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醒来时,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
她侧头一看,荆箩仍在里侧睡得安稳,双手交叠在腹部。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怎么会有人连睡姿都那么端正?
小满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楼下杯盏相击、谈笑呼喝声隐隐传上来,想来宾客已经许多,她推开窗往外看看天色——已经过了晌午,太阳明晃晃悬着。
一阵炒菜的油香不知从何处窜上来,小满顿时感觉腹部空空。
简单洗漱了下,她推开房门出去,迎面就撞上了对门云青,站在门外伸了个懒腰,显然也是才睡醒出来。
“早啊。”云青冲她扬了扬下巴。
小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嗓子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午啊——”
云青“噗呲”一下笑出声,转身关上房门朝小满走来:“我猜你也是饿醒的。咱们先去吃点?”
小满双眼顿时发亮,重重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客栈的大堂里坐满了客人,饭菜的香气混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云青四下张望,竟不见有空桌,正欲转身找小满商量去别处吃,一扭头,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钻过了人群,已然站在柜台前,也不知道在与掌柜说什么,反正……瞧着不像是在点菜。
他稍一挑眉,走上前。
这掌柜依旧头也不抬:“陈二爷做什么营生我不知,反正不缺钱、事少的在我这里就是大爷。”
云青一胳膊搭上柜台,百无聊赖地倚着,并不说话,目光落在小满的脸上。
小满将一块碎银往前推了推,“那他就没留下什么踪迹?譬如在京城做什么营生,什么时候会再来?”她顿了顿,又道:“我想当面拜谢嘛。”
掌柜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下眼皮,摇头道:“没有。我与陈二爷也不过见过几次。”
云青捏起那块碎银,随手抛了抛,忽然插话:“瞧着您也不像不认识他。您再想想?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碎银在这样的小店并不常见,多是长途行商的人会带着,只为了携带方便,但就是带了,也不是每一处客栈酒楼都会收。
这碎银要估量还得用戥子称上一称,回头又得去金银铺换上铜钱,可若要是打探消息嘛,大抵就不会存在找零这一说……
掌柜脑袋不动,眼神却随着碎银一上一下。
小满顺势笑道:“掌柜的,一句话的事儿就能拿一桌小菜的营收,不如您就告诉我一点点。”
“二位,生意人总是要朝银子看的,只是我倒也还有点良心在。这些不在脑子里的东西我实在无从说起,违心胡诌的事,我南北客栈不做。”
小满站直了些,忽然对这位冷不楞登的掌柜另眼相看:实诚,还是个有规矩的。
“你这客栈,他常来?”云青想了想,问,“或是,常带人来?”
“倒也不是……”掌柜拨弄算盘的手一顿,眼睛往上一翻,头也不抬地看了眼小满,“这位姑娘是第四个,不过倒是头一个我见他背上去的。”
云青转头看小满,摸着下巴一脸促狭:“别兜兜转转,发现你是他远方表亲,身又苦楚不能相认的那种?”
小满一把推开他的手,“表你个头啊!”
云青摸了摸鼻子:“断肠楼都这么演啊。”
看着这掌柜半天吐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小满也不多为难,恰好临窗的两桌人起身离开,小二麻利地上前收拾了桌子。
小满对掌柜笑道:“多谢了。”
云青将碎银弹指一抛,碎银稳稳落在掌柜的手边。
*
小二桌子还没收拾完,云青和小满就已经点好了菜,连带着李秋白和荆箩的。
客栈里的食客陆陆续续吃完,整个厅堂顿时安静了不少。
小二端着盘子上了菜,小方桌上满是冷淘、肉饼、羊肉馒头。俩人都是干饭的主儿,吃起来一时无话,生怕这桌菜要跑了似的。
两个人秋风扫落叶一般很快吃了大半,小满灌了口茶,对面“咣当”一声,又一只空碗被放在了桌上。
云青又端起一碗,嘴里空下来顺便问道:“你还是想打探那位陈二爷的下落?”
小满点点头:“他在画舫上突然出现实在是蹊跷。还有我在观鹤楼闻到的茶香,那日他必定也在,说不准还亲眼目睹了吴序的死。”
小满拿起第三个肉饼,眼睛不由落在云青手边的空碗上——这人食量是真大,比脸还大的一碗面,他很快就能干一大碗,今日更甚。
这已经是第三碗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若是神族有转世,这人得是什么?怕是猪都比不过他。
小满忽然想到昨晚他还要李秋白搀扶坐下的模样,喝了一口茶水,问道:“你昨晚怎么了?是损耗太大么?”
“没事啊。”云青头也不抬地吃着面,“人走累了还带休息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个理儿,休息休息就好了。”
小满想到那个轮回道,双眼放光地歪着脑袋问云青能不能教她。
云青顾左右而言他,漫不经心地把话题拨开:“你昨晚哭成那样,怎么一晚上过去就什么事没有了?”
小满倒了茶水灌下一大口,语气坦然:“伤心有什么用,哭过一场也就算了。赵允衡和江大人那边能替我爹翻案,也算是有了了结。人死不能复生,我娘说了,万事朝前看。”
“是么?”云青忽然凑近,明亮澄澈的目光在她的眼周溜了一圈。
小满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后背一僵——
眼前的人却丝毫未觉,那股子劣劲儿上来,笑着压低声音道:“你这眼周乌青眼底发红的,如果不是昨晚睡不好,难不成——你要变鬼魅了?”
小满正要推开他,楼梯上传来一声——
“咳咳——”
小满猛地一下把云青推开。
云青没防备,“哎哟”一声捂着胸口往旁边外去,叫的像被人捅了一刀。
李秋白不紧不忙地走过来,荆箩就那么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落座在小满身边。
因为先前在严华寺看到了李秋白对荆箩的态度,荆箩一落座,小满便不满地凑上去:“你怎么又跟在他后面?”
小满说着,完全没有压低声音,并不避讳李秋白。
荆箩坐得端直,看了眼李秋白:“不是的,我一出门,李公子就正好从门前过去了。”
李秋白脸皮厚起来也是无人能比,方才听她说轮回道倒是个顺风耳,这会却跟聋了似的,云淡风轻地撩袍在云青身边落座,却对小满道:“你若是想修习轮回道,你面前这位的确是个行家。”
云青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噗”的一声全喷出来,手忙脚乱去擦。
李秋白这厮……他好不容易把这事绕过去,他又提?
李秋白嫌恶地挪了一个身子,太手掸了掸自己的袖子,不紧不慢道:“好茶,可惜了。”
这一挪,不经意间离荆箩更近了些,可他恍若未觉,很快不动声色地坐回去。荆箩看着他的袖子擦过自己衣角,低下了头。
“你修这个做什么?嫌自己命太长了?”云青对小满道,声音压低了避免他人听到,“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位灵使会选择去修轮回道,就算是有,估计也是有去无回吧。”
小满不懂:“你不是好好的?大不了……大不了我每天跑几圈?多吃几碗饭?我从小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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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儿,也是很有力气的。”
云青笑笑,说着轮回道根本就不是体力消耗这么简单。
“还记得我在忘忧楼跟你说的炼忆炉吗?”
小满记性好,很快就想起来那日他说的“晦气”地方,点了点头。
云青道:“不论是死后来到幽都的魂灵,还是历尽百劫的神仙,轮回的次数越多的、活的时间越长的,身上的前世记忆妄念都会变得沉重无比,可上天入地、满六界四海只有幽都有这一处炼忆炉,可以焚尽不想要的记忆。”
小满眼睛一亮,心想:这不是很好的地方吗?
“可是你若是要将这些记忆剥离,就要受到抽丝剥茧的疼痛。”李秋白慢条斯理地撩下筷子,客栈外,一个卖针线布头小贩吆喝着经过,几声后又被京城的车马声吞没。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继续道:“你可知人间有种刑法——鼠弹筝?”
小满听得浑身一凛,后背都抖了下。这刑罚她还真在书上见过,可不像这名字那么文雅风月,反而极其残酷暴虐。
一直安静坐着喝粥的荆箩却不懂,语气平平地问:“是弹古筝把人吵死么?”
小满支着下巴解释道:“这筝可不是你所见的奏乐古筝,这是一种刑罚。他们把犯人的十指用粗绳紧紧捆住,再向两侧拉伸绷紧,十指便如同筝的琴弦,在这个时候若是用木棍反复抽打绷紧的绳索,就会牵拉手指至筋骨撕裂,如老鼠啃食,疼痛从指尖传一路传到脚趾,不见血却痛彻骨髓,哀嚎凄厉。”
说着又咬了一口肉饼,嚼了两下才继续:“不过本朝早就废除了,这样的刑罚不见血,却痛彻骨髓,很多无良狱卒喜欢用这招逼人屈打成招,掩盖刑讯逼供的痕迹。”
荆箩修炼成人后,当缝尸匠也有些年头了,却也没见过这样的死法,不由得皱眉:“身体发肤,何至于此……若是罪孽深重,一命抵一命还不够吗?”
“对有的人而言,死了反而是解脱呢!”小满想到了吴序,害了那么多人,就这么自杀了事,心里很不痛快,愤愤道:“若是被用到这个刑罚的,大多数人的手可干净不到哪去,指不定沾了多少人的血,不必同情。”
荆箩似懂非懂,死了不是最大的痛苦吗?但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小满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满却没被他们带偏,又问:“可是修习轮回道又不是为了抽掉记忆,我不抽不就完了么?”
李秋白闻言睇了云青一眼。
云青见她毫无罢休的架势,轻叹了一口气道:“炼忆炉虽然是以炉为名,实则为塔,塔内存炉,塔高七七四十九层,第一层都是些凡尘俗念,伤痛越是深刻,人要走得路就越长,登得越高。这些记忆在炼忆炉里永不消散,要休轮回道的人,要在炼忆炉的每一层走一遭,历遍这些痛苦的记忆,才能确保轮回道不会崩塌消散——一旦轮回道崩塌,就再也出不来了,永生永世困在那一道回忆里。”
小满看着云淡风轻说出这番话的云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明是经历了这一切的人,承受了近乎筝刑的痛苦,可为什么再提起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惧怕?他又是为什么要修这个道?只是为了找到游魂?
等等——
游魂?!
小满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日光正好,整个京城看起来似乎还是一片祥和,想起来这一路上没再见到什么游魂,昨天还被阴差带走了一个,她忙问:“京城就那么安宁?”
云青懒懒道:“要么,是神官仙官治理得当;要么,就是京城之内有什么人、什么东西镇着,邪祟游魂不敢靠近。”
“那我的六百游魂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