“我是想问,”他抬着下巴,眯眼打量着舒荷,像在审视什么有趣的事物,“你平时也会这么火辣吗?还是说——”
……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面呼啸而至,手提包结结实实砸在他脑袋上!
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撞上去闷响一声。
靳文曜整个人往旁边一趔趄,踉跄着扑出去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特么的,你上医院查查吧,你爸妈别是抱错了,带了个脑子有问题的回去!”
靳文曜捂着被打的那半边脸,不可置信地吼道:“舒荷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打你?!”
打了这一下,舒荷还是气不过,抬腿就往他腿中间踢过去!
靳文曜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但还是没躲过去,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背靠在墙上站不稳,蹭着墙往下跪去。
“你那玷污人的东西留着干嘛?!切掉算了!”
她不解气地又踢了几下他的腿,骂道:“你有本事就打啊,谁不打谁孙子!”
韩朝盈跟出来看见这幅场景,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来话,等到舒荷气冲冲地拿起手提包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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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断断续续地说:“这就是……你刚才悄悄跟我说的‘想好解决方案’了?这么……朴实的解决吗?”
舒荷拉着她往礼堂的方向走:“对付这种人就是打一顿才好。只是可惜了这包,脏了,我原本还蛮喜欢的。”
“不过看着确实挺解气哈哈!”韩朝盈笑着,“该让习露来看看他这样子。”
“别了吧,看见他也蛮糟心的。”
婚礼仪式开始,过程中靳文曜没有再出现,舒荷松了口气,虽然打了一顿,但还是挺生气的,居然还敢造她黄谣?真想看见一次打一次。
抢手捧花的时候,不少女生都去凑热闹,韩朝盈也挤进人群的中间。
他们老同学这几桌上就剩舒荷一个女生,他们起哄着问舒荷怎么不去。
舒荷心虚地说自己有些累,不想去凑热闹。
她心想,抢捧花是把幸福传给未婚女生,把美好的爱情接力下去,她一个已婚的去抢什么。
没一会儿,韩朝盈悻悻地回来。
吃酒席的时候,舒荷听见自己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一下,拿出来,屏幕上弹出一个消息条。
靳玦:【婚礼什么时候结束,我来接你。】
舒荷把定位发过去,还附带了几个打头的表情包。
舒荷:【还有一会儿结束。】
舒荷:【我希望待会儿我一下楼,就能在门口看见你。我现在很生气!】
对面没有回复了,也不知道答不答应。
吃过酒席,散场后,韩朝盈挽着舒荷从电梯下楼,说:“每次参加这种婚礼,都会让我有一种想要结婚的错觉。”
舒荷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不是说准许我实行一夫一妻制吗?现在你就是我的那个妻了。”
“以前原来不是吗?”
“……”
下了电梯,一走过拐角,舒荷就瞧见了靳玦真像她说的那样,站在门口等她。
韩朝盈愤愤地甩开舒荷的手,故作生气:“今天你会甩开我,明天就会弃了我,后天就会休了我!再见吧,我曾经的爱人!”
舒荷上前一步,重新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放心,明天我就宠幸你!”
说完,她摆摆手,然后往靳玦的方向小跑过去。
“你没回我,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靳玦和她并肩往车的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说了来接你。”
他偏过头,问:“今天怎么了?让你生气。”
舒荷撇了撇嘴,咬牙切齿道:“你都不知道我今天遇见谁了!靳文曜!”
这个名字让靳玦有些意外,脸色骤然一变,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蹙眉道:“他来找你了?”
“他跟我说了不好的话。”
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气。
说着,她又把手提包丢给靳玦,有些得意:“但是我打回去了!就是可惜这包我最近这几天还挺爱背的……不过我踢他档了,看他趴在地上我也挺解气的!”
靳玦听她说着,眼眸暗了暗。
“阿玦?你在听吗?”
舒荷歪了歪头,凑近去看他的表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靳玦这才回过神来,喉结滚了滚:“嗯,踢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