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掌心未收,一阖眸,周边的画面如白驹过隙一般在身边飞掠,在科举挂榜时渐渐慢下来。
“我中啦!高兄!我中啦!”
“恭喜吴贤弟啊,这可是探花啊!”
吴序粗布麻衣,脚上的布鞋已经在脚尖磨出了两个口子,但他的笑竟然无比畅快,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
榜下捉婿的人、踮脚看榜的人潮蜂拥而来,小满侧身躲避不及,被李秋白虚抬住了胳膊,他淡声道:“不用躲。”
直到眼前的人从他们的身体穿行而过,小满这才知道这句不用躲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此间的旁观者,看得见一切,却触不到分毫。
云青双眼再度阖上,眼前的画面又是一阵流转。
一晃眼,吴序换上了一身得体长袍,瘫坐在一张堆满贺礼的桌边,发颤的指尖上,一张信纸轻飘飘地飘落在地——是父母亡故田间的报丧书。他把脸埋在臂弯失声痛哭,肩膀剧烈抖动。
白驹过隙,三年丁忧期已过,眼前换做一片红烛暖帐,竟是洞房花烛夜。
吴序看着眼前的盖头,迟迟没有揭开,他的嘴没有动,声音却传到了小满的耳中——
“罢了,既然这门亲事拒绝不了,此生仕途无望,若是能与她白头偕老、相夫教子,也是一桩好事。”
小满一怔——这是他心里想的话。
往后便是吴序和公主在公主府内吟诗作曲、赏花对月的日子,一幅幅画面从眼前缓缓流过,他们跟着吴序身处一处街道,看着吴序在他们眼前经过,往前走进一家匾额高大的店铺——冠华阁。
仆从在身旁恭维,讨好地说他这次送的礼一定能让公主很开心,这是他翻遍古籍、学了整整两个月,才来与冠华阁的师傅学做的香膏,就为了恭贺她的生辰。
他捧着香膏回府,步履轻快,眼底满脸全是藏不住的期盼,仿佛已经等不及要看自己的娘子惊喜的表情。
可还未走进后院,公主的贴身侍女就将他挡下,侍女一脸慌张、欲言又止。吴序脸上的笑意倏然褪了个干净,一把侍女推到墙上,径直大步往里闯。
走到屏风后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的妻子,本朝的公主殿下,正与那琴师旁若无人地依偎在一起!
他猛地将香膏砸向他们跟前的地面,瓷盒碎裂,香气四溢在三人之间。公主只看了一眼地上的香膏,不慌不忙地起身,挥手让那人退下。
吴序红着眼哑声质问:“你怎可如此……”
公主冷笑了一声:“怎可?”
“吴序,你睁眼看看你自己,你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意气?我劝你早些看清眼下,不要做无谓的计较。”她走到吴序身后,下巴仰起看着门外的青天,“人生须臾,生之暂来,死之暂往,但凡不从心皆是枷锁。我们不如就这么过下去,享受眼前安稳欢愉,你继续做你的驸马,这辈子不愁吃穿,不是很好么?”
他咬着牙强忍情绪,与公主提出和离。
“和离?那我成什么了?”她留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去,浇灭了他最后的希冀。
庭院外一阵风刮过,簌簌落下花瓣。
云青双眸轻轻阖上,再睁眼,已经不知过去了几年的光景。吴序出入观鹤楼,听闻同年与他一同高中的榜眼和解元都入了内阁。
又一年科举,他站在观鹤楼上凭栏,眼睁睁看着又一年的探花郎打马御街之上,一时风光无限。
他苦涩地灌了一口酒,喉中滚出一句无声的质问:凭什么……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一位同乡来找他帮忙。
这位同乡考得很好,但却名落孙山,百思不得其解。两年后吴序在一次宫宴上看到一位叫做陈维松的官员,他的履历、祖籍、三代名字与那位同乡一模一样。他开始着手调查,原来这个官员的亲舅舅是有名的盐商,花钱买通了誊抄卷子的官吏,把他的卷子和这位同乡的试卷换了。
他讲这件事告诉了同乡,他去状告,却因为这陈维松已经官至从四品,反诬陷他是在妄图与他攀亲,这件事后来告到了省里,却因为省里的官员也被他舅舅买通,害他被直接管进监狱挨了板子,从狱中出来后,他好似得了失心疯,步行到贡院门口撞死。
为这件事,吴序后悔不已。他意识到他需要权,哪怕没了入仕的可能,他也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拥有权力。
他想到了最极端的手段——用毒取了那些人的性命,只要大理寺的人还是他托举上去的人,将真相压死在大理寺,就不会有人发现。
可事成之后,他夜夜难寐,只得夜夜醉酒观鹤楼。
云青掌心的幽光忽的一沉,转眼间,小满三人脚下已是观鹤楼画舫的甲板,吴序站在他的画舫上居高临下,对着被“请”来却不肯踏上画舫的人道:“不是会琴会填词吗?我欣赏你的词,为何不愿替我填一曲呢?”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紧——竟是一身书生气的赵允衡。
她的的呼吸骤然乱了,耳边全是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是那一天!这是赵允衡被吴序叫上画舫的那一天!是她爹解的围……那她爹呢?
她猛地转头去找,终于在一个廊柱后看到了走上来的人。青衫布履,腰背挺直。
“爹——”小满脱口而出,声音不觉已发颤。
“他听不到。”云青道,手上幽光未散,“你别往前走太远,会走散。”
小满不自觉往前的脚步霎时顿住,思念、担忧、恐惧……复杂情绪一起涌上来,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眼眶顷刻涌上温热,她张了张嘴,那声“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第二遍。她想拽住他,可又理智地知道,眼前的一切,她无力改变……
赵允衡始终垂头不语,碍于身份,吴序并没有强压着他上画舫,只是站在上面继续说着自己如何器重他的才华。
声音里满是施舍般的耐心,却在赵允衡无声的反抗中渐渐不耐烦,人群中甚至有人议论纷纷,直言这小公子好不识抬举,驸马不知帮过多少困苦人家的学子脱离苦海,如今这小公子有一番才华却不善用。
就在这时,温文瞻忽然开口:“吴公子——”
“鄙人也写得一手好词,不知能否有幸去画舫上为公子助兴?”
吴序的目光从赵允衡身上移开,落在温文瞻那张坦然无畏的脸上,嘴角勾出一丝玩味的弧度,没有给温文瞻只言片语,只是扬袖一个转身,给了身边的仆从一个眼神,那仆从才将把温文瞻叫上了画舫。
画舫在江上缓缓驶远。
小满的神情在温文瞻踏上画舫的那一刻陷入了沉寂,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他踏入她拼命想拦、却拦不住的结局里。
上了画舫后,吴序果然没有给温文瞻好脸色。像是有什么仇似的,百般侮辱刁难。先是嫌他的旧衣衫腌臜让他坐一丈外,在温文瞻将词呈上去时,他扫了一眼嗤笑出声,说他的字如牝鸡野鹜,满文都是酸腐气息,随即扔在地上。
温文瞻对此始终没有一句辩驳,垂着眼听完,道了声“驸马雅鉴”,语气不卑不亢,脸上没有半分恼意,起身将自己的文章捡起来,认真仔细地对齐边角,折好,收进袖中。
小满站在三步之外,指甲几乎被她抠进了掌心,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得死紧。
吴序看他这副模样,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笑一声。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开始讽刺他科考几次未果,上门求昔日同学却反吃闭门羹,一字一句抖落出来。
舞姬还在中央跳着舞,曲调靡靡。
末了,吴序斜着眼睛问:“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知多少人都做着这样的美梦。你是想在我这里讨点好处,求个一官半职?”
温文瞻丝毫没有被识破的窘迫,只是抬手垂眼道:“不满吴公子,早就听闻吴公子心善,时常相助——”
吴序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人家转身就把你的文章扔了,茅房的草纸尚还有点用处,你的文字……屁都不是。”
温文瞻的手在袖中微微地绻了一下,面上却四平八稳,不见一丝脾气。他仍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驸马若无心相助,也不必出口伤人。”他转身卡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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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在远处的码头,任由江风灌进领口,好像已经习惯了三番五次地被拒绝、被嘲讽。
“既然驸马看不上我的词,不如先让鄙人下了画舫,免得污了您的眼。”
不知是不是温文瞻的姿态惹恼了吴序,他突然发疯似的从座上几步跨下来,一把搡开还在起舞的舞姬,上前攥紧了温文瞻的衣领,“你在清高什么?不是都有能耐卯时不到就蹲守在人家门前么?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清高上了呢?继续求我啊!”说着,一把将温文瞻推了出去。
温文瞻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小腿撞上了案几,整个人被绊得外倒,他本能地撑住了案几才没有完全摔倒在地。就在这时候,一个圆滚滚的漆盒却从他的怀里滚落。
他撑起身子,想要去捡。
不料,一只靴子快他一步将它踩在脚下。吴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哼一声:“冠华阁的胭脂。”
他俯下身捡起来,捏在手上转了转,讥诮道:“你倒识货。怎么,给你家娘子?”
温文瞻站起来,眉眼间终于有了情绪,抬手让吴序将胭脂还给他。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吴序把玩着胭脂,慢条斯理道,“来京城蝇营狗苟那么长时间,也就只配,买一盒胭脂。”
话落,他冷笑着随手一扬,胭脂坠落漆黑的江水之中,落水的声音被奏乐掩盖,看不到一点涟漪。
温文瞻的目光追着那盒胭脂一起坠了下去,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喉咙滚了滚。
可半晌,他却笑了。
吴序被他笑得眉头一拧:“你笑什么?”
近一年的愤懑和遭受的冷眼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热辣辣堵在了喉口,他抛开了所谓的礼法尊卑,几步上前,身高体格竟与与吴序不相上下,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去,近乎自暴自弃地开口:“吴序,驸马爷?您与公主感情不似外人看着琴瑟和吧?”
吴序的脸骤然冷下来。
“仕途无望,夫妻不和。”温文瞻冷笑,一字一句道:“这火气不是对着我,是对着你自己。你其实,一无所有。”
吴序瞪着一双暴怒的红眼,顺手抄起手中的金樽便往温文瞻狠狠砸去,酒后的温文瞻躲避不及,金樽正中一下被击中了太阳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甚至像被抽了歪到下去。
血从鬓角慢慢渗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失了焦,茫然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满忽然不敢看了,她偏过头,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上来。
云青还在维持着施法的姿势,掌心的光纹在稳稳地流动着,听到身侧传来吸气的声音,偏了偏视线——温小满的肩膀在发颤,泪水从眼角滑落到下颌,滴落在地面,但还在压抑着自己情绪,只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掌心的光纹晃了一下,他移回视线,继续凝神施法,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经历。
其实在轮回道上,不同人看会有千百种情绪,大抵都逃不过“遗憾”这两个字。
亲历自己轮回路的人,满脑子都是“如果这样,如果那样……”。在他人轮回路做看客的人,又总是被无能为力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受难,甚至能知道最后的结局,却因为改变不了任何,到最后也会化作“为什么之前没有如何如何待他”的遗憾。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其实等同于自我用刑,亲历者被“如果”二字束缚成茧,旁观者被“无能为力”寸寸剐心。
“想要胭脂?”吴序喘着粗气,已然失了理智,“那你就去河里捞吧。”
说着就命人把温文瞻抬起抛向画舫外。
小满下意识地扑过去,“不要——”却只抓住了满手虚无。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滴滴砸在船板上。
江风穿过画舫,吹不动满舱的荒唐。
九年了,爹从京城捎回家里的信中从未说过这些,总是说京城有多繁华,这边的吃食多精巧美味,这里的钗环衣裳多美……
可他从未写过,京城夜里的风,竟然这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