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大将军府。
门外的两个护卫已经换了一班岗,门柱上的麒麟兽也跟着换了个姿势,双目炯炯地瞪着门外。
元策踏出府门,雁回与他作揖拜别。
元策道:“行了,就送到这吧。”
转身之际,元策又回头看了雁回一眼,“你……”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自觉啰嗦。
雁回随即道:“元大人放心,等大哥回来我定会一一告知。”
话落,见元策面露满意,又补了一句:“愿您此去,一路顺遂。”
元策摇了摇头,这一路怕是没有什么顺遂可言,能保住这条小命也算是天道庇佑,念他往日积攒的功德了。他开口却并未提及,只笑道:“还有云青,我就不去找他了。届时玄律司那边还得你多帮衬。”
“大人放心。”
待元策走远,雁回回到家中,家仆在府中依旧忙忙碌碌,他的步子掠过这些常见的场景,隐没于廊下的面容却透露着隐忧。
大哥很少对他提到这些公务,也就自己接了玄律司的神职,才渐渐得知一些。今天听闻元策大人的说法,他们那位高座之上的帝君还真是……果敢决断。
“雁回!”
一道清亮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雁回诧异地回过头,果然看见云青那神采飞扬的笑脸——这人似乎从来不知道“烦忧”为何物。
“何事欣喜?”
云青脚步轻快地背着手走过来,挑眉道:“帝君交代的事儿,办成了!”
“陈居还魂了?”
云青唇角上扬,重重颔首:“正是。”
“你方才没遇到元大人?”
“元策?没见到啊。”
“那你……”
云青一把揽过他的肩,“行行行,一见面你就那么多问题,先去吃饭!”边说边推着他往膳厅走,不忘冲庭院里道:“韩伯,叫厨房上菜!”
*
另一边,车水马龙的喧嚣渐渐消逝,一辆马车碾过青石路面,消失在昌宁大街尽处。
马车内,元策阖眼靠坐,脑海里还在回想方才与车外的云青擦身而过的画面。
他们往反方向走去,他看到了云青,云青却没有看到他。
他也没有叫住他的打算,雁回自小天资聪颖,要比他更懂得要对云青用什么样的措辞,什么该说,什么不用点破。
不由得又让他想起,那位凡人姑娘来幽都的那日,大殿之上,帝君最后留下了他和雁集……
他对洗髓换血的对策存疑。
所有的神官都知道,一旦幽契结下,便没有解开之法,直到灵使阳寿终了,届时灵使可以选择留居幽都,或是将继续入轮回,幽契才会随着元神抽离,可以转移到另外一个灵使身上。
这姑娘的情况要更棘手一些。
……
那日,温小满和云青离开九幽台后,冥帝终于开口谈及此事,只是这声音完全没有任何温度,冷冰冰的仿若换了一个人。
“有一事你们需得知晓,现下就算补足了温小满身上的那一块,破界斧依旧残缺。”
元策对此再清楚不过——除了各辖地神官外,他是负责搜寻破界斧的主要神官。
“说来奇怪,近五年来,便再无人寻得残片的踪迹。”
寒渊石性属水,凡散落之地,方圆二三里树木疯长,此前众神一直以这样的异象去探寻破界斧碎片的踪迹。
那场大乱绵延近三百年才被平息,在最后一役的浔滨之战中,破界斧被毁成零星碎片,没人知道究竟散落了多少块。
如今快六十年了,八百余枚碎片陆续被寻回,却仍旧不全。
他们等得,渺生境与幽都却等不起了。
“那温小满……”
雁集淡淡道:“属金。”
金生水。
元策心头一跳:“不对,据温小满所言,她也就捡回来半个月有余,在那之前,我们为何寻不到它的半点踪迹?”
座上传来一声冷笑:“我幽都的神官,对人间灵使倒是情深义重。”
闻言,雁集一时心思回转……眸光骤然一沉!
他记起来,就在前段时日,帝君将他唤来核对游魂缉拿清册——帝君向来极少因此事传他前来,当时也觉事有蹊跷,帝君却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每日从忘川君莫亭经过的亡魂,数量都会上报帝君。
魂灵有两处来路:一是人间亡魂,从十殿阎王处而来;二是神官缉拿游魂,统一由血河殿五道将军押解。
十殿阎王和血河殿也会每日将数量呈报帝君。
这么想来,应当是阎王殿、血河殿与忘川的轮回名册对不上。
“那多出来的幽魂……”
帝君冷声道:“是炼忆炉前守卫神官的灵使——虞娘。”
“那守卫用尽神力,为那枚碎片设下结界。寒渊石神力强大,为了维持结界不被幽都发现,他早已油尽灯枯,不人不鬼,只得在人间扮乞丐苟活。”
帝君话至此处,似觉得此事颇有可笑之处,唇角微动,却终究只余一声淡哂,“后又辗转幽都鬼市,反倒是让他等来了云青。”
云青用了他给的生辰八字结了幽契,与虞娘魂灵中的幽契冲撞,反而让虞娘的魂灵得以脱身,而代价就是——
那守卫的神识,被卷入其中。”
结界可阻止寒渊石的神力外散,却奈何不了幽契的指引。
而破界斧的特殊性,让本无结契之能的云青也能破除那一层界限,循着八字找到被困于破界斧的结契之人,再有寒渊石之力的存在,结契之人的意愿形同虚设,被迫结下灵契。
元策反应过来:“所以,虞娘的元神与幽结得以解开,转到了温小满身上?”
满殿静默。
因着帝君那声哂笑,雁集眸光微倾旋即垂眼,掩去眸中一丝无奈。这一出歪打正着,倒真是精彩如断肠楼唱的戏。
该怪那拎不清的守卫神官?人家苦等多年,却并不笃定一定会遇到云青这样贪玩的神族。
怪云青贪玩心性?可他也不知其中弯弯绕绕。
怪那姑娘?似乎更没来由。
“如此!”元策豁然开朗,“温小满误打误撞捡了被设下结界的碎片,哪怕是云青并未被授予神职,破界斧的神力也会在那一瞬间,将灵契转移到属性金的温小满身上。”
“明日朝会,本君会将此事告知其他神官。”冥帝道,“元策,按照这个线索,你去四海内、非神官辖地之处,寻其余碎片。”
“元策领命!”元策恭敬地接下旨意,忍不住问,“既然无法洗髓换血,帝君是打算……”
话没说完,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漫上脊背。
冥帝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她会再来。”
当时元策还对帝君的话感到不解,直至与雁集离开神宫,二人并行于无人处才敢相商。
“帝君是想……”
“或许只是我的猜想。”
元策了解这位好友,说话向来滴水不漏,听着他的意思,他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雁集的话语中嗅出不确定,不由得轻笑道:“你都觉得荒谬?可我听着应当是这个意思。当年为了制成破界斧,那孽仙已经焚尽三千三界魂灵,寒渊石为上古神芜所化,怎可再生?帝君既想要让幽都的秩序不灭,又不能大动干戈,只有这个法子吧。”
雁集沉吟道:“不过,这件事怎么看都是下策。”
他忽然反应过来,声音不由得发紧:“这样一来,她岂不是……”
雁集脚步停下,目光沉沉压来,无声地摇头制止了他未尽的话。
*
七月流火,暑气未消。
小满和岳娘子在棚荫下守着蜜饯果子摊,路人零零散散没几个,几乎把人影都烤蔫儿,对面瓜果摊小哥的吆喝声也大不如从前,嗓子没嚷嚷几下就跟着了火似的,隔壁卖辣脚子的吴娘子已经昏昏欲睡。
小满眼皮沉沉地耷拉着,手上摇摇晃晃着蒲扇,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的,眼瞧着就要够到周公的衣角——
“公子看看要买点什么?这天儿最适宜吃的就是林檎啦!”
岳娘子突然精神起来的嗓门儿,把小满吓得手一抖,蓦地醒神。
她迷迷瞪瞪地抬头,只见来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一身用料讲究的袍衫,这布料眼熟……小时候好像有人送了她爹爹一块,应当是杭绸,布料细滑挺阔,绝非寻常人家能穿的起,遑论他身后还跟了两位仆从。
他的目光短暂地在蜜饯上流转片刻就看向岳娘子,末了,又转到她身上来。
“都来一些,五人份的。”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
“好嘞!”岳娘子笑着应着,手脚麻利的忙活起来。
却听那人温声问道:“敢问夫人,可是温文瞻先生的家眷?”
“温文瞻”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这闷热的午后炸开。
这话一出,连隔壁的吴娘子瞬间瞌睡全无,直直看过来。
小满“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岳娘子包油纸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笑容凝在脸上,“你是?”
“晚辈赵允衡。承蒙温先生在京城照拂,特前来拜谢温娘子。”
温娘子……
这个称呼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提及,岳娘子沉默了一瞬,才将包好的蜜饯轻轻放下,再抬眼时,眼底那点异样的情绪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不必再叫我温娘子。”岳娘子嗓音微沉,“我叫岳缈,叫我岳娘子就是。”
温文瞻显然一愣,随即又行一礼,唤她岳娘子。
一旁的小满早已按捺不住,脱口问道:“您是京城来的?我爹关照您什么了?”
面对小姑娘的催促,赵允衡先是看了一眼岳娘子,见她手上动作并未停下,继续装着蜜饯,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怎么不说话?”小满皱着眉催问。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九年前,我在京城准备参加第二次科举,那日……”
他说着,目光望着摊位上被阳光照得透亮的蜜饯,回到九年前笙歌彻夜的京城上元之夜……
他道说来话长,其实也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
日头猛烈,时不时有些风吹来,篷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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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暑气散了又聚,一如蓬下三人的心绪,沉浮不定,悲痛与不安交织。
赵允衡言毕,留下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再郑重地作揖拜别。
直到他消失在街角,小满和岳娘子仍旧怔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母女二人默不作声地收了摊,就连归家的路上也异乎寻常地安静,各怀心事。
而那袋银钱,就像一块烙铁,烫在她们之间。
趁着夜幕还没有完全落下,小满和岳娘子在家中院子里用饭,饭桌上只有的隐约的碗筷碰撞声和着草丛里的夏日虫鸣,母女二人似乎都食不知味,小满如往昔将碗筷收拾干净正要回屋里,却被岳娘子叫住。
“脑袋瓜子里想什么呢?怎么,这钱你娘我收不得?”
“啊?”小满耷拉着的脑袋一抬起来,敢情她娘想的是这个。
可她想的却是……
十年前,京城的元宵灯会上,赵允衡奏古琴作词备受称赞,受邀前往一艘画舫,他却深知那画舫之上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人模人样地进去,保不齐能不能出来,最后还是她爹解围才逃过一劫,但是两月后,竟传来她爹醉酒横死街头的消息。
赵允衡说完,就命身后的家仆送了一袋子银钱来,说是自己刚上任不久,俸银还没有很多,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其实他给的不少,足够她们卖上七八年的蜜饯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被她悄悄地藏了起来。
“娘,您没发现觉这个赵允衡……他今日同我们说的这番话,言语里对那艘画舫多有避讳吗?我觉得我爹他一定——”
“住口!”岳娘子忽然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想做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多想无益。我们只需要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就好,其他的别管。”
“可是您不觉得这事儿有蹊跷吗?万一我爹是被人害死的,那就是死的不明不白,什么‘醉酒横死’都是屁话,他说不定就是含冤而死!”
“那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你读了那么多书,这句话还要我教你吗?”岳娘子说完背过身去,“老实待着!”
小满气冲冲地回到房中,一时间,愤怒和委屈的情绪在她胸口冲撞,她不理解,为什么她娘会这么抗拒弄清事实?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在爹上京的第二年,一位同乡带来了她爹的旧衣,她们才得知她爹身死的消息,那时候她娘还冷静地否认,要去县衙查验户籍,当值的胥吏去户房调阅户籍册,回答她的就是“醉酒溺亡,户籍已除”这样冷冰冰的的消息。
她永远忘不了娘亲那时候的神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抽丝剥茧般的破碎,她只得紧紧攥着娘亲的手,感受着那阵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她们这样的升斗小民,自然没资格看到京城下发下来牒文,最后娘亲花了文墨本费请这位胥吏写了一份公凭来。
而后,这份只言片语的死亡公凭,也随着她爹的衣冠冢葬在不闻坡了。
或许,她可以在幽都查到些什么?
小满心里想着,作势就要做出云青教她的手势,掌心合拢,双指合并——
“温小满——”
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在身后。
小满一个激灵回头:“你怎么过来了?”
云青抱臂看着她收回的手势,勾起唇角:“咱们还算心有灵犀?”
“你、你下次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来吧?”
“想什么呢?你把我当什么无耻小人?每一个神官都能通过幽结探到灵使的气息状态,你要是睡下了,我自然就不来了。”
见温小满一脸狐疑,他又慢悠悠地坐下来,补充道:“当然了,你洗澡、上茅房什么的……我也一点兴趣没有!”
云青话音未落,小满已作势要打。云青吓得猛地一个起身,圆凳“哐当”一声被带倒在地。
“嘘嘘嘘!”
他先指了指门外,示意小满轻声些,随后将圆凳扶起来坐下。
小满一脸愤愤然地看这个眼前这个人模人样的神官,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一身晴山蓝的行头,看起来衣冠楚楚,实际上跟正经人完全不沾边,没脸没皮到没边了!
云青正色道:“我估摸着这个时辰你是应当得闲,第七天了,你什么时候去幽都?”
“见你们老大?”小满道,“正好我有事找你。”
“有点默契!我们到了幽都再说。”
云青笑着伸出一只手,欲与小满击拳,谁料小满也正有此意,却是伸出掌心。
于是乎,一掌一圈在空中僵了半晌。
俩人哂笑一声,同时换手——这一次却是云青伸掌,小满握拳。
静默……
尴尬……
云青拍了一下小满的拳头,撇嘴道:“……哎算了算了,当我第一句话没说。”
屋外,明月正当空,夏虫愈发聒噪起来。
某人无影子,烛光映衬下,只见一个姑娘的影子时而点头时而晃脑,终于,她起身走向门口,提高嗓音喊了一句:“娘——我睡啦——”
屋里烛火被吹灭,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