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白那一句话惹得温小满一路闷闷不乐、惆怅满怀,连云青一路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直到耳边传来缥缈的丝竹管弦之声,她才蓦然回过神,下一瞬,就被眼前所见震撼得再也移不开眼了——他们终于到了——
忘忧楼。
还未入内,楼里喧嚣的热浪裹挟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楼内灯火如昼,脂粉香、酒气、茶香将她周身从外带来的清冷夜色扫了个干干净净。只见偌大的厅堂人影攒动,高谈阔论的、纵情豪饮的、醉卧案几的,众生百态,酣畅淋漓。
觥筹交错间,谈笑声、唱曲声、鼓乐声不绝于耳,舞姬的玉足踏在巨大的鼓面上,发出急促有力的鼓点声,水袖飞扬、金铃作响,裙裾如绽放的夜昙,视线往上扫过,角落有人煮水烹茶,对弈清谈,丝毫没有受到干扰一般,自成一方天地。
“哎——热酒烫手——借过借过——”
跑堂的伙计端着酒菜在人群中游鱼一般穿梭,与小满擦身而过,托盘却稳稳当当。
“怎么样?是不是绝妙无比?”云青看着小满脸上新奇的表情,无不得意道,“我跟你说——”
“云青哥哥!你多久没来了?”一道娇俏女声插了过来,打断了云青没说完的话。
小满回头,只见一位黄裙女子蝴蝶一般跑来,贴站在云青身边。
“你今天怎么不去断肠楼?”说着,一双手就要攀上云青的胳膊,临了却被云青的目光警告,只得又讪讪放下。
“我已经接神职了,哪有功夫这楼那楼的?”
这女子抱臂轻“哼”一声,很快将目光落在温小满身上,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落在温小满的耳边,狐疑道:“曼珠沙华?”
她的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最终瞪着云青,语气里满是指控,“你变心了?!”
变心?!
小满瞬间变了神色,连连摆手,几乎要跳开一步,“不是不是!你别瞎说八道啊!”
云青灵光一闪,顺势接话:“没错。”说着上前欲一把拦住小满的肩膀,却被小满一个灵活蹲身给他揽了个空。
云青也不恼,故作从容地清了清嗓,“我就是变心了,怎么?男人不都是这样的?”
黄衣姑娘的眼泪说来就来:“你不是说你只喜欢老的吗?你怎么——”
“哎!”云青忙抬手打住她的话:“你这话就说的就很难听了。”
喜欢老的?
小满看戏一般听着,探寻的目光在云青和黄衣女子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心里顿时跟明镜儿似的——好你个云青,让我蹚这浑水,想都别想!
她是来玩的,唱戏这活儿可不打算接。
云青观察着温小满的表情变化,正欲拉她过来,只见她抬脚就后退,也不看他,只冲那女子扬起笑,识趣地后退摆手道:“你们先叙叙旧,我上那边玩会儿!”
“哎——温小满?温小满——”
不等云青在身后说什么,小满就如一尾灵活的鱼,身形轻盈一转,灵巧地挤入了人群。
周身陌生又鲜活的景致层层叠叠在她眼前铺展,琳琅风物次第撞入眼底,目光四处飞掠,根本来不及细看每一处光景,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惊奇。
在这样眼花缭乱的景象中,小满不由得放下戒备,任由汹涌的好奇裹着自己,贪婪地大量这个再次颠覆她认知的盛景。
正当她的目光被一串流光溢彩的长灯笼吸引,边走边侧目赞叹,没留神儿,冷不丁撞上了一堵肉墙:“哎哟!”
她捂着额角一抬头,这一眼,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瞬间,所有的动静、四周的喧嚣,在她眼前骤然静止。
视野里的人身高体阔,赫然利于眼前,只是,他的脖颈之上血肉模糊,空空如也……
没有头颅……没有眉眼……空荡荡的颈口裸露在外……。
脑袋呢?!
这人的脑袋呢?
大脑在顷刻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她怔怔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呼吸猛地卡在了嗓子眼,连害怕和惊呼都堵在了舌尖。
往日里听过的阴邪怪谈瞬间翻涌上来。
“你怎么走路的?”
粗哑诡异的声线打破了死寂,凭空从这没脑袋没嘴的东西身侧传来。
小满再也绷不住,顿时吓得眼泪失控冒了出来,大叫:“云青——!”
云青本就在人群中找她,闻声心头一紧,立刻拨开人流,寻着她的声音快步疾冲而来。眼前——一个人高马大的提头大汉,还有大汉前面僵直在原地的小满。
一道粗狂的嗓音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来:“你这姑娘怎么没点礼数,跟人说话不看人眼睛的吗?”
“朝下看!在这呢。”
小满脑袋僵直,只敢将眼珠子往下瞥了一眼,果真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脑袋,正被他自己托在手中,大胡子遮盖的脸皮上,几道血痕已经干的发黑,双目圆瞪地正看着她。
小满哪见过这样的世面,顿时两眼发黑,吓得腿软。
正这时,一只手臂在她身后托住了她。
小满转头,对上云青的无奈又好笑的目光。
她霎时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脸一皱,眼泪就吧嗒吧嗒滚了出来:“他没有脑袋……”
云青笑着将小满拽到了身后。
大汉似乎人性未泯,见小姑娘吓成这副模样,顿时明白过来,语气缓下来多了几分憨气:“这会站着,我这个暂时固定不了,若是坐着我倒是能把这玩意儿放上去,让你看着舒坦一些。”
小满懵了:“啊?”
方才的恐惧被这大汉的语气搅得七零八落。
“下注下注!”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是龙是虫看今朝!”
小满闻声往他身后一瞧,喧嚣的赌局声从他身后传来,敢情他提着自己的脑袋,还挺方便?
云青转头对那人道:“大哥,这脑袋还是固定一下吧,多吓人。”
大哥摆摆手:“修容堂啊?那得费老钱了,我刚下来不久,刚把砍我那人送进畜生道,安定下来了才发现,这钱呐少得可怜,我且再攒攒功德吧。”
云青看了眼身后热热闹闹的赌局,忍不住笑道:“您在这个销金窟,还想着攒钱呢?”
这大哥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事有轻重缓急……”说着,他指了指身后:“再说了,这会儿也挺方便,人家伸长了脖子去看,我把脑袋往缝儿里一放——看得那叫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话毕,朝云青身后探出脑袋的小满道:“实在对不住啊妹子!”
被他这么一解释,小满将错愕的目光从他的脑袋上移开,一时无言以对,脸颊微微抽动,只剩下对这阴间光怪陆离的荒唐无奈,皮笑肉不笑地哼笑一声。
方才那一眼看得她简直是头皮发麻。感觉只要一个转身,这人就能把脑袋丢过来啃了她!
现下再看这大哥,这一笑,倒像是大黑熊头上戴鲜花,根本就是一个憨直大汉,白长了一身大块头,不知道被他送进畜生道的人是不是看准了他的性子害惨了他。
云青摇摇头,嗤笑出声:“那我们就不叨扰了,祝您好运。”
大哥摆摆手,提着脑袋转身进入了赌局中。
小满胡乱抹了一把未干的眼泪,舒了口气,转而朝云青问道:“《刑统》规定‘诸博戏赌财务者仗一百。’这怎么还能赌钱呢?你不是官么?这也不管?”
此处摩肩接踵鱼龙混杂,少不得有些缺胳膊少腿儿、缺鼻子少眼的,云青把小满往身边拽了拽,“别处自然是不行,这可是忘忧楼,法外之地,逍遥之乡。”
“法外之地?你们帝君老儿知道吗?”
“嘘!嘘!”云青连声打断,“在这样的极乐之地,咱们别提那些晦气名字。”
说话间,云青已带着小满踏上了楼梯,人说一步一景乃江南园林的景致,这忘忧楼不过一座塔楼,一层一景可谓是巧夺天工,层层别有洞天。
小满数着楼层,跟着云青一步一阶地向上。
周遭景致随着高度变幻,每一层的熏香和声音都截然不同,连门窗的雕花都各异其趣,从走兽到飞禽,又变为山水仙人,或繁复或清雅,工艺精巧到无一不让人惊叹。
行至二楼,小满忽然想到了方才那位黄衣女子,她可不是能把事藏了过夜的人,径直道:“你方才扯着我让我给你解围。那姑娘忌惮的‘老’相好究竟是什么人?”
“眉弯姐姐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能把炼忆炉那点儿前尘往事气得呕出来。”
眉弯?
不就是忘川河畔那位明艳照人、不留情面的孟婆么?
小满站在原地,用一种揶揄的眼神看着他,“你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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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青叹了口气,连忙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编故事防着李义菱的,就那个黄衣服。”
李义菱难缠得要命,偏偏还是在忘忧楼当上了差,但他也不能为了一个人不来忘忧楼不是,那不是因小失大么?
小满顿时了然,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忽而又问:“炼忆炉是什么?”
提及这三个字,云青就跟看到了什么污糟不堪的东西似的,皱起了眉,“先别提这东西,以后告诉你。”
登上第五层,周遭顿时清净了不少,他们落座在一处栏杆边,从这个位置可以正对着鼓台,俯瞰到鼓台上的大朵曼珠沙华。
不必开口,几乎在他们坐定的瞬间,候立的小厮就摇响了檐下铃铛。
清脆的铃铛声中,佳肴如约而至。
俩人都是干饭的主儿,一个是看到珍馐就欲罢不能,一个是真的饿了,身边候着听吩咐的小厮见状都忍不住睇了一眼,似乎是许久没见过这般如饿狼扑食的客人。
吃饱喝足后,小满整个人都趴在栏杆边,懒懒地看向楼下百态,压根没留意身旁。
“问你话呢。”旁边传来声音。
“啊?”小满猛地回神,一扭头,发现云青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也学着她的姿势趴在栏杆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是问,你既是要去京城,这一路做了什么准备没有?”
“公凭吗?等我明日收工了就去申请,过几日应当就能批下来。”
云青神情颇为无奈地起身,转而背靠在栏杆上,“从你们那到京城,相去几何?”
被这么一问,小满眼不由得眸垂下,心底全无思绪。
云青又问:“你预备怎么过去?路上歇脚吃饭又当如何?有没有劫匪流寇、鬼怪野兽?”
小满不吱声,心里却想哪有那么多流寇鬼怪。
云青轻笑一声:“你的银子够不够?得攒一些盘缠吧?”
一顿问完,只见小满低着脑袋,似是心绪空茫。
再抬起头,只说回去立马就准备。
云青瞧着她对鬼怪劫匪不以为然的态度,把帝君给她的那点防御之术当护身符似的。
“你以为这些神族神仙为什么还要走路?直接腾云驾雾不好?”云青道,“每一次动用神力都有损耗,有些法术还会损耗心神,这就不是休息几日能补得回来的。”
“那我就省着点用?”
云青想起来山海楼那烂摊子,抱臂背靠在栏杆边,“这些时日山海楼的公务有些棘手,我不能保证什么时日才能告假同你一道。”
小满站久了,只觉得头昏脑涨,打了个哈欠坐回椅子上,“我爹都可以一个人上京城,我也可以。”
“你还是小心为妙。不过话说回来,要是遇到寻常的鬼怪也不用怕,你体内的定魂珠能护着你用上百……”云青说着突然一顿,改口道,“额,百灵障。就怕遇到别什么……”
“什么?”小满问着,那双杏眼里半分醉意迷蒙,半分好奇打探,全然不见惧色。
云青瞧着她巴掌大点儿的小脸,心里为她的过于乐观叹了口气,转了个话头:“再过一个月,云济寺就要办法会,正是最忙碌最缺人手的时候,这几日他们便会贴出募工告示。与平日在寺庙帮忙的善信不同,这次有工钱拿,就是干的活儿会累一些,不过你会写字,写的也还不错,应该有机会。到时候可以去云济寺找一位叫应松的知客僧,一日能有八十文的工钱。”
“应松?他也是神?”
“自然不是。”云青道,“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上次去云济寺找财神爷,碰巧听到了。”
小满应好,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才相识不久的少年,明明总是吊儿郎当不着调,不知怎的,却莫名地让她信任。
这般想着,她只觉得云青的脸在他的眼中愈发模糊,脑袋昏昏沉沉,连四肢都泛着懒意。
“好困啊……”
说完,整个人直接软软趴桌上了。
云青垂眸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温小满,又看了眼桌上的玉瓶,摸了摸鼻子,唇角忍不住挑起。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歪着脑袋打量着小满酡红地双颊,轻声道:“傻,你哪是困了?”
说罢,云青背起小满,不小心撞了桌沿,桌上的青玉酒瓶倾倒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瓶中的浮生闲一滴未洒,全在某人的肚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