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不记得自己在甲板上坐了多久,依稀听到云青在不远处叫她的名字,李秋白蹲在她跟前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个瞬间,脑海里好像失了声,眼前的江面、船舷、灯笼摇摇晃晃了很久很久。
画舫还漂在江面,没有离开的迹象。
云青看了一眼失了魂的小满,垂下眼去。这一切对她来说太残忍,当年他父母死于南荒时,他只能在那一场混乱中收到一句丧报,有人说轮回道可以见到死去的人,他便去修习,却没有人告诉他,神族死后是没有轮回道的。
他没能在轮回道见到父母最后一面,一时不知是幸还是悲。
一记不轻不重的“咚”声后,船身轻微地晃了一下,归于静止。
李秋白从船尾走回来,与陆续下船的人穿身而过。
“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云青的眉心始终紧紧皱着,闻言点头,目光落在起身走来的小满身上,沉重担忧,以往的吊儿郎当没了个彻底。他迟疑了一下,才对李秋白道:“轮回道上,我们只能看到游魂的本体所经之处的事物,到底还是有些局限。”
云青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小满……”
她抬头,双眼红肿得厉害,唇色发白,不知道是因为哭得没了力气,还是江风太凉。她偏过脸,再次看了一眼江面,垂了垂眼睫,低声道:“走吧。”说着就要走下画舫。
“不用——”云青正想叫住她。
他们在轮回道,要离开不过他眨眼间的事,不必真的跟着这一群人下画舫。可话还没说出口,却见小满在前头突然站定。
小满脱口而出:“陈二爷?”
“谁?”李秋白几步上前,顺着小满的视线看去。
此时已是子时,码头两侧的游廊之下已经不见几个人,离码头最近的一处廊柱边,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负手而立,凝神望向平静无声的江面,身形清俊修长。
小满发红的双眼登时清明:“我想起来了!”
她转身看了眼李秋白和云青:“我们在租下一画舫的那一天,我在观鹤楼闻到的茶香,就是陈二爷马车上的味道!”
李秋白很谨慎地确认:“凡是惯常品茶之人,身上都会有些茶香,你确信?”
“我确信!”小满笃定道,“他身上的茶香与寻常的不同,混着熏香和竹林的味道。”
话音刚落,就见游廊灯一闪而灭。
廊下那一道身影如月幻形,他静了一瞬,抬步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却与他们擦身而过,进了吴序的画舫。不多时,整个画舫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他的轮廓的与船舷一同融进了浓稠的夜色中。
云青与小满对视一眼,小满咬了咬下唇:“我去看看。”
脚步才迈出去,却见周边的的一切顷刻间全都发出了幽蓝的光,像是浸在深水中的磷火。
“不好。”云青的声音骤然收紧,“吴序已经走得太远,这一处马上就要消散。”
小满面露隐忧地看向渐渐被磷火湮没的画舫,强烈的疑惑占据了整个脑海——陈二爷为什么要上这艘画舫?难不成他真的不是人,会是他,取走了他们的魂吗?
云青阖眸,掌心托起那一簇幽光,手腕缓缓施力,周围的景致开始流转。
吴序被权利熏心,接二连三地下毒手,次次都被大理寺平了账,出面的却从来不是他吴序,而是观鹤楼的一位跑堂,揣着吴序的信——用他并不惯用的左手所写,又辗转悄悄将信件交到一位大理寺司直手中,直到这位大理寺司直被调任刑部。新任司直与大理寺少卿同科不同榜,却在贡院之前就已经相识,二人志同道合,倒也没有他吴序的可乘之机。
大理寺这条线,他吴序怕是续不上了。
谁料,也不知是不杀业太重,还是生死簿阴阳卷起了作用,压下多条人命官司的旧任大理寺司直余田保,竟然先吴序一步死在了任上。
一次督办河工,正逢骤雨倾盆,旧任大理寺司直与一行人骑马行山路,马匹行至山林间忽遇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拦路,独独余田保的马匹受惊疯了一般,也顾不得上头坐没坐着人,几下蹿到林子里,众人避了一阵才敢去寻,人已经不知何处,只看到满地的血迹,还有身上那身行头——牛皮靴、玉带钩、绣了鹭鸶的补子,四溅的血迹被大雨冲刷,混在泥水里,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夜半,鸡鸣三声。
城隍庙的幽光终于再次出现在月色下,荆箩已经在门柱边蜷着身子睡了一阵,听到动静倏然掀开眼皮,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绿光隐隐。
转头的功夫,却见两位阴差大哥也靠着另外一处门柱睡着了——鼾声如雷。
不多时,幽光再次退散,从轮回道出来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吴序走在最末,而方才还在嚣张讽刺的吴序,此番回来竟然是话也说不出一句,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小满双眼红肿,却在看到走上来的荆箩时露出了笑容。李秋白面色沉沉,神色凝重,好在是不见什么伤口。云青因为神力的消耗稍显体力不支,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胸腔起伏了好几息才稳住一些。
“你没事吧?”小满一脸忧色地看着云青。
云青闻言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半晌才抬头,冲小满挤了一个笑:“我没事。”却扭头就朝李秋白不客气道:“帮我一把啊!”
李秋白白了他一眼,走上前将他的胳膊搭上肩头,走之前偏头道:“嗓门再大声,她也看得出你虚。”
云青闻言“啧”了一声,一拳砸在李秋白的腰腹上。李秋白唇角勾起,还是将他扶他靠在那两个阴差的身边。
先醒过来的阴差,一转头见身边的云青,抬头又见站在一侧的李秋白,瞬间清醒过来,赶紧去推醒身边的同伴:“醒醒——他们回来了,勾魂了勾魂了!”
被推的那位正做着美梦,忽然没了依靠支撑,往后仰了下去:“哎哟——”
俩人腰酸背痛地起身,走上前对小满道:“那我们把他带走了?”
小满一愣,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灵使,于是侧身让他们去带吴序,点点头道:“辛苦了。”
这声“辛苦了”倒是让两位阴差大哥齐齐一愣,正了正头上乌漆嘛黑的阴差帽,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言重言重。”
说罢,便将一身锢魂锁的吴序一起隐入夜色中。
小满目光落到默默站在一侧的荆箩身上,走上去:“荆箩,实在对不住。”
荆箩歪了歪脑袋:“为什么对不住?”
“本以为到了京城,我们可以一起在这繁华地玩上一玩,这才把你从鬼村叫出来,只是你也看到了……我这一路,乱七八糟的事还不少,你若是——”
“很好啊。”荆箩笑了笑,“能有人一起走,就比我以前的日子好很多了。”
小满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刚从轮回道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荆箩一脸怔愣地望向他们,尾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这一遭回来的人摸鬼样吓到了。
“那若是再有这样的情况,你也不要担心,就好好等我们回来。”
“担心?”荆箩喃喃道,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这个词。
他们消失不见,她会一直想他们,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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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如寻常那般玩笑,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那种闷闷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原来是担心么……
几个人在庙前站了一会儿,夜风把衣角吹得簌簌响。李秋白靠着柱子抱臂不语,等着云青闭目养神一阵,小满转头望了一眼吴序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吴序到了幽都会是什么结果?”
李秋白冷哼一声,眼皮都不抬,“他一时半会还结果不得。”
“到了六曹还有得审呢。还记得我说的业火秤和问心境吗?这里就够把他生扒一层皮,再往后还有十殿阎王的层层拷打,再到炼狱的剥皮削骨,顺着忘川河到雁将军的血河殿经历皮肉生长再被折磨的刑罚。”云青没睁眼,声音懒懒的,但字字清晰,“放心,有的是他该受的。”
“那他……也会继续轮回?”
“会。”云青终于睁开眼,“不一定是人,也可能会入畜生道。”
“那为什么只有对恶的惩罚,没有对无辜人的补偿呢?”小满道,“我一直都以为报应不过就是活着的人对眼前目能为力的一种妄念。”
云青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疲惫:“天地间有天地间的法则,生死有命。死了就是了,再活一世也是另外一个人。”
风从庙檐下穿过来,将这些答案散在风中。
更夫敲着梆子经过——笃、笃、笃——已经是四更天了,月亮已经偏西。
他们四个人注定明日要睡到日晒三竿。
*
接近晌午,绥县还是安宁如往昔。
街道上的人并不多,街边的摊贩有的打起了盹儿,有的在胡天海地地聊着,岳娘子的摊位上,阿玉在岳娘子跟前坐着,给她念小满捎回来的信件。
“……这一路上都很太平,您在家里也不用惦记我,我在京城吃到了一些好吃的果子,等我回家,咱们也做一样的。”
“这么瞧着,小满身边有人照应着,您也该放心——”抬头看到岳娘子泛红的眼眶,阿玉的话停在嘴边,“岳婶婶……”
“没事。”岳娘子抬手擦掉了一滴滚落的眼泪,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搓了搓,露出笑容,“我之前老悬着一颗心,现在知道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阿玉看着岳娘子,也笑了。
“小满那么机灵,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虞的。”阿玉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这是小满捎回来的第二封信,您留好了。”
“对了,还有这个。”阿玉从袖中拿出来一个漆盒,递过去,“小满说,这是……温伯父他九年前在京城买好要送您的。”
岳娘子在听到“温伯父”这三个字的那一瞬,目光出现了一霎的松动。
她像是突然被什么定住了,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圆盒上,没有立刻去接。过了几息,她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胭脂盒时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拇指的指腹轻轻拂过上面精巧的话花鸟缠枝纹饰,一下,又一下。一滴热泪猝不及防滚落,砸在“冠华阁”三个字上。
阿玉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她没有告诉岳娘子的是,这封信直接被人放在了陈家门外,也不知是谁捎过来的,怎么捎过来的?但字迹确实是小满的笔迹,随信一起的还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的正是这盒胭脂,里面的纸条写着:阿玉,这信送得急,来不及同你解释是怎么送去的,待我回来再同你细说。
她不由得再次想起,自己从鬼门关醒来的那一场梦境。
那真的只是一场幻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