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幽都依旧车水马龙,甚至热闹繁华比白日更甚,货郎摇鼓、吆喝叫卖声响彻整条昌宁大街。
然而总有一些人心事重重,哪里顾得上这风花雪月。
再次来到离魂障前,小满没有再被这些精怪的声音给吓到,她环顾昏昧的四周,迟疑道:“就我们?”
“雁将军在人间渡劫。”云青逗她,“怎么?你也有兴趣?”
小满不搭理他的玩笑,脚步挪了几下,指了指上面,犹豫问道:“你一个人过那个地方,行不行?”
显然,小满不信任他的神力。
云青气的要白她一眼:“放心吧,上次是没有修习好御风术,借着雁将军的神力我就能少点损耗。能省则省嘛。”
话落,他感觉腰间猛地一紧,勒得他气息一窒,不由得轻咳几声。
身后却传来罪魁祸首的声音:“走吧。”
“……你不用箍得那么紧。”他对小满道,“这次包稳的!”
小满连忙松开手,改为攥着他的衣角,偏着脑袋问:“那这样?”
“行。”
“还不走?”
云青不放心,再嘱咐一句:“等会儿不要大喊大叫,会聋的。”
小满连声答应,催促道:“好!快走!”
两个身影在离魂障上穿云而过。
再一次落在忘川河畔,却不见有任何异动。
小满往身后看了许久,迷雾之下黑漆漆林子出奇的安静,方才在空中的脑袋虽没消失,倒也少了许多。
云青一个翻身上马,两只手掌在耳朵上轻轻拍着,“别看了,上次被发现那些家伙能从离魂障窜出来后,雁将军就命血河殿的人严加看守,斩了十几个脑袋才安分下来。”
小满走到马前,利落地攀上马背,“你不是说它们变厉害了吗?杀了十几个就管用?”
“在没发现根源之前,杀鸡儆猴也是一种手段。”
文马嘶鸣一声,跨越忘川河往九幽台奔去。
北阴殿外,雁回身着一身云雷纹朝服,神姿卓然地伫立在殿外候着。
不多时,两道身影登上玉阶,他们还未阻拦,只听身后的雁回开口:“快些,帝君已等候多时。”
小满循声看过去,不由微微一怔:“怎么又换人了?”
“这是雁回,我的生死至交。晚点再跟你说。”
三人并行步入殿内,冥帝与山幽深的眼眸才缓缓睁开,不等几位的见礼,目光直接落在小满身上。
“温小满,你想好了吗?”
这一次,小满已经没有上次的局促和迷茫,只是静默片刻,她上前走了几步,迎上这位幽都之主的目光,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帝君,我有个猜想,您听听我说的如何?”
云青闻言一怔,飞快的扭头看向小满。
这是要干什么?
谁知这丫头看也没看他一眼。
瞧着,她是有备而来?
“说来听听。”
“我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普通百姓,缺我这一个灵使对幽都而言,就跟树上掉了片叶子没什么区别。”小满说着,似有感应地看了云青一眼,后者眼神狂眨几乎抽搐,似乎是要让她别乱说话。
她这次视而不见,继续道:“您想必是需要我做什么,才没有直接将我推去洗髓换血,还给了我考虑的机会。”
冥帝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眼眸微抬:“那你不妨想想,我需要你做什么?”
小满实话实说:“这个,我暂时想不到。不过像您这般高不可攀的神祇,定是不屑于让我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不会要我的小命,对吧?”
若小满此刻回头,就会看到云青满脸的不可置信,嘴角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起来。
冥帝闻言静默一息,眸光不见温度,忽地起身走了下来,“是有一件事。至于所为何事,在你该知晓之时,你自会知晓。”
一道金光闪过,冥帝瞬息间乍然出现在几人面前,身躯魁伟,不容忽视的威压让小满忍不住收了视线,咽了下口水。
她眸光一瞥,看着那日晷也正慢慢转过来。
嘴上却镇定开口:“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冥帝不动声色地看着温小满后退半步的小动作,不由觉得好笑,“你只需好好地当一个灵使,攒够六百魂灵即可。”
云青留意着小满的反应,只见她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不知道脑子里在打什么算盘。
小满忽然福至心灵:“那就不论这件事是什么,总归是您请我帮忙,作为报酬,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雁回微微侧目——果然同他兄长所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云青又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胆子是想长就长了吗?竟真的敢与虎谋皮!
他忍不住开口:“帝君,小满她——”
未说完的话被冥帝抬手制止。
云青观察着帝君神色,不见恼怒,反而轻笑一声,似乎也对温小满的话感到意外。
“想要什么?”冥帝道,“只要不影响人间秩序生死轮回,我都满足你。”
“我想要一个防身的本事,若我需要出远门,还请您确保我娘亲平安无事……”小满说着,顿了下,“再求您帮我看看我爹爹温文瞻,他是否被冤死?如今是否已经入轮回?”
冥帝忍不住弯了唇角。
这丫头一口气提了三件事。
倒是不客气。
“你根骨一般,好在有定魂珠和寒渊石相护,只能习得一些防御之术。”说完,冥帝便将小满唤至身前,掌心泛起柔和的金色光晕,旋即渡入小满的周身。
小满惊诧于这一股熟悉的暖流,如同定魂珠的灵力第一次渡入体内的感觉,耳边的曼珠沙华也随之亮了一瞬,很快回归平静。
“此术名为百灵障,邪祟不可近身。不过至多维持半个时辰,对身体损耗极大。何时用,你自己掂量。”
冥帝正色道,其他几个人却神色各异。
云青更是摸了摸鼻子,歪着脑袋暗暗道:帝君可真能扯,什么百灵障,分明是百鬼障。
小满浑然不知,满口答应,还笑盈盈地行了一礼:“多谢帝君!”
“那我爹和我娘……”
冥帝居高临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静静看了她许久。
神容肃穆,不见喜怒,唯有眼底翻涌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藏着一缕极淡的悲悯。
若她……
罢了,权当允她一诺吧。
“你娘长命,这一生都不会有性命之虞。”
“至于你父亲……”冥帝的视线从小满身上移开,倏忽间已回到座上,声音回荡在空荡荡地大殿上回响:“他是否冤死我也无从得知,他是否入轮回一事你当真要查?”
小满不解,这有什么真不真的?
一旁的雁回微微抬眸,终于明白为何帝君要他过来。
帝君能知晓温小满的家世背景不难,只是如何得知温小满一定会有要查的念头?
云青道:“帝君的意思是,若你爹真的还未入轮回,那便是孤魂野鬼,是幽都神官需要缉拿的游魂逃犯。”
“查!那我也要查!”小满答得毫不犹豫,“我不相信我爹是真的想做那劳什子孤魂野鬼,一定是什么原因让他回不了来处,入不了轮回。”
“那你,可是要上京?”
“正是!”
“甚好。你一个人上京,不可让云青帮忙,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取游魂的本事。”冥帝说完,深深看向小满的双眼,“你去是不去?”
“去!”小满的回答无比笃定。
冥帝轻笑着看向雁回:“既如此,取了我的神谕去玄律司。”
“雁回听命。”
冥帝再次看向小满:“此去路远,路险难测,也是个攒游魂的机缘。”
“好!”小满满口答应。“多谢您!”
冥帝顿了一下,摇头轻笑一声。
只是得到了一点满足,就谢上他了?
“还有什么要求?”
小满摇摇头。
“不求大富大贵、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我若真求了,您会给吗?”
冥帝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外:“你为何觉得不会?”
“人在世上活着,奔波劳累、喜怒哀乐大多缘这三件而起,若是能求来,人间来一遭也就没有什么必要了,直接当了神仙就是。”小满道,“您又是这幽都之主,怎么会允我这样的要求?”
这话一落,不止冥帝,云青也忍不住侧目望向她,唇角勾起。
小满又道:“不过有一事我有些好奇。”
冥帝如今颇有兴致地看着她:“说。”
“您大约是什么都不缺,可您活了那么久,会不会有什么心愿未了?”
云青与雁回闻言齐齐转头看向小满。
“我?”冥帝又一次朗笑出声,心下甚至觉得新奇,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问他的心愿。
听着这笑声,云青和雁回不由得相顾摇头。
可谁料,那高座之上的人开口却是:“我想死。”
话落,大殿之上顿时静的出奇,雁回、云青神色各异,赶紧垂首做礼,似乎听不得帝君老人家这惊天之言。
小满却不以为意。
冥帝看向小满,笑问:“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您这么说,定是不想亲手了结自己,又或许根本做不到。人会因为自己的弱点而死,您是神,应当也逃不过?您若是想……”小满顿了下,认真斟酌用词,“您若想闭眼仙去,把弱点告诉仇家便是。”
“你可知,‘死得其所’这四字,何解?”
小满不语,等他说完。
“我早晚一死,但天道会指引我,该在何时何处因何而死。心愿之所以是愿,正是因其难全,万事不强求即可。”
小满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云青和雁回垂眸不语,只当不曾听闻。
*
从离魂障出来,三人沿着马行街前行。沿途经过大将军府和其他的官邸,夜里也能看得出环境清幽,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随后右转步入一条稍窄些的巷道,路边高墙寂寂,树影疏落,虽然入了夜,鸟鸣倒还有些。
再往前走几步,清脆的铃铛声幽幽传来,倒有些梵音涤荡人心的意思,小满抬头望去,只见北侧矗立着一座七层高塔,样式恢宏古朴,完全不同于九幽台的张扬气派。
楼匾高悬,三个鎏金大字在月色下泛着清辉。
“山海楼……”小满不自觉轻声念道。
雁回侧目看向云青:“你没带她去过?”
云青作势清清嗓子:“咳咳——正好,给你介绍一下——山海楼,便是我当值的地方。”
见此情景,雁回在一旁手作握拳状放在嘴边,掩饰笑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山海楼楼主,名满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
“山海……听起来很厉害,这里面是做什么的?”小满收回目光,好奇地转向他。
“藏书的啊。”云青负手而立,山海楼地灯火疏明映照在他的瞳中。
小满仰着头:“好气派但是好孤独。”
云青不以为意,也抬头看,“哪孤独了?”
不同于天庭仙都,幽都的衙门官署都会有人彻夜留守,他一直都觉得这座古楼自有一种文人的沉静庄严,尤其是在入夜之后。
雁回看了眼另一侧典刑院的森然大门,对二人道:“快走吧。”
云青轻拍了下小满的肩膀:“已经不早了,改天得闲带你去开开眼。先办正事。”
小满压下心中的好奇,紧随着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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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步伐。
三人拾阶而入,跨过高高的门槛,绕过巨大的砖砌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小满走着,耳边听着云青的介绍——原来典刑院是幽都的一个大型集中府衙,玄律司、九幽巡查司等一众律法、案件审理相关的官署都设在此间。
不知绕过了几重寂静的回廊,他们终于到了玄律司,雁回将帝君的神谕递交给当值的一位胖子官差,只见胖子官差恭敬的双手接过,很快便开始施法从魂案库调阅卷宗。
不一会,胖子神官走出来,躬身道:“大人,此人尚未入轮回。”
“我爹真的还没入轮回?!”小满激动地上前一步。
“魂案库是不会出错的。”雁回看了眼小满,又看向云青,“你们预备作何打算?”
正说着,一阴差匆匆跑来,急声道:“大人,方才酆都六曹递来书信——”
见有非玄律司的人在,那阴差的话头止住。
云青顺势对雁回道:“你忙吧,我带她出去转转。”
雁回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温小满,才转身离开。
云青默默看着雁回的背影,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方才雁回看温小满那一眼,有些说不清道不实的情绪……
还没想明白,就听到小满走到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这朋友,俸银比你高?”
“你直说我清闲呗。”
小满嘿嘿一笑。
“放心,俸银少也能请你吃忘忧楼。”云青也不恼,一拍小满的肩,语气轻快,“走吧!到了那边咱们再细说。”
俩人离开玄律司大门,还没往前走几步,檐下回廊处忽然传来一道人声——
“欠债的。”
云青脚步一顿,嘶了一声,低声道:“这李秋白……”
“怎么了?”小满察觉有异。
云青转过头来,扬起一个不羁的笑:“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早八百年就就还了他银子,还这么叫他!
小满看着人声的方向,那人却也不接话茬。
只见檐廊下人影晃动,那人道:“来典刑院做什么?山海楼的琉璃瓦碎到典刑院了?”
话落,廊下走出一位身姿修长的绯袍的男人,这人面容白皙清绝,眉眼如墨如画,看着有几份眼熟,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三份锐气,面色毫无血色却不让人觉得病态,一身的红色官服,恍若冰窟中冰封的红梅,美得凌冽。
“梅花郎君——”小满脱口而出。
云青闻言一愣,诧异地看向小满:“你算命还有一套?”
小满望向他不解。
云青看着逐步走到他们面前的红衣男子,笑道:“这位李秋白李大人,有个众人皆知的美称——冷面梅花玉判官。”
李秋白脸上面无表情,并不理会云青话里的调侃,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温小满脸上,却是对着云青道:“这胆小怕事的凡人,原来是你的灵使。”
这语气,阴恻恻的缝隙语调,很快唤醒了小满的记忆。
阴阳关……
护灵轿……
“是你!”
……
熟人见面也就随口说几句,但这次,话题就不免转向了温小满身上,她爹如果是个游魂,不知她会做什么打算,而这些本是云青打算去了忘忧楼再问,经李秋白这么一通“盘问”,她直接毫不设防地将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了。
李秋白打断她:“你想通过生死簿,把你父亲冤死的真相透露给一位京官?”
小满眼神清澈地点了点头。
李秋白却不答话了,视线转向一旁坐在獬豸石像上的云青。
“恐怕不太行。”云青跳下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一来,你爹的生死簿阴卷尚不完整;二来,就是有阴卷,你直接告知人间官府,谁人会信?直接用你灵使或是神官的身份强要人信,也是违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引导他们把死因查出来。”
引导?
小满在脑子里想了想,问道:“若是我查到了什么,就把人骗过去看看?”
云青对她用“骗”这个字儿,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怎么说,随便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理儿。”
小满心道,或许这就是半仙常说的“天机不可泄露”,可前半句……
“为什么阴卷不完整?”
“你忘了?”云青走近一步,“人死后得先到哪?”
“城隍庙?”
“是了。城隍爷会核对身份、生平,在他的籍册上盖上官印之后,随着牵魂帖一并入了幽都,经过六曹再到生死殿,这个时候生死簿的阴卷才是完整的。”
“否则就只有阳卷和生卒年了,至于死……也是只知其果,而不知其因。”
李秋白摇摇头,目光看向云青,嘴里却说着温小满:“本以为她只是想知道她爹的去向,没曾想,是打算插手人间因果。你这位灵使可真是不简单啊。”这话说得冷嘲热讽,偏偏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小满听着李秋白这番阴阳怪气,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他。
他不是神官吗?遇到冤案不管就算了,难不成还不让她管了?
她一个上前,质问道:“难道你们就由着善人枉死、好人蒙恨吗?”
云青连忙拉住她,她这副架势,就差一个猛扑过去把李秋白咬了。
李秋白转身就走,似乎是不想跟小满这样的纠缠,转身冷冷道:“六曹十殿的卷宗堆积如山,自然是按照轻重缓急查办,岂容你胡来?”
云青安慰她:“不是不能查,只是不能把真相找到了之后,再以神官或是灵使的身份告知人间官府,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小满反应过来——也是,如果都是这样,那人间还有什么案子查不出来。
那其他办法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