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幽都妄游录 > 15. 第十五章 义庄惊魂
    一踏入陈家,除了陈母之外的人都在忙忙碌碌地往院子里搬物件,桌椅、箱笼、旧衣……一件件堆在一起,就像一座无声地坟。

    小满脚步一顿,“这是……”

    陈家嫂子无奈道:“母亲如今已经接受事实,迟早要到这一步的。”

    陈三死于非命,横死之人需裹以薄棺速速下葬,什么灵堂吊唁是断然没有的,免得冲撞了宗族运势,也不会被允许葬在祖坟。在绥县,有一种说法是鬼魂会留念自己的物件儿,总会回来寻,会让宗族家宅难安,须得将家中关于他的一切都要清理干净,一并送上不闻坡烧埋起来。

    小满喉咙一阵艰涩,却又不知能说什么,她其实并没有万全的把握真能将陈居带回来,此时的任何安慰都显得无力苍白。

    恍惚着,陈家大哥从屋内抬出一张书案,上面墨迹斑驳。

    小满迎上前:“陈大哥,官府那边可有消息了?”

    陈家大哥将书案在院内放下,发出短促沉闷的“咚”声,双臂撑着案桌,拇指在上面抚了抚,默了半晌,抬头看向小满,嗓音低哑:“小满,我们决定明日就让三弟入土为安。”

    “不要!”小满脱口而出。

    陈家大哥直起身,对小满此番反应有些意外,解释道:“溺亡之人尸陈义庄,三弟他会地下不安的。”

    “不会不安……”话一出口,小满方觉失言,在陈大哥怪异的目光中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义庄好歹有官府的正气护着,如今冤情未明,他总不能含冤下葬不是。我们再等等官府的消息呢?”

    院内一时无人应声,陈家嫂子和小妹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终还是垂下头,继续收拾去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几个妇人的声音——

    “真的就突然性情大变?开窍啦?”

    “可不是,真是文殊菩萨保佑。我方才去给孙子求平安符,他们王家正好就还愿回来!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

    “不过他家那腌臜……”

    性情大变?

    小满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转身朝门口跑了去。

    出了院门,只见对门的周婶儿近门边坐在杌子上,捧着竹篮正在纳着千层底,刘婶儿拿着几张平安符,正在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

    看到小满突然出现,周婶和刘婶像是被掐住了话头,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俩人同时扭头看过来,笑容僵在脸上,神色有些不大自然地看着她。

    场面顿时有些局促。

    小满反应过来,扯出笑道:“刘婶儿、周婶儿,你们说什么呢?好热闹呢。”

    声音又亮又脆,活生生把那片刻不自在的寂静给搅散了。

    刘婶儿一听,立马就来了兴致,拍着腿道:“正说云济寺呢,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香火旺,那文殊菩萨和文昌帝君显灵了,总之,灵验得很!”

    “文殊菩萨和文昌帝君?”

    本朝皇帝崇道而先帝尚佛法,于是许多自京城往下,诸多寺庙都出现了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场面,原来的佛寺也会设位祭拜道教神。

    可小满疑惑的是,怎么偏就说这二位神显灵?

    周婶儿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灵活现地接过话头,“还不是王员外家那个不成器的祖宗呀,听说昨日突然夜半起来命人给他点灯,以为又要闹什么幺蛾子,谁知道他竟是要读书!你说奇不奇?”

    周婶儿说着话匣子就收不住,“哎!小满,你也让你娘带你去求求嘛,不求功名,你求个姻缘也是好的!”

    ……

    小满嘴上应和着,一个猜测早已在脑海中炸开,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匆匆忙忙往家里走。一回到家中,小满心乱如麻却又无计可施,在自己的屋里团团转。

    若是她没记错,这个王员外家的儿子与陈三是同一天的生辰,可同岁不同命,这位王家大公子是王家大娘子的嫡长子,恶名在外——懒惰成性、骄奢淫逸,脑子不好使还备受纵容。

    这事儿放在平日她也不会想那么多,可在幽都听闻了生死簿和轮回,难免不多想。

    只怕这大公子性情大变难说,偷天换日、李代桃僵才是真!

    没有证据,只有猜测。

    但是哪怕是一丝一毫,她都不想放过。

    只是她要怎么找到云青?!眼下这些猜测的快些告诉他才行,否则等到陈三的尸身入了土,就晚了!

    急起来的小满已经顾不得什么,胡乱照着自己的记忆在那念着法诀,却全然不见动静。

    正在焦灼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岳娘子惊中带喜的声音传来——

    “苍天啊!真是老天开眼。”

    “小满——温小满——”

    小满从屋内出来:“怎么了娘?”

    岳娘子二话不说就把温小满往外扯:“快走快走!”

    小满满脑子想着怎么去幽都,哪也不想去,一把拉住岳娘子的胳膊,“您不是在看蜜饯铺子呢嘛?怎么——”

    “陈居!”岳娘子道,“活了!”

    “什么?!”

    *

    县衙外围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个个都探头探脑的往堂内看,议论声、惊叹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比赶大集还热闹。

    “怎么回事儿?真是死而复生啊?”

    “可不是,这是神仙显灵了!”

    “不是那赤脚老医仙的功劳嘛?”

    “赤脚老医仙?谁啊?”

    “一老头儿,挂着悬壶济世的幡子,歇脚吃炙羊肉的时候听闻陈三的事儿,直奔义庄去了,非说那人是误食怪草而死,并非真的溺亡。”

    “胡说,他捞上来都白了。”

    “那草吃了就会神志不清,梦游寻水去了。就是坐在水边也是这么个症状,浑身僵白、状若溺亡,老医仙说的!”

    ……

    众人就像说书张的看客一般,就着未解开的谜题喋喋不休。

    县衙朱漆大门敞着,隐约露出肃穆的公堂——两旁列着“肃静”、“回避”的木牌,正中“明镜高悬”的匾额金光闪闪,深色公案上正端坐着一身红色官服的绥县父母官代大人。

    一仵作躺在一旁,郎中正在给他扎针回气。

    本该是一具尸体的陈居,此刻却安然无恙地跪在堂前,面色虽苍白,口齿却异常清晰:“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那草你是如何得来?”

    “遥山北一里地,那草与荠菜无异,又只有一株,草民便摘了去,那日夜半腹饥,便自行煮食全下了肚,谁知入口后竟叫人神志昏乱,以至于游走至茂河还浑然不觉……”

    正此时,一声抽气般的惊喘打断了他的陈述。

    躺在堂侧,本正在由郎中施针的仵作赵广,猛地睁开双眼,一个打挺坐了起来!他额上汗涔涔,瞳孔涣散,仿佛魂魄还留在某个让人惊恐的地方。

    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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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见状,随即退至一旁。

    “尸……尸变了!大人!”赵广的声音因恐怖而变得异常尖利,完全听不见代大人的话语,沉浸在那个恐怖的回忆中,“卑职在停尸房……那陈居……突然就坐起来了!”

    代大人眉心紧皱,重重扣了下惊堂木,“赵广,公堂之上休得失态!快将你所见细细禀来。”

    惊堂木一拍,赵广这才醒了神,大手往脸上一抹,咽了下口水道:“方才,属下正带上记着勘验记录的尸格前去义庄……”

    ……

    绥县官办的义庄设在郊外,仅有一道正门,正门“非公务不得擅入”几个大字条幅几乎要被晒得字迹模糊,他同往日一样核验尸身,便可叫人家来登记领走。

    停尸房阴冷,没有人愿意多待。

    他很利索仔细地干完了手上的活儿,正打算去后院清点石灰的量是否足数。

    突然!

    身后发出了清晰的“骨碌”声——像是关节僵硬许久突然扭动的声响。

    他突然觉得身子发僵,一股凉气从脚底沿着脊骨窜上头顶,喉咙紧张地吞咽几下,慢慢转过身去,竟就看到那具水里捞上来的尸体——面色发白、浑身泡胀的陈居,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一双空洞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干这行没多久,哪里能见识过这样的世面,当下就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代大人见赵广神思恍惚,沉声道:“赵广,你转身瞧一眼,堂下所跪何人。”

    赵广茫然回头,往身后一看,目光终于聚焦在跪着的陈居身上。

    “是他!就是他!”赵广脚下一软,就要往后倒去,忽然发现陈居面容与常人无异,“你怎么……”

    只见陈居端正跪着,肤色已经不似在停尸房那般惨白,衣服也换了一身。

    他看过来,嗓音清朗:“草民让您受惊了。”

    代大人捻须沉吟不语,偏头朝师爷低语了一番:“真有这样的草?”

    师爷不知说了什么,代大人思索片刻,也没再问,摇摇头落下了惊堂木。

    ……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陈居低着头,从公堂内一步步走了出来。

    外面霎时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他看去,指指点点、惊叹私语,他却恍若未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方的阿玉,身边跟着陈家一行人,几乎是一动不动地怔愣当场。

    “我的儿!”陈母率先哭喊出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三弟——”陈关声音发颤。

    阿玉死死捂着唇,泪水却早已浸满脸颊,堪堪露出一双通红的双眼,里面溢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陈居一步一步走向他们,脚步沉重清晰,仿佛踏过了生死之隔。

    阿玉情不自禁抓住他的双臂,声音摇摇欲坠:“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我回来了。让你们受苦了……”

    四周爆发阵阵欢呼较好,人声鼎沸中,只有一人的与旁人有异。

    陈居走出来了。

    人,活着。

    案子,也就这么结了。

    小满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代大人就这么信了怪草之说?那个老医仙又是谁?怎么就正好出现在绥县?还有,陈居刚刚分明看到自己了,为何完全没有反应?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手伸过来,不容分说一把将她拽出了喧嚷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