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幽都妄游录 > 29. 第二十九章 无名牌位
    一大清早,客栈楼下的人已经人声渐稠。

    还是西南角那一桌,三个人坐了一桌——不,现在是四个人。

    小满道:“愣着干嘛,快吃啊。”说完就拿起筷子。

    李秋白抬了抬眼:“多了一个人,从你身上扣钱。”

    “没问题!”小满豪气应声,转头就往荆箩碗里夹了一个包子。

    云青视线落在对面那个坐得拘谨的姑娘脸上移开,挪着凳子靠近小满,附耳道:“但是我看她好像……”

    “好像什么?”李秋白头也没抬,舀了一勺粥,薄薄吹了一口气才不紧不慢接道:“好像不是人,是吗?”

    小满咬着筷子,抬起了头:“你看出来……她是什么?”

    “死人。”李秋白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死、死?!”小满话都要说不利索,一下坐直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荆箩。

    荆箩双手从桌上的碗筷移开,淡淡道:“我不是。”

    云青挑了挑眉:“但她身上,有很重的死人气息。”

    听到他说的是死人气息,小满松一口气:“她是个缝尸匠啊。”

    李秋白又道:“不是人。”

    前面那一桌朝他们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小满嘘了一声:“小点声儿。”

    “我是草……”

    “我来说我来说。”怕荆箩不会说说话,反而惹来麻烦,小满接过话说道:“那日我在鬼村晕倒的时候,是她救的我。”

    “她住在那个鬼地方,死气沉沉的,都没什么朋友。”说到这,小满将脑袋放低了下,压低声音道:“她啊,是山、中、草、木,化形为人,本以为做人很好,没想到人间就是有人低劣卑鄙,喜欢坑骗小姑娘,她为了生活下去就做了缝尸匠了。这样一来,倒是没什么人敢靠近她,就是……”小满话音一顿,瞄了一眼荆箩。

    荆箩的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面无表情地侧头看着他们。

    有些说不上的……憨?

    小满低声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整天看尸体,性格好像有点怪,但不是坏人。”

    云青笑了:“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她多久?”

    “我直觉很准的。”

    李秋白喝了一口白粥,淡淡道:“出了事,你自己处理。”

    “好!”小满答应着,笑着偏头看向荆箩。

    荆箩对上小满亮晶晶地双眸,有些不熟练地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荆箩长得瘦瘦高高,吃得却很快,吃完看了看小满,又看向云青,很快落在李秋白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再也没有移开。

    李秋白不是没感觉,只是没有发作,在擦拭嘴角的时候,冷冷道:“你要是再这么盯着我……”

    说着手心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符印。

    荆箩立刻垂下脑袋。

    小满正吸溜着面条,还来不及咽下就撂下筷子,一把握住荆箩的手,“你别吓唬她。”

    不过……

    小满咬着筷子,目光逡巡在荆箩和李秋白脸上,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你怎么老看他?”

    “他好看。”

    小满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旁的云青已经没忍住,笑出声来。

    用完早饭后,三人再确认一遍今日的动向。

    本来是计划好的,可是现在平白多了个人。三个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荆箩身上。

    小满道:“荆箩,你跟我们——”

    “我可以跟着他吗?”荆箩转头看向李秋白。

    小满愣了一下:“……啊?”

    云青笑得肩膀都在抖,着看向皱眉的李秋白,“不愧是梅花郎君!”

    荆箩认真道:“我很安静,可以帮忙。”

    小满见状,张了张口还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见李秋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荆箩跟小满和云青点了点头,小跑着跟了出去。

    留下的小满和云青面面相觑,一个不明皱眉,一个摊手无奈。

    *

    严华寺隐匿于山间,雾气缥缈,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云雾还是香火。

    李秋白一步几个台阶走在前面,身后十余阶开外,一道纤细的身影跟着。翠绿色的衣衫在山间小径上时隐时现,宛如一个穿行山间的精魅。

    李秋白照着自己的步子,一步几个台阶,完全没管身后的人能不能跟得上。不对,他本就没有默许身后这个跟屁虫是跟他一路的,而荆箩,似乎也恰巧也不在乎。

    还没走到寺庙门口,却被一僧人拦下,那僧人面目不见什么表情,抬掌示意他们看道路一侧树干上的木牌告示,单手竖掌于胸前,“阿弥陀佛。”

    荆箩歪头看了一会儿,她不认字。

    “上面写的什么?”

    “不让进。”

    “那么多字,就写了不让进?”

    李秋白冷冷瞥她一眼:“字多,才能显得没那么不讲理。”话落,转身就走。

    荆箩也不问了,赶紧跟上。

    李秋白往山道下走去,耳边除了荆箩赶过来的声音,还有一道脚步声。心想:这寺庙,守寺门的僧人都警惕得非比寻常。

    荆箩张了张嘴:“我们现在……”

    李秋白侧过脸,一记眼风扫来,示意她不要出声。

    荆箩哪里看得懂他的表情,还以为他没听清,又直愣愣道:“我的意思,我们是不是要……”

    “闭、嘴。”

    荆箩唇瞬间闭上,“要抓人”这三个字被生生咽了回去。

    李秋白发现她有点傻,于是移开眼神,冷冷道:“不要说话。”

    “哦。”荆箩乖乖点头,用眼睛跟着他的动作。

    直到那道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消失,李秋白的身影一闪,隐入路转山回的岩石后。

    荆箩不敢再出声,只是他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李秋白看着藏在自己身后的人,想了想,终于第一次主动开口同她说话:“我要去一个地方,不要问去哪,你自己找地方藏起来,不要让方才那个僧人发现,或是你自己下山去,随便你。”

    “我不能跟你一起吗?”

    “不能。”李秋白拒绝得毫不留情面,“温小满带着你,简直是麻烦。”

    荆箩听着,忽然垂下脑袋,一时间觉得呼吸都有些难,抬手抚上心口,不同于上次见小满的热热的感觉,明明心跳得也很强烈,却怎么感觉不舒服呢?

    再抬头,眼前的人已经消失无踪。

    而消失在半山腰的身影,此刻正落地无声地出现在一处明黄屋顶上,下方,正是严华寺的方丈室。吴序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现如今郁州的洪涝却愈发严重,这件事我早就告诉过方吉,是他没有办法做到!这才酿成这般灾祸。”

    一道温厚沉稳的声音道:“此事要看造化,有些苦是代不得的。吴公子可还有其他的烦忧?”

    半晌,吴序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件事。”

    “超度每日申时都会如期举行,若是还是梦魇缠身,不如暂住寮房抄经五日。”

    “罢了。”吴序道,“我再去上柱香罢。”

    脚步声渐远。

    李秋白屏息垂眸,不过瞬息就再次消失在屋顶,循着他们的脚步声,他落在一处偏殿屋顶之上。却再无人声,很快,一道檀香幽幽窜入鼻息。

    一炷香的功夫后,脚步声再次远去,消失。

    李秋白瞬息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偏殿内。

    偏殿除了眼前的供桌,四壁萧然,再无他物。他的目光从桌上的无名牌位掠过,眼眸微眯,又落到牌位前的巨大香炉上,炉上的三炷香尚未燃尽,青烟袅袅。

    视线停留片刻,他的目光扫向光秃秃的地面——特地空出一个偏殿来供奉,却连一个跪拜的蒲团也未曾准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这个大得出奇的香炉上。

    既然如此……

    李秋白手掌向上一抬,掌心凭空出现一物。

    一尺六寸有余,通体莹白,泛着冷润的光泽——判官笔。

    李秋白垂眼看了下手中莹润如玉的笔杆,又看了眼那只积满炉灰的香炉,迟迟没有动静。

    眼下实在是没有什么趁手的物件可用。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看着判官笔叹了口气:“辛苦了。”

    说罢便走上前,将笔杆探入香炉灰中,这一下便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小心拨开炉灰,眯眼细看——

    室内昏暗,待看清的瞬间,握着判官笔的手指微微握紧。

    吴序,你果然有鬼。

    *

    另一边,小满和云青前往一处宅子,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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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了一扇乌漆大门。

    那日赵允衡前往绥县,给了她们一袋银钱,连带着的还有一处住址,并言说若日后有难处可以写信到此处找他。

    正是此地。

    赵允衡看到温小满时,满脸都写着惊诧。

    一个小姑娘,如何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赵允衡抬手示意他们坐下,随即吩咐下人:“叹茶。”

    小满连连摆手,“不用麻烦,赵大人,我这次来……是有事要请您帮忙。”

    “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但说无妨。”

    小满看了看厅堂内的丫鬟管家,道:“赵大人可否回避四下。”

    赵允衡不由顿了下,沉静的目光再次落在小满稚气尚存的脸上。

    小姑娘的眼神真挚,坦坦荡荡,不躲不闪地看着他。

    他起身,“你们随我来。”

    三人从前厅过月门来到后院。后院清净,仅梧桐三五株,浓荫铺地。

    三人坐在树荫下的石桌边,小满才将此行的来意说与赵允衡。

    “……我知道官府当年如何定案您无法左右,并不是要挟恩图报的意思,我只是想,找一个真相。”

    “身在公门后,我也曾去打探这起案子,几次三番都无果,都说早已定案,溺水而亡还有什么可深究,让我切勿横生枝节。”赵允衡顿了一下,“你若想翻案,恐怕很难。”

    云青想了想,问:“大人可知当年接手本案的司直是哪位官爷、哪位仵作?”

    “司直是余田保余大人。如今已是刑部郎中。至于仵作,应当早就不在京城了。”

    “他们与驸马爷吴序,可有什么私交?”

    一听驸马这两个字,赵允衡眉头一紧:“你这一趟来,倒是打听了不少。”

    “前司直余田保,倒是受过驸马的一饭之恩。不过从未见他们在那之后有过往来,明面上提起驸马,余田保也只是说感念驸马恩德,再无其他。”

    小满听着皱了眉。

    人人都说这驸马不与那些人有私交,还都说的有鼻子有眼,难道就不是他故意为之?

    云青忽然道:“赵大人可知道,周家二公子?”

    “这……这周二公子不是在永安九年就暴毙而亡了吗?”

    “大人有没有想过,他并非意外身故?”

    赵允衡神色微变。

    “还有永安十二年的齐家长子、马家嫡长子,永安十五年——”云青说着顿了顿,似在确认数字,“张家一家三口。”

    听着云青滔滔不绝的说出来,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赵允衡脸色一层层白下去,终于撑着石桌站了起来。

    “这是何意?”

    云青反问:“驸马在京中官门权贵里声名如何?”

    他垂着眼,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尚可。若有受他恩惠之人有心到公主府拜谢,他也是一概不见的。”

    “那依赵大人之见,是否真的如此?”

    赵允衡沉默了。

    “赵大人……”

    “画舫一事后,他并未来找我的麻烦,却在我授官后送过拜帖,请我去观鹤楼想要……赔个不是。”

    小满听到画舫二字,忙问:“您后来还是去了?”

    他点点头:“实不相瞒,为求自保,我携家眷父母兄长一同前去,也就只说了几句话,画舫绕了半圈靠岸,我便离开了。”

    云青正色道:“那您应当明白我们此行怀疑的是什么,这么说可能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若真是如此,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无辜遭殃。赵大人可愿意陪我们演一出戏试探一二?”

    在赵允衡权衡之时,云青又道:“您放心,旁的不需要您办,只需出现在观鹤楼,带上大理寺现任少卿、司直,最好是刑部也一同前来。”

    三人很快说完,赵允衡将他们送至门外,还来没来得及道别,云青脚步一滞。

    “怎么了?”小满一脸疑惑地看向云青。

    却见他耳边飞舞着一只幽蓝的梦蝶,只有他们二人可以看到。

    云青凝神听完李秋白用梦蝶传来的讯息,眉心渐渐收拢,看向小满,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不必去观鹤楼了。”

    不去观鹤楼?

    小满正欲问为什么,云青却转身同赵允衡道:“赵大人,劳驾大人请大理寺的人前往严华寺——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