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幽都妄游录 > 13. 第十三章 鬼潮遇故交
    一轮血月当空,悬在忘川之上。

    河水奔流向下,墨绿如翡翠的浪涛在永夜之下漆黑如墨,对岸如火的曼珠沙华绵延成海,这样死寂的地方实则热闹非凡——河畔哀嚎呜咽此起彼伏,熙熙攘攘,正是百鬼穿行。

    人死则为鬼,鬼死而为聻,聻死成希,希死成夷。

    不过鬼想死,却没那么容易。

    众鬼自十殿阎罗地界而来,在炼狱中经受拷打刑罚的重罪者手脚着玄铁锁链,接连被鬼差推入忘川之中,哀嚎声尚未出口就被浪涛吞没,寸寸削肉直到血河殿血污池。

    身上冤孽浅一些倒是可以赤脚蹚水渡河,谁疼得多些谁疼得少些,全凭十殿阎罗和六曹审判的结果,总归免不了掉几块肉。

    渡河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忘川河畔君莫亭。

    这一路可谓是折磨受尽,想死却死不成,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了君莫亭那边,运气好的,自有撑船掌灯而来的摆渡人接过去,是饮下茶汤入轮回还是留在幽都,就全凭各自意愿了。

    君莫亭矗立于片曼珠沙华花海对岸,重檐歇山,赤柱黑瓦,飞檐角铃无风自动,这座高大别致的重檐亭本不叫这个名字,因掌管忘川的孟婆手段凌厉凶狠,令人闻风丧胆,如此口碑鬼鬼相传。

    后来,某位神官得知此事觉得有趣,便向冥帝讨来了题字的恩典,“君莫亭”三个字自那以后高悬亭上,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君莫亭二楼,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对坐。

    男子白衣束冠,端坐着,女子红衣猎猎,眉目如画,翘着二郎腿抱臂沉思,桌上铺开一卷书简,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男子道:“他的命理,寻遍天宫冥界,只你最合适不过。若是事成,你们二人皆可飞升,岂不是两相便宜。”

    红衣女子不答,视线从竹简上移开,一只手稍稍抬起,只见缠袖上的云纹尾部尖锐着向上生长,似火焰跳动,手腕几下翻转间,掌心浮现一朵曼珠沙华,妖冶的荧光流泻其间,如血滴坠落,她把玩了半晌,眼尾上扬几分,随即掌心一合,“成交。”

    司命抿唇一笑,起身作揖道,“多谢孟婆大人了。”

    “先说好,这可不是凭你司命星君与我私交甚笃,只是为了我自己。”

    司命正要饮茶的手在嘴边一顿,闻言挑眉将杯盏往前一送,如凡间饮酒一般喝了下去。

    亭下传来一阵骚动,孟婆起身走到栏杆边,凭栏望去,“何时动身?如你所见,我这可是忙得分身乏术,这一趟时日可不短,我得提前跟我那些弟子说好。”

    “下月初一。”

    *

    忘川水寒。

    河风吹过,仿佛死人冰冷的手指划上皮肤,常人是不该久待的。

    最不该驻足此处的温小满,此时正一脸焦急地拽着一只鬼,那鬼身上锁链被小满拽得哗啦作响,虽发丝扑面乱如枯草、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但擦肩而过的瞬间小满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垂头茫然往前走着的,就是令阿玉痛哭断肠的溺水而亡的未婚夫婿——陈居!

    那张秀气的脸如今仿佛被冷水泡过一般,惨白得诡异。

    “陈三、陈三!陈居!你醒醒!”小满紧紧扣着陈居的双肩,声音激动得发颤,“我是小满啊!”

    云青并指于陈居额前,幽蓝微光流转间,陈居的双眼慢慢褪去混沌。

    他缓缓张嘴:“小满……你怎么也……”

    还没说上几句话,一道金光忽然横劈而来!

    云青反应极快,一把扣住这只戴着金铜护臂的手,护臂上盘着曼珠沙华暗纹横,如今正横亘在小满和陈居之间,方才再慢一瞬,就要扼上小满的咽喉。

    四方对峙,好生怪异。

    ……

    云青颇为无语。

    本是送小满回家的,一时兴起就答应了小满带她去忘川看看,谁知这丫头时而谨慎惜命,时而胆大得要命!

    约莫一刻前,他们正聊着追捕游魂的办法和难度,一面骑文马落在忘川岸边。

    不巧,正遇上百鬼穿行奈何桥,岸道拥挤,小满才翻身下马就被撞了一个趔趄,转身就看到一人僵直着身子,自她身前仿若无事般擦身而过。

    撞了人还不道歉?

    她忍不住冲着那人的背影骂道,“急什么!赶着投胎么?”

    说完,她一个转身,僵硬地怔愣在当场——

    忘川河畔,又是这冗长死寂的鬼潮,这可不就是在赶着投胎么……

    瞧着后面还有长长的队伍,云青赶紧一把将小满拽过来,谁知她只定定站了一会,一个不留神,她就突然跑上前一把拽出来一只鬼!

    他正欲阻拦,却在看到小满焦急的神情后瞬间反应过来——此人应当就是她在人间说的那位溺亡友人。

    要是跟鬼说几句话这倒还好解释,现下要命的是,眼下这只金铜护臂的主人一袭白灰衣袍,分明是孟婆右护法——长安。

    长安一脸为难地好言相劝:“姑娘,长安无意为难,有什么话下辈子再说吧。”

    “呸!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小满仰着脸,双手紧紧抓着陈居两腕之间的锁链,扣得关节发白:“他是被冤的!我要问清楚!”

    云青见长安并无为难之意,松开了手,打着商量:“您要么再通融半个时辰?此事恐与生死簿相关。”

    长安却分毫未动,始终横在人鬼之间,“神官莫要为难,长安也是依幽都章程办事。”

    突然一阵风动,一个身着青灰衣袍的人落在一旁,小满谨慎地打量来人,若是方才这位是认死理儿不通融,现在来的这位……看上去更是没半分人气儿!浑身上下冷冰冰的,拽住陈居的手又紧了紧,心想千万不能让他把陈居抓走。

    只见他垂着眼,目光淡淡地望了一眼长安,最后上下看了眼云青,目光落在他的马靴勾云纹上——那是山海楼神官才有的马靴。

    “恕逢月直言,您是山海楼的神官,生死簿合该生死殿的判官来定夺。”

    “敢情你们是怕生死殿那几位?放宽心,我们没别的意思,不过问个话的功夫。再说了,这可是血河的管辖地界,你们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把他掳走。”云青见他们不答,笑道,“这样,生死殿那边我来解释,你们总得让我们问个明白,如何?”

    一旁的陈居闻言,神色慌张地想要往小满那边靠,横在身前的手臂却坚实如铁。

    “我在阎罗那看到了我的生死簿,是阴卷!上面诸多皆非我所为,小满——你帮帮我——”

    “什么阴卷?”小满完全听不明白。

    那一身青灰的人一拽陈居,冷冰冰道:“上路吧。”

    “不可以!”小满拽着陈居后退一步。

    气氛剑拔弩张。

    几方僵持间,身后重檐亭下传来一道利落又张扬的女声——

    “到底是何方神圣,要惊动本官的两大护法来处理?”

    小满云青闻声回头,只见亭下迤逦走出一位女子,血般的裙裾与岸边的曼珠沙华色相融,在这片生死岸的孤寂无常之中显得异常惹眼不和谐,眉如远山含黛,鬓边斜插一枝红色珠钗,耳垂的红珠似渗出的血珠,眼尾微扬,眉梢却静、眼底淡淡,明明是红得热烈,却美得带着一股清冷的艳,让人叹而远之。

    此人一来,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消散不少,左右护法的神情都出现了微不可查的松动。

    “逢月、长安。”她唤着人,脚步未停。

    “在!”那二人低头抱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恭敬。

    “在什么在?还不快回去!为这一个,你们让上百个都堵在奈何桥吗?”孟婆裙摆丝毫未动,只是一个眼神,就仿若要下刀子一般。

    “属下遵命!”

    一青一白的身影倏然消失不见。

    云青看到来人反而松了口气,“眉弯姐姐!”

    小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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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

    眉弯?

    这一身打扮和架势,不应该是孟婆么?

    云青看得出小满的怔愣,附耳解释道: “世人皆知孟婆,却鲜少有人得知,孟婆不过是职位,而现任的忘川之主,名为眉弯。”

    见眉弯走近,云青正欲上前正式介绍一番,笑着抬手,“眉弯姐——”

    “少来,谁是你姐姐。”眉弯一下子打断了他似笑非笑道,“这可不是忘忧楼,少套近乎。”

    眉弯几步走到他跟前停下,打量起他的身上若隐若现的卷云纹,颇为可惜地摇摇头,“没曾想你这般天资聪颖,竟然去了山海楼。”

    “不过,你难道没发觉,山海楼的手伸得太长了一些吗?”

    云青摸了摸鼻子低头不语,倒像是不好意思。

    小满看着他们这一来一回,心里暗骂一句: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啊?这就没辙了?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或是渊源,只怕云青这厮会因为其中的什么利弊不帮她,她并非没听出来这位名唤“眉弯”的女子话中冷漠,可一想到阿玉痛苦的脸、陈居挑灯夜读的一生……

    小满眼睛发酸起来,突然急了:“有冤屈自当查明,你们不能平白无故地把人命勾了去!”

    云青听出来小满语气焦急,几乎要哭出来,本想上前安抚让她放心,谁知右手正要握上她的胳膊却被她一个大步后退避开,甚至不抬头看他一眼。

    云青无奈,只好隔着距离道:“小满,孟婆并非——”

    “冤?”眉弯漫不经心地轻嘲打断,“我只负责让他们喝茶汤,其他的我一概不管。所有的鬼到了这都说自己冤枉,那你说枉死城的那位是吃干饭的么?若六曹、十殿阎王那过来的鬼魂真有问题,那也该是他们办事不力,与我忘川孟婆何干?怎么,偏你长了一双慧眼么?各司其职就是了,何必多问。”

    什么枉死城?

    什么阎王?

    小满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她在草菅人命!

    “我才——”

    没说完的话被云青的动作打住。

    云青将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别冲动上头惹恼了眉弯。

    小满没听明白的,他倒是听明白了,却并未听进去。之前与眉弯都是在忘忧楼喝酒看戏,没曾想她的作风是这样的,如此一来……

    他看向小满,脑海里打着转想着权宜之计,不管事实如何,得帮温小满把这事儿弄明白。

    “若是请血河大将军出面,孟婆大人可愿意让典刑院提审他?”

    眉弯轻笑一声:“血河大将军?你可知他——”忽然,她话头顿住,眸光一闪,几步走向小满,绕着她踱着步子,眉眼霎时鲜活起来:“生魂。”

    话音刚落,抬起指尖就要触碰小满。

    “你做什么?!”

    小满被眉弯突然的举动惊得脖子一缩,正要后退,一道身影闪身而至,将她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眉弯的指尖悬在半空,与云青沉静的目光相触,她忽然收回指尖,掩唇轻笑起来:“这位是你带来的?”

    “她是小满,我的灵使。”

    闻言,眉弯再次将视线转向小满,颇为赞许地点点头,自三百年前的大乱之后,这个年纪就当上灵使的可不多见了。她已经许久没见过生魂,都快忘了生魂的皮肤温度如何,不过眼下,还是公务要紧。

    眉弯一个转身,正打算把这鬼弄回去,不想再多费口舌,身后却不适时地冒出了一道声音:

    “眉弯——”

    司命仙骨飘然地自亭下走出,看见此景此景,眉梢微抬,“你这有事?那我就先回了,也该用晚膳了。”言罢撩袍就要离开。

    云青急唤:“司命星君且慢!”

    小满自云青身后探头,看了男子一眼,又看向眉弯,正巧与眉弯对上带笑的目光。

    “你很走运呢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