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弯与司命再次回到重檐亭中。
云青紧随其后,见小满一直没跟上来,往后一看,这丫头不知道在跟她那个鬼朋友嘀嘀咕咕说什么,交头接耳旁若无人。
“松开他没关系,你也不怕冻死。”
被云青这个么一说,小满猛地松了手,这才察觉到手心传来的刺骨寒意,她搓了搓发红的手掌,仍旧不放心地看向陈居,“你千万记住啊。”
陈居极快地点头答应。
虽然小满来不及解释她为什么会在此处,但他现在的唯一生机,就是相信眼前的好友。
脑海里重复小满刚才的话——
“你等会儿少说话,问什么说什么,这几个都是什么神啊仙啊的,保不齐为了什么利益脸面就罔顾咱们的死活……”就刚才那样的形势看,还是不做无谓的争论方为上策。
一行人沿着木梯至二楼,司命话不多说,让陈居站到他身前,随后双手抬起,宽大的袍袖随之滑落,两手并用在虚空中不知道写着什么,符文复杂难辨,完全叫人看不明白。
小满看向站在她身侧的云青:人看不懂,神应当看得懂吧?
“他写的什么?”
云青偏过脑袋睨她一眼,心念一动,唇角微微勾起:“你没看懂?”
小满认真地点点头,满眼希冀等着云青给她解释,谁料这厮竟一字一顿道,“还、我、命、来。”
小满:“……”
忽然,亭外风声骤起,很快急促起来,呼啸着灌满亭内,众人衣袂翻飞,但却能岿然不动,只有小满被风吹得迷了眼,用手背挡着双眼,几乎要站不稳,幸而有云青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须臾,风声渐渐平息,小满眼前恢复清明。
小满看着陈居这样的文弱书生也丝毫没有受影响,诧异地问:“他怎么没事?”
云青轻笑:“你当那锢魂锁是佩玩首饰?”
小满看着那幽光暗浮的铁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司命虽是上仙,却不拘小节,对云青和小满这样的小辈也没什么仙官架子,说帮就帮,不过是调阅生死簿的事儿,况且这天上地下的神仙,除了六曹十殿典刑院,也只有他们命宫有这个本事了。
只见他弹指一挥,陈居便定在原地,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动也不动,眼神空洞,不稍片刻,在他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卷竹简,墨迹却有金有黑。
司命瞥了小满一眼,不疾不徐地解释一番:“生死簿有阴阳两卷,阳卷黑墨记录死者生平大运,阴卷墨色若朱砂,记录此生所为、善恶功过,并以此裁定寿数几何。”
小满很是疑惑:“所以他干了什么并非你们早就写好了的?”
司命失笑:“若桩桩件件皆要着墨,那样岂非要把命宫的神仙累死?”
眉弯看过来,补充道:“司命的意思是,一切皆是天道,司命星君所在的命宫能写的不多,不过是遵循此人本性罢了。”
云青抱臂失笑出声:“那岂不是狗改不了吃屎?”
见眉弯、司命二人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云青喉头一哽,讪讪低下头摸摸鼻子,随即清了清嗓假正经地朝小满道:“生死簿阳卷首简记其何时生、籍贯何处、家境若何,此简往后则录其身体状况、有无疾患、学业如何、是否为官、官至何职,直至卒年以为终。
再往后就是阴卷了,将此人在阳间的实际所为一一誊录,是为阳卷的伴生卷,换言之,就刚出生于人间的婴孩而言,阴卷尚为空白。”
小满听得云里雾里,不作回应。
竹简铺开,竹片碰撞着发出轻响,每一下都是叩击一个人的一生。
司命看得极快:“他前世作恶,因果循环也只能到这里了。”
话落,司命手指重重戳着竹简上其中一枚,眸光冷冷看向陈居,“再者,这辈子也未见你行善积德,后来还因为作恶引来仇家报复,牵连害死了亲生父母!阴卷一笔一划照着你自己的生平记着,这可不是命宫的手笔。”
陈居惊道:“我没有!”
小满急着帮腔:“他一个书呆子哪来的仇家?!”
司命斜睨她一眼:“自己看。”
陈居慢慢凑上前看,这阴卷上字迹森然,明明看的是自己的一辈子,看着却甚是陌生。
小满看到简片末赫然上书——“夜半三更,欲再与匪贼交易,得不义之财,失足坠河,溺毙”。
后面便再无半个字。
小满静静看着,心口蓦地一涩。眼睁睁看着十余竹片静静悬在空中——原来人的一辈子可以这样短,只有十余片竹片就能载满,载着一个凡人短暂而潦草的一生。
强压下这些心绪,小满再细看,阴阳两卷比对着,小满直皱眉——前半截说人家勤学苦读,后面怎么就成了打家劫舍、与匪贼为恶……
小满难以相信,抬头问道:“会否是您搞错了,他自幼苦读,待人也很好,岂会有人变化如此之大?这不是很奇怪吗?”
陈居的声音混着哽咽挤出来:“这上面桩桩件件……皆非我所为……”他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几乎要跪下,却被锢魂锁狠狠束缚住,只能扭曲地僵在原地,锁链的刺耳声狠狠地刮着他的筋骨,他却恍若未觉,朝着白衣方向嘶声道:“求仙官大人明查啊……”
“你不必同本官多言。生死簿非寻常之材,命宫神官耗费灵力一笔一划刻写,若有违轮回天道,必遭反噬,岂敢妄改?”司命负手而立,神色疏淡。
言罢,司命转头看了眼温小满——方才她为好友对峙眉弯与云青的模样他看在眼里,心下恻隐,饶是这套说辞他听了千年,今日难得耐心多说几句。
“许多作恶多端之人,也并非没有行善的机会。可纵是阳卷写的再朴实清朗,最后阴卷总是污秽不堪。”话落余光扫了一眼云青,嘴角牵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只能说,云青那句话不无道理。”
“不对!没有没可能……”小满小心翼翼问道,“神官大人,我是说可能……有人改了他的命数?”
司命眉心皱起:“无稽之谈。”
“等等——”
云青忽然出声,语气已改平日散漫,“司命星君,您看这个。”
司命本已松懈下来的气息瞬间消失,他缓步走来。
云青将掌心覆盖在竹简上方,细微之处被放大数倍于眼前,司命凝神细看云青所指之处,这一眼,让他面上的温和之色彻底敛去,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抬头看了眼云青,最后将目光钉在在陈居身上,眉头愈发蹙紧,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普通的鬼魂。
“如何?”察觉事情不简单,眉弯走来,开始细观眼前的阳卷,“被动了手脚?”
司命一语不发,小满随即也凑了上来。
“你们看这处的编绳。”云青指了指前几简,随后指向后面几简,“再看看这边的编绳。”
眉弯凝神细看,神色倏变。
首简上从生年记载至“陈家第三子,家境寻常”方止,接着第二简“性惰好食,无仕无业,廿二岁溺水而毙”,而后皆为朱砂阴卷,可这两片竹简的连接却不对劲,编绳磨损度与色泽却稍有分别,若不细察,极难分辨。
“果然被动了手脚?是不是?”小满激动道,双眸也因为找到了一线生机亮了起来。
云青看向小满,抿唇不语。
眉眼猛地看向司命,后者正面色沉沉,肃然无声,与他相交多年,还不曾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心下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视线再次投向这份竹简之上,眉头也不自觉深锁起来。
若真是她猜想的那样……
眉弯摇头喃喃道,“好大的胆子。”
忙碌这许久,云青忽然话锋一转,问眉弯,“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眉弯道未时三刻。
云青静静望向小满,过了半晌,小满终于在云青的视线中反应过来——晚些岳娘子找不着她,不得满绥县找人?
可对上陈居惶惶不安的面容,小满不放心地看向云青,“晚些我再来?行吗?”
“等你娘睡着了你再跑出来?”云青直接揭破她的打算,“不必这么麻烦,有我在你怕什么?这件事一经发现蹊跷,幽都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你先回去,别叫你娘亲着急。”
“可是……”小满拽着云青的袖子撇过一边去,眼神时不时瞟向眉弯。
见她这副防备的模样,眉弯忍不住笑道:“你不必防备我。既然司命有事要问,我自然不会强拉他喝我的茶汤。”
小满这才转身去嘱咐陈居,叫他安心。陈居已经是泪干肠断,哪怕有一点点还阳的机会他也感激涕零,重重地朝小满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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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再次来到阴阳关,小满坐进轿中的那一刻,手心被云青塞了一个竹筒子。
“拿好了,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好要给你的,只是今日事多,差点忘了。”
“快走吧,这边有我。我在,你那朋友就在。”他补充道,声音放轻,却无端叫小满觉得心安。
小满深深望了云青一眼,攥紧手中的竹筒,重重点头,“多谢你了!”
“对了!路上与你说的六百游魂,你回去得了闲多想想,若是觉得实在无法接受……”云青搭在轿顶撑着帘子的手紧了紧,抬眼道,“也没关系。人间自有人间的好,你心里不要太有负担。”
说着,不待小满反应,云松了手,帘子垂下,隔绝了小满的视线。
耳畔曼珠沙华摇曳轻响,轿子轻晃而起。
小满心事重重地拔出塞子,一幅小巧的卷轴画从竹筒内滑出,她缓缓将其展开,一抹鲜丽欲滴的红灼灼入眼,正是耳畔的曼珠沙华,芳华如生。
*
次日,绥县烈日当空,街边的摊贩都撘起了遮阳棚。
小满这边搭完了自己的,又去隔壁的买辣脚子的吴娘子那处帮忙。
“哎呦!小满真是什么干都行,你娘有你这个女儿不知道有多省心!”
小满拍了拍手心的木屑尘土,满不在乎道:“这都小事儿,您平日里也帮了我娘许多呢,咱们互相帮衬嘛!菁菁那么可爱懂事儿,长大了一定比我厉害许多呢!”
吴娘子脸上笑开了花,招呼来蹲在地上与其他孩童玩的三岁女儿,“菁菁,快谢谢姐姐!”
菁菁不过三岁的年纪,梳着活泼的双角髻,听到亲娘的话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双颊粉粉圆圆,稚嫩的声音甜甜道:“谢谢小满姐姐~”
小满忍不住蹲下,用干净的手背蹭了一下菁菁的脸蛋儿,“唔……不客气。”
闲下来的小满回到自家摊铺上,支着下巴,再次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
昨日回到家中,她与岳娘子解释了许久,只说自己照着书上的方子去采腌渍蜜饯的药材,谁料找了半天,一株也没见着。仗着这番说辞,她这才躲过了岳娘子的半信半疑。
只是一整晚都心不在焉,晚上用饭都食不知味。但凡没生意闲了下来,她的心思就飞到了九泉之下。
岳娘子去杨员外家送饮食果子了,想来应当是送完直接回家用饭,她这边走是断然不开的,心里却急得不行——云青那边又始终没有信儿,陈三也不知如何。
想到这里,小满忽然一惊,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她要怎么才能去幽都啊?!
小满脑海里反复闪过那日云青在她面前的结印手势,想着想着就按捺不住,趁着街上人少就照着记忆自己比划起来:“幽结为凭,阳路断,阴关启,护灵引道——去!”
“幽结为凭,阳路断,阴关……”
正当她全神贯注之际,一声断喝自身后炸出:“温小满!”
被自己亲娘一嗓子打断,小满冷不丁被惊得一个激灵,险些碰翻一盘沙苑温桲。
小满手快地一把护住,还不忘抬头看向岳娘子,扯出笑道:“娘,您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岳娘子反问道:“你一人瞎嘀咕什么?”
方才远远过来就看到他姑娘站在摊前比比划划,好在今日街道上没几个人,忽然想起前几日闹梦魇,岳娘子定神瞧着她,担忧道:“别是上次不闻坡下来中邪了。”
岳娘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安心:“小满,你老实告诉娘,最近是不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满一时语塞,她何止看见了,她吃了碰了,还走了一遭,现在还妄想救鬼一命。
然而事实不能为外人道,她只能信口胡邹,张嘴就来,“哪能呢!我前些日跟说书先生学的,讲的茅山道士!”
“你成天都学的什么东西?早晚……”
“您要买点什么?”
见有人驻足摊前,小满犹获大赦,忙打断了岳娘子的絮絮叨叨。
“人面子和榧子,各二两罢。”
小满笑着答应着,拿着油纸就开始装起来,岳娘子上前接过,让她回家用午饭。
她嘴上乖巧应下,往洗米巷家方向走了去,谁料到了巷口脚步一转,却是往陈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