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幽都妄游录 > 12. 第十二章 离魂障噬魂藤
    眼前黑林幽幽,已经再无任何住宅,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只见雁集衣袍下的五指戟张,只消几下翻腕,一时间风起云涌,地上的落叶也被卷起,仿佛狂风自九霄倾斜而下,随着他的掌心往前一推,这一掌游刃有余毫不费力,赤红将浓稠如墨的雾气轰然在周身散开,随之传来的还有一些奇怪尖锐的惨叫声。

    小满忙问:“这是什么声音?”

    “林外小精怪,不足为奇。”

    云青两指划开虚空,星河一般璀璨的幽蓝如天幕一般垂落,流转出冰蓝色光晕。

    “抓紧。”

    小满看着云青施法的双手,一时间犯了难,双手试探性地攥紧他腰上的衣袍,“抓、抓哪?衣服行吗?”

    云青二话不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腰间重重一按。

    感受到少年腰腹间传来的温度,小满的手连同身子一起僵住了。

    “你得抓着我这个人,结界才能认你。”话落,云青感觉到不对劲,垂眸看到这丫头的五指微曲不敢合拢的僵硬状态,只觉得好玩,低低笑道,“这可没你们那么多规矩,命比较重要吧温小满?”

    雁集在前头催促,“走了。”

    “这就走——”

    “啊——”小满的叫声淹没在呼啸的风中。

    一刹那,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腾空托起,低头一瞧几乎魂飞魄散——脚下除了冰晶幽蓝的光什么也没有!

    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她吓得半张脸紧紧贴着云青的脊背,两只手拼命地箍住他的腰身,眼睛闭得死死的。

    话本不是说神仙都腾云的吗?这分明是乘着摧枯拉朽的灵力洪流就走了!

    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

    “这不是地下吗——怎么会有云啊——”耳侧风声太大,她闭着眼,扯着嗓子问。

    “地下?那是你们人间话本的说法罢了,这里是另外一个你们不知晓的地方。”

    突然,身侧的光影陡然暗了下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贴着她附近的结界游走,四周空气被搅乱,光影还在晃动。

    小满虽死死闭着眼,但也能感知到光线的变化,有着阴阳官的前车之鉴,她拼命按捺着自己的好奇心,直到这诡异的压迫感消失,才敢战战兢兢地睁开一条缝——

    “天哪——!”

    “云青云青!”

    “什么东西——啊!救命!”

    “它是不是要把这个结界吃了?!”

    风声太大,云青只能在前面扯着嗓子,无奈道,“闭眼!闭眼!它哪里是要吃结界,它是要吃你!”

    话音刚落就发出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罪魁祸首——腰间的两只胳膊几乎要把他的腰箍断,他耐着性子补了一句,“你在我身后,它们就奈何不了你。”

    小满埋着脑袋,再也没敢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骤然袭来,小满只觉得耳畔风声发出尖锐的呼啸——他们正在急速下坠。她这次再也不感松开半分,直到鞋底传来踏实的触感。

    鞋子触地的瞬间,碎石的“喀拉喀拉”声连叠着响起,他们终于落地在一条极宽广的河岸。

    云青一把扶住腿软的小满,“你还好?”

    小满哭丧着个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还、还好。”

    她这一吸气,鼻间就嗅到了一些诡异交织的气息——腐朽的味道时而掺杂着茶叶一般的清香,但又偶尔裹挟着刺鼻的咸腥味,眼前河面平静无浪,但河水向下流淌得极快,似乎水下汹涌异常,有无数只手在墨绿色水底疯狂撕扯。

    “当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地面踏碎的声响,夹杂着巨物移动的风声,小满正想回头却被云青拦腰拽开,只见雁集的掌风劈过耳际,她忍不住被掌风震得缩颈埋头。

    “砰——”

    身后传来巨物落地的闷砸声。

    小满回头一看,只见一段如巨蟒的藤蔓正在慢慢往林子里缩回去,在地上拖动出黑色的粘稠液体,而被雁集一掌斩下的藤首就滚在几步开外——比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还要硕大,断口处的黑色粘液还在汩汩流出。

    雁集缓步上前,高大的阴影投在狰狞的断面上,面色沉沉地俯视着正狼狈抽搐的这一团。

    云青毫不避讳地上前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盯着它,“这东西好像变厉害了,嗯?”说着用木棍戳了一下,那截棍子便被它吸了进去,收缩、绞紧,发出碎裂的声响,原来身上跳动的竟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分布的腔口。

    小满瞧着这东西好像确实动不了了,这才慢慢挪过来,蹲在云青身边。

    在空中睁眼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好多个这样的脑袋,像是蚂蟥闻到了血腥慢慢蠕动着脑袋凑过来,又似乎没办法完全靠近,被云青周身的幽蓝结界挡住了,下身像正在蜕皮的巨蟒,斑驳丑陋,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抽搐。

    不过这东西似乎没有嘴,发出的声音却刺耳尖锐,让她想起了街上的那位跛脚老翁拉的断弦二胡,令人头皮发麻,拉到极致猛地崩断,发出“吱呀——咔——”的锐响

    “你这会儿不怕了?还敢凑那么近?”云青促狭道。

    落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要废了,耳朵也聋了个七七八八。

    他算是看明白了,但凡发现眼前对自己的性命没了威胁,这丫头就长胆子了。

    小满看向云青,“它死了?”

    云青示意她往地上的痕迹看,“回去养脑袋了,只稍一个月,这东西又能长出来。”

    雁集负手而立,锐利的双眸望向林中许久才转身,“先走吧。”

    从河岸往东走约莫百步,雾气渐散,不远处传来马匹喘气的呼哧声。

    数十匹目若黄金的马匹昂首而立,赤鬣而身白,正因生人靠近而微微躁动。

    雁集走上前,马群霎时静默下来,他走向其中最为温顺的一匹,牵出来走向小满,“会骑马吗?”

    “骑过驴。”小满不以为然,目光从文马的鬃毛扫到马背,忍不住抬手轻抚,转头看向雁集,“应当差不多?”

    雁集把缰绳递给她,道:“差不多。”

    云青见小满有了安排,眉梢一挑,自己挑马去了。

    小满灵活地上了马背,白马随即打了个响鼻,她俯下身趴在马背上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看到侧后方的雁集正好转身,抬手示意一个阴兵上前来。

    “雁将军。”

    雁集沉声道,“加派人手密切关注离魂障动向,有任何异动都要立刻上报血河殿。”

    “遵命!”

    小满抬起头,脑海里想起来方才云青说那藤蔓一样的怪物比原先要厉害了一些,他们这里……是不是要发生什么?

    *

    文马穿云而行,载着他们穿过忘川和重重宫阙,直至抵达了九幽台,有一位神官已在等候。

    雁集唤他“元策”。

    小满进殿后惊觉——整个大殿空旷得近乎荒凉,墨玉宝座孤悬高台,扶手雕刻着某种鸟类的脑袋,其后也没有屏风遮挡,唯有一人高的金鹤香炉青烟袅袅,这个帝君仿佛不需要什么仪仗排场,也不留什么痕迹。

    突然,侍从凭空出现在玉阶下,对众人道:“请诸位稍候片刻,帝君马上就来。”

    雁集颔首,“有劳。”

    小满扔在四处打量,忽然视线停在一处——东侧有一方巨型汉白玉日晷,可是大殿上方是金色的屋顶,顶上并无日光,日晷之上却似有屋外的日头照着一般,更诡异的是,这样大的石头竟然浮在空中!

    云青见小满左顾右盼地探头张望,顿时觉得好玩,笑问:“比你们人间皇宫如何?”

    小满顿时敛起神色,虽没见过皇宫又不愿落下风,假模假式道,“也就……还行吧。”

    云青笑笑,又想起什么,侧耳道:“帝君还算好说话,你别害怕。”

    “我怕什么?他管的是鬼,我可是人。”

    话音才落,另一道声音自虚空中荡开——

    “云青,我们多久没见了?十年?”

    小满脊背一麻,这声音浑厚深沉,让小满想起了云济寺里的大钟,凛然不可冒犯。

    小满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玄袍绣金的高大身影突然从墨玉宝座旁走出来,似乎是穿透了什么东西,他的容貌与三四十岁的男子无异,轮廓深邃,双眼若寒潭映月,倦怠又透出不容忤逆的威慑力。

    众人齐齐朝帝君行礼参拜。

    雁集偏头朝云青投去视线,只见这小子摸摸鼻子,罕见地不敢吱声。

    小满没克制自己的好奇心,脚尖往云青那边挪了挪,“你跟你们老大都认识啊?”

    老大?

    云青忍不住嘴角微微抽动,忍着笑,目不斜视轻声道,“回头跟你说,这个时机——”

    “你就是那位——”高高玉阶之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叫温小满。”小满迅速撇开脑袋,报上大名。说完,忍不住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大殿东侧的日晷。

    未时已过,申时方至。

    她暗自盘算点头,这么看来酉时之前回家应当来得及,不至于被骂。

    帝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指尖轻轻一扣,那日晷缓缓转向了小满的方向,见小满惊诧的神色,忽然笑了,“孤家寡人看到许久不见的面孔难免话多,不要见怪。”

    他抬手的功夫间露出腕上的黑绳,转而又看过来,“不过,你似乎有急事?”

    小满的视线从日晷上倏地移开。

    明白了,这日晷不过是道不知从什么地方挪回来的虚影,根本不是真的日晷。

    小满连连摆手,“我是怕回去晚了我娘要骂我。没事没事,您想聊多久就聊多久,应当赶得上。”

    “你上来。”

    元策欲言又止,“帝君——”

    与山抬手制止。

    小满对上云青的眼神,见后者点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就踏上了玉阶。

    冥帝忽然抬手,玄袍衣袖如夜色垂落,一道灿若星光的神力自袖中游出,缠绕在小满周身。

    小满察觉眉心和心口传来一阵温热,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发现动弹不得。

    “您——”

    “无须惊慌。”冥帝道。

    那双寒潭似的双眸落在小满眉心与心口片刻,感受着这小姑娘身体里流动着本不属于她的灵力与神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见任何情绪。

    果然,那道流光游回了袖中。

    “寒渊石确实在你体内。”

    小满抬手碰了下眉心,道:“您既是帝君,那想必是有法子取出来?”

    “你当真要我取出来?”冥帝反问道,顺带打量着眼前这个站着才跟他一般高的小姑娘,年纪不大,精力充沛,胆子不小还有些许莽撞,如初生牛犊。心里隐隐有些打算,高大的身子端坐起来。

    “灵使可不是谁人都能当,这幽都的人间极乐也不是谁都有机会看到。”

    “人间极乐?”小满听得直皱眉,忍不住低头小声道,“那也得在人间才能叫极乐。”

    冥帝听不清她的嘀咕,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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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真的不想看到这些鬼啊魂啊的,实在是......”小满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又找补,“当然您这儿景致还是很不错的……有好吃的好玩的,这大殿也、也够气派!只是……我到底是个人呢,活生生的人,再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出门遇见的是人是鬼了,还不如人畜不分呢。”

    冥帝仰面大笑,对着下面的雁集道,“你说的不错。这丫头,果真伶牙俐齿。”

    雁集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丝笑,没有接话。

    笑声甫落,冥帝的眸光骤然转寒,他盯着小满,一字一顿道:“要取出寒渊石需洗髓换血,七天七夜。神仙都未必能受得住,你能承受?”

    云青闻言,猛一抬头看向小满。

    “洗髓换血?!”小满的脸色唰白了,只愣了一瞬,立刻道,“说起来难道不是你们神仙管理不力,害的这种东西遗落人间,你们还想赖账不负责?”

    雁集听到这番话,只觉得耳熟,看向云青,忍不住笑了——这俩人倒是相似得很。

    冥帝却无视她的控诉和质疑:“不仅如此。”

    “解契还需要一个神器,此神器为本君所藏。”

    小满不语,静默地盯着这位不知年岁的冥界帝君。

    “你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冥帝深深看向她:“六百游魂。”

    六百游魂?

    这是什么意思?

    小满不解地看向云青,后者忙不迭冲她摆头,似乎是避之不及。

    正欲发问,那位站在血河大将军身边的神官上前半步,缓声道:“所谓游魂,即因诸多原因,死之后无法入轮回或躲避轮回,在人间游荡的鬼魂。如同凡间的府衙多有追捕逃犯——命之为通缉犯,都是阴阳两界逍遥法外之徒。”

    他顿了顿,看向小满,判断她是否听得明白,才继续道:“神官被授予神职后,每年的考绩之中都会有一项指标,即为捕魂数。而其中部分神官因其职能会有专门的辖地,辖地不以大小分,而以人口分。

    这些有辖地的神官需要每年缉拿一百游魂,不同的游魂因欲念深浅、道行高低,追捕难度也有所不同;而无辖地的神官每年需要缉拿三百游魂。”

    小满听得认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反应过来,炸了毛:“您手底下的神官,每年最多才三百,您要我这样一个平头老百姓抓六百?!”

    殿中一时寂静。

    连雁集和元策都相视一眼,捉摸不透帝君的做法,何苦为难这个人间丫头。

    小满说罢仍觉不够,越想越气:“你们幽都怎么这样蛮不讲理?作为神明高高在上,怎么逮着我一个小丫头的占便宜?分明是你们害得我这样,还不愿意掏出法宝负责!?”

    “帝君。”云青急忙道,“云青可以——”

    “让她自己办。”冥帝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继而转向小满,道,“此言差矣,你若不贪玩捡那一块石头,又何至于此?更何况……”

    冥帝语气忽然变得冷硬严肃:“温小满,你爹传道授业,德润其身,你应当懂得‘实无所舍,亦无所得’的道理?你若是不取出寒渊石,作为一个幽都灵使,自有你需要完成的任务,并非儿戏。你占着身份而尸位素餐,是嫌阳寿太长了?”

    小满气急了,什么尸位素餐?这“位”难不成是她争来求来的么?

    胡说八道!

    得理不饶人!

    可听他搬出了自己的父亲,一时间怔忪,也因他的语气而心里打鼓起来。

    又冲动了……

    自己对面这位高座之上的人,是幽都之主,冥界帝君。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透明人,他什么都知道,甚至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不过他应当也有他该守的规矩,碍于身份,断然不会随意处置自己,否则以自己今日这般鲁莽顶撞,要处置她还不是弹指间的事?

    想到这,小满双眸垂下,嗓音低了下去:“您说的这番话不错,这道理我也明白,可这什么灵契幽结却不是我求来的,而是你们硬塞给我的。若不是你们将这物件儿散落各地,又怎么有我捡的机会?”

    冥帝再次被她的鬼机灵逗笑起来:“不错。”

    小满停了这话,愣了。

    不错?

    就一句“不错”?

    冥帝敛了笑意:“总而言之,这是本君的条件,你答应也好,不答应……那便回去吧。”

    小满愣了,这堂堂一个帝君,竟然是打算无赖到底吗?

    元策叹了口气,看向小满,“确实如此,不过小满姑娘,饶是上天入地再找不到第二个法子了。”

    冥帝缓声道:“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本君许你七日,你不如回去仔细想想?”

    小满脑子里浆糊一般乱糟糟的,都不记得自己怎么下的玉阶,只记得这位帝君让云青带自己先回去好好打算,这灵使,是当还是不当。

    见小满魂不守舍地走下来,云青随即迎上去,担忧道:“温小满……”

    小满抬头看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雁集和元策与她擦身而过,帝君的沉厚的嗓音又在身后传来,比方才多了几分严肃。

    “此事先不下定论。”

    元策欲言又止,只得作罢。

    冥帝的目光转向雁集,这位素来身披银甲的大将军已换上一身素袍,他的指尖轻叩着扶手,墨玉扶手上泛起细碎金光,“你这此番下凡历劫,天帝已经与我细说,成或不成都无碍,只是切记——莫要误了时辰,早去早回。”

    雁集抱拳:“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