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和云青赶到严华寺之时已是午时,吴序一行人早已离开,寺门紧闭,却已无僧人值守山门。
李秋白不知从哪冒出来,小满第一件事却是往他身后张望。
“荆箩呢?”
“让她回去了。”李秋白道,“碍事。”
“你这人——”小满一股火窜上来,刚要骂出来,又生生咬住。她深吸一口气,自己转过身平息着情绪。
眼下还有要紧事,不同他吵。
她倒不是担心荆箩一个人走山路,她连自己在客栈哪间客房都找得到,她是不喜李秋白这个态度。
云青看着好笑,手肘轻轻碰她一下,“你喜欢用后脑勺讲话?”
小满转回来,看了李秋白一眼,又自己挪开视线,才问:“香炉里是什么东西?”
李秋白像是根本没看到她的脾气:“香炉里的东西不止一件。”说着顿了下,“尚不能断定炉灰下有没有温文瞻的物件,那些东西难辨。不过,有一块黄玉,或许可以辨认身份。”
小满点点头。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他们京城里的人应当更为讲究这些,那这黄玉便是最能指明身份的物件。只是要找谁来辨认?
小满想了想道:“等会儿赵大人和大理寺的人应当就会赶到,不如就带他去看一看?”
“以什么由头?”李秋白反问,“山门紧闭,没有由头就硬闯查案?”
“硬闯?我看行!”云青没正形地来了一句,“你觉得呢温小满?这都两天了,要不是要他们在人间翻案,直接闯进去再调动满京城辖内的神官探听一二,什么破铜烂铁都能对的上号。”
硬闯?
小满忽地看向云青,心里有了主意,嘴角上扬。
云青被小满看得发毛,嘴角抽搐:“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小满不答,反问李秋白:“你能不能变一只小猫或是小狗出来?”
李秋白不明所以,但点头。
半柱香的功夫后,寺院门前传连拍带砸的叫嚷声。
“开门开门——”
“砰砰砰——”
“不开门我可就爬进去了!”
这声音一落,云青已经骤然消失在原地。
不多时,赵允衡带着一位年岁稍长一些的人出现在寺门外。
“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江愈。”
小满和李秋白稍稍颔首道:“江大人。”
江愈看了眼眼前的少年,姑娘家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稚气尚存,少年郎看着倒是稍大一些,也不过二十六七……
“赵贤弟,你可别是诓我出来玩的?说好上一炷香就走,我那还有一大堆公务,怎么能陪几个孩子在山里瞎转……”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里面一阵骚动,有几个人大喝一声:
“什么人!”
紧接着李秋白顺势一个箭步上前,一掌劈向寺门——轰然洞开!
从超度堂内涌出来的僧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已有一行人往云青闹出动静的地方追去。
小满见状,心一横借势扬声道:“大理寺查案!”
僧众面面相觑。
江愈被眼前一茬接着一茬的荒唐事震惊得还没缓过神来,就听到一个小姑娘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报出他们大理寺的名号,满脑门都是“荒唐”二字地抬头看向赵允衡。
赵允衡一时也不知作何解释,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李秋白岂会管他们答不答应,先探真相要紧,抬手朝赵允衡和江愈道:“我们走!”
方才还在疑心在玩笑的江愈,见这阵仗也不在辩驳,俩人也就真的莫名其妙地跟着李秋白抬脚便走。
僧众之间,忽有一人道:“拦住他们。”
一袭僧袍下的僧人看着虽不像孔武有力的大汉那般,但到底也是人多势众,小满连忙对赵允衡道:“赵大人,我朋友他确实发现了重要的线索,但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解释,您也看出来他身手不凡,若真打起来,只怕是要伤及无辜。”
赵允衡听明白了小满的意思,只是这般玩闹似的场景……
罢了,反正也已经乱成一锅,心一横眼一闭一睁,一声高喝将僧众的动作顿住。
“官府查案,若是动手,休怪律法严明。”说罢看向江愈。
江愈回过神来,目光从僧人追去的方向收回,沉声道:“有人报称一逃犯潜入寺内东南方向,此人与一桩旧案有关,本官来核验一二。”
“官府查案,全寺自当配合,只是这般闯入……”老方丈站在僧众之前,转着念珠道:“佛门净地,还请施主自重。”
“佛门净地?”李秋白冷笑道,“不如等我们一探究竟,您再告诉我们,这里到底还担不担得起‘佛门净地’四字。”
方丈转着念珠的手一顿,神色明显一怔,目光里有东西在缓缓沉下去,他沉默了数个呼吸,念珠又被他慢慢捻起:“阿弥陀佛……”
李秋白一看便知这方丈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便跟给了小满一记眼神。
小满会意,示意赵允衡和江愈往里走。
众人绕过经堂径直东南方向去,一路全是脚步声杂沓,竟无一人言语,空气中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快走到尽头,身侧一处偏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打开,门上“止步”二字地木牌晃了又晃——
云青抱着一只巴掌大的狸花猫出现在众人眼中。
“可算逮着你了。”
云青一脸无辜地看向众人:“我的猫方才跑进来了,我敲了门的,没人答应。”
爬墙进来找猫?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匪夷所思之时,小猫忽然从云青怀里挣脱,再次蹿回偏殿内,后腿一蹬上了供桌。云青“哎”了一声就上前捞,一不留神,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
“哐当——”
香炉翻到在地,碎成几瓣,香灰一时四下弥散。
待灰雾将散未散时,云青看着地上的东西,装作不解道:“哎?这都什么啊?炉子里还放着宝贝?”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句话将目光投向地面。
一僧人脸色骤变,生怕犯了忌讳,急切道:“此乃供奉之物,施主切莫——”
他话没说完,被江愈一抬手打住了。
偏殿内没有烛火,四壁幽深,只有门口一方天光斜斜铺进来,穿过众人的堵在门口的身躯,映着浮沉的灰尘,不偏不倚落在了地上那一方寸。
光束中央,有什么东西被照得微微一亮。
方才还在腹诽“到深山里陪着一群孩子胡闹”的大理寺少卿,此刻已半蹲在地上,从香灰堆中拾起来那一块尘蒙之下,仍在光中莹亮的黄玉,拍了拍炉灰——莹润透亮,雕工精细。
他看了一息,便猛地抬眼看向赵允衡。
“这莫不是……”
赵允衡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黄玉上,瞳孔微缩,神情怔忪,一时神色难辨。
“是元灏。”
*
申时正刻不到,严华寺顷刻便被大理寺堵住,消息密不透风,无旁人知晓。
大理寺的人在偏殿细细清理炉灰中的物件,赵、江二位大人正负手于殿外,正在商量着眼下这一桩案子要如何推进。
方丈将一本往生簿递上前来,道:“那施主只告诉老衲,这些人都是无辜枉死,他于心不忍,便托我寺每月十五超度诵经,又在这东南偏殿供了一座无字牌位。”
李秋白抱臂立于一旁,闻言开口道:“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同你说其他?”
方丈坦言,那人也常与自己说一些朝政,做了哪些决断,有哪些成效。
“起初,老衲误以为他是为官之人,后来便觉不对。老衲虽不在俗世之中,却也知道几年之内怎会有人官职一再变动——从民生到律法,又到刑法断案。但这都与寺中山月无关,便也没多问。”
“再后来,他说自己常被梦魇所扰,睡不好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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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便换了供桌,又在超度的往生簿里添了几个人。那时老衲心中稍稍起疑,但众生各有所苦要经历,若他并非想要求我佛渡化,老衲也无能为力。”
赵允衡点点头,转而问道:“方丈难道不认得那供桌是何物所作?”
“何物?”
“阴沉木。”
老方丈身子一僵,半晌,喃喃道了句“阿弥陀佛”。
云青“嘻”了一声,手肘碰了碰小满,“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竟是这样的木头,倒也是有心了,是吧?”
小满的目光落在那方漆黑的供桌上,静静道:“传说这东西能镇住千年怨气,却也能养出百年阴寒。他用它做供桌,是怕自己死后下地狱,还是怕活着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
听着身后几个少年人的说话声,江愈忽地反应过来,“这几个小鬼头,你是如何找来的?”
“这……”
“我们就是来找猫的呀大人。”小满忽然换了笑脸,脆生生道。
她可不能给赵允衡添麻烦。
江愈心下仍有存疑,还来不及细问,却听有人来报:“大人,炉灰中共清出炉物件十六件。”
小满、李秋白、云青立马凑上前看。
赵允衡轻手拿起那一块黄玉,指腹在上方轻轻抚过。
这是周家长子周元灏的贴身之物,他的父亲,正是与他和江愈同一年同登第一甲的周玉方,科举考试不易,多少读书人白了头也考不上进士。
他们三人中,江愈年纪最大,他年纪最小,虽然年岁相差不小,却因有着同年的情分而情谊不浅。那年,在周元灏的冠礼上,他和江愈送出了这块独一无二的定制黄玉,寓意保平安、去邪祟。
周家在周玉方考中进士前,家中生计全靠务农维持,后来做了官,一家人也勤俭,这才渐渐有些家底,家中仅妻儿和老母亲一家四口,日子过得清简和睦。周元灏见过家里穷苦的样子,自小就用功读书,他们都觉得,此子将来定当青出于蓝胜于蓝。
那年,家仆传来元灏因时疫暴毙的消息时,他们三人正在翰林院一起校勘古籍。
京城人口密集,夏秋偶尔回闹几场时疫,当时他们还叹世事无常,性命却断在了二十一岁这样意气风发的年纪,也正是即将迎来科考的那一年。
如今看来,若真有人惋惜他命不该绝,怎会将贴身之物藏起来,蒙在灰下?
一旁,三个少年人还在细细打量那些个物件。
云青附耳小声问道:“哪个是你爹的?”
小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摇头,“都不是……”
云青道:“会不会是他在京城买的,你认不出来?”
小满:“你们要追的游魂是多少个?”
李秋白:“算你父亲,十七个。”
小满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像每一次以为自己离真相更进一步,却又落空。
她这十余件陌生的物件儿,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什么。可若是爹没有被吴序害命,那他的魂呢?
身后传来赵允衡和江愈低低的交谈声,好像在做下一步的打算。
为了不打草惊蛇,江愈只叫来了六位吏员,身边又没有司直在,哪怕赵允衡只是礼部的人,好歹能一起理一理思绪。
“赵大人。”
赵允衡闻言转头,却见少女方才还笑着的脸,此刻满是担忧。
小满问道:“后面你们打算如何,直接将人带审吗?”
赵允衡看向江愈,后者道:“驸马的身份特殊,若是直接审问,就是请旨也不会很快。再者,这些东西也无法证明是他放进去的,方丈只能证明他来了寺庙,做了超度,摆了供桌,这些物件……没有直接的证据指认他。”
小满想了想,道:“大人不如去观鹤楼,亲自会一会?”
江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允衡,末了缓缓点头。
“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