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幽都妄游录 > 11. 第十一章 护灵入幽都
    护灵轿走得十分平稳。

    阴阳关贯穿整个幽都山,绵延十余里,路途迢迢,关内昏雾沉沉,不见天日,被神力设障困与其间的黑水汩汩漫漫,生魂踏足其上无法挣脱,只能看着自己慢慢化为一摊尸水,护灵轿的用途便是如此。

    小满听着身边诡异的静谧,只有青铜铃空洞的脆响,强忍着好奇,可越是压抑,那股窥探的冲动就越发强烈,这黑漆漆的阴阳关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她屏住呼吸,指尖悄悄地挑开了轿帘一角……

    “作甚!”

    一声呵斥仿若贴着耳畔炸开,那鬼差轿夫突然转过脸来,小满猛地缩回手,轿帘“唰”地垂落下来。

    “姑娘,这路上阴气重。不可掀开门帘。”

    小满没有回应,只觉得指尖都在发麻。

    先不说阴气重不重的事,她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那个轿夫……他的脑袋动了!

    只是脑袋动了!

    转头的那一瞬,身子仍旧安然不动地着背对着她抬轿……

    更诡异的还不止这个,只那一眼,她就看到在她走的这条道两侧,究竟是什么东西——

    宽敞足足有十尺有余的道上,乌泱泱却又悄无声息地往前赶路的鬼……他们或肢体残缺,或面容扭曲,或已全身溃烂,裂开的腹部还有内脏拖在地上,一位老妇人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珠咕噜噜转着,却还冲她咧嘴一笑……

    这分明是望不到尽头的——

    “鬼潮”!

    约莫一刻的功夫,轿子终于停下。

    小满显然惊魂未定,双唇微张,以至帘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都未发觉。直到云青掀开轿帘——

    “不愧是我的手笔。”

    小满听到声音,浑身一个激灵。

    刚才还在自得的少年神官,话头突然止住,原本带着笑意的目光从少女耳畔鲜红欲滴的耳坠子上移开,才发现她已脸色煞白。

    云青眉头一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温小满?吓傻了?”

    小满缓缓抬头,微张的唇颤了颤,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云青眼神一软,放轻声音,“先出来。”

    小满这才一骨碌地钻了出来,忍不住吞咽了下,看着轿子和鬼差再次隐没于身后的浓雾中。

    小满急切地攥住了云青的衣袖,“你……”

    “怎么了?”云青语气带笑着。

    虽然这么想有些有损功德,但见她面露凝重的模样,不知怎么,竟然有些想笑。

    “刚刚我看到很多很多的人……不对,是鬼!我跟他们走得同一条道?这是黄泉路?”

    见她这般喋喋不休问个不停,双颊因为激动逐渐恢复的红润,云青低笑起来,“对对对,是鬼,当然是鬼,总不能是人不是?”

    说完,云青轻抬下巴示意她往边上看,“看到两边的鬼差没有?手上拿着的册子是牵魂贴,这些鬼都是鬼差从酆都六曹押解来的,每一只鬼身上都带着自己的生死簿和官印。”

    话落转头瞥了小满一眼,“你呢?你有什么?谁敢拦你回人间?”

    小满定定瞧着那边的动静,一行人浩浩荡荡却悄无声息,行动迟缓却秩序井然,都朝一处密林里隐去了。

    “他们现在去哪?”

    “那边过去就是十殿阎罗的所在,过了十殿阎罗就到忘川孟婆的地界了。”云青言罢,意味深长地看向小满,“忘川你总知道?”

    小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在话本里见过,没真的见过。”

    “忘川倒是去得,我们从……”云青没说完,又收住改口,“改日再说,你只有两个时辰,晚了你娘亲该着急,先去随我去找帝君。走吧。”

    随着云青转身,小满的脚步就被钉在了原地——

    一座城,横亘于天地之间。

    玄铁色的城墙拔地参天,将苍穹割裂为锯齿状,比他们绥县的高出两倍不止,城门正中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朱红大字——幽都。墨迹淋漓仿佛破匾而出。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不同于在阴阳关的死寂,在那里,仿佛多待一刻就要整个人失去了生机,只有无尽的灰雾和黑暗,而这里却……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来一壶好茶!”

    “让一让,让一让,排蒸出锅咯!”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扑面而来,青石板路两侧商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有提菜的老妪,摇着扇子的妇人,追逐嬉戏的孩童,茶肆飘来阵阵清香,酒楼里传来悠扬的丝竹声。

    云青转身走向一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那里,小满在原地等他,四下打量,突然反应过来,双眸晶亮——那日虽然惊鸿一瞥,但她能认得出来,那日忽然撞上云青,分明就是在这条长街。

    恍惚间,少年朝她走来,将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尝尝与你们人间比如何?”

    小满道谢接过,一口咬下一颗,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抬眼朝云青重重地点头如捣蒜:“好吃!”

    吃着糖葫芦,小满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而雀跃,跑跑跳跳地看向云青,双眼亮亮的满是惊奇:“这是阴间?这居然是阴间!”

    “你也看到了,不要总是阴间阴间地叫,这是幽都。”云青纠正她的叫法,看着她晶亮的双眼,嘴角微扬。

    “不都是阴曹地府,有什么不一样?”

    “还记不记得这里?”

    小满随着云青的脚步驻足,抬头仰望他指向的座九层高楼。明明是白日无灯,却在阳光下发出镶金嵌玉一般的光泽,巍峨壮丽又极尽奢华。

    四楼有一座飞桥,顺着飞桥望过去又是另外一座高楼,两楼相对,彼此相连相互辉映,不过这楼只有八层,却同样是珠帘绣匾,隐隐约约尚有箜篌声传来。

    这样的场景和声音……记忆之中的乐声鼓声、舞姬的柔软的腰肢渐渐浮现,小满脱口而出——

    “是——那座大红楼!”

    “是忘忧楼。这可是幽都第一楼。”

    “对面那座呢?”

    “那也是忘忧楼,与东楼的歌舞升平不同,西楼是看戏听书和休憩酿酒的所在,不过——”

    “不过什么?”

    “人都称它作‘断肠楼’。所谓楼中一曲人间事,听得幽魂寸断肠……”云青说着,竟忍不住想念起来,最近囊中羞涩,已经好久没去了。

    转头见小满没有半点反应,也不多说,只道:“总之,以后带你去一次就知道了。”

    他们沿着昌宁大街走了许久,穿过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穿过了沿街的各式各样的杂货摊,走过彩楼相对、绣旆相招。

    云青不时在身边地给她介绍:那家蜜饯铺子开了三百年,那家茶棚的说书先生是个状元,转角张娘子卖的炙鸡羊脚子比忘忧楼的还好吃……

    小满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手中的糖葫芦已经被吃的精光。

    她晃着竹签问:“人死后都会在这里生活?”

    “那岂不是要挤爆了?”云青道,“只有寿终正寝,过了业火秤而不焚身,照了问心镜而无裂痕的人,才能在死后回到这里。

    不过嘛,模样停留在辞世那刻,年岁不改,死的时候什么样,到了幽都就是什么样,所以老叟老妪比较多,最后看身子骨如何,也过不了几年就要再次入轮回了。”

    说罢,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签,将自己的那串糖葫芦塞她手里。

    山楂裹着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金光,他的糖葫芦竟一口未动。

    小满也不客气,咬了一口含糊道,“还是要入轮回?不能长生?”

    街市渐渐稀疏,人声如潮水般退散在身后。

    云青在一棵老杨树下停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眉间,“人间小丫头,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长生。”

    “那——”

    “嘘——”云青食指抵在唇前打断她,“别问我什么是业火秤什么事问心镜,改日再说。”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府门,“那就是大将军府,门口有结界你进不去,咱们在这等会儿。”

    云青说完后退,靠在树干上,摸出一枚铜板,指尖轻轻一挑,铜板腾空,又坠落掌间,漫不经心地打发时间。

    他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温小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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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嘴里腮帮鼓鼓的,脑袋朝大将军府探来探去地张望,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脑子里又冒出了多少个为什么。

    不得不说,自他从渺生境出来有记忆开始,还从未有人在他身边这样叽叽喳喳,心思全写在脸上,一刻不停的往外冒。

    想到这一路温小满千奇百怪的表情,云青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人间丫头就是一个问题精!

    “有人出来了,可我看着不像个将军啊。”

    云青收起铜板走过去,眼见着迎面走来的男子一袭文士衣袍的男子,九尺身量却透出几分儒雅,忍不住打趣了一下,“见过雁将军,雁将军今日好生风流。”

    将军?

    小满看看云青,又看看来人,他面对云青的玩笑话丝毫不见愠怒,一副心情极佳的模样,几个大步走到自己跟前,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耳侧的曼珠沙华,含笑道,“你就是那位人间姑娘?”

    又是这个称呼。

    人间姑娘人间姑娘……自从被牵扯进来这些事情,她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称呼,既无端把她扯了进来,却又始终隔着一层,小满顿时一股气上来,才不管他什么将不将军的,张口就毫不客气,“你们这里的人都不喜欢叫人名字?”

    云青闻言也是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玩味的笑——这丫头倒是胆子大,对雁将军这样的人也敢直言不讳。

    雁集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失礼了,在下雁集。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小满余光瞥见云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也不管,不卑不亢地回话,“我叫温小满,您叫我小满便是。”

    雁集笑道,“那咱们走吧,小满姑娘等会可要抓好了。”

    “抓好?”小满不解。

    雁集见小满巴掌大的脸上尽是茫然,眼神扫像一侧的云青。后者不自在的别开脸,摸了摸鼻子,“我本是要说的,又怕她听了不肯过去。”

    小满震惊道:“你骗我?”

    “还别说那么难听嘛。”

    雁集无奈摇摇头,示意他们往前边走边说。

    雁集走在前头,道,“要抵达幽都的九幽台,也就是神都,要经过离魂障到达忘川血河地界。离魂障长满了不死不灭的噬魂藤,十分凶险。鬼魂经过会被困住,永世无法入轮回,慢慢地就会变成离魂障的养分;活人经过……”

    云青突然接话,声音沉沉,“活人和仙官一旦进去……三魂七魄会被生生撕开,累世的记忆一同袭来,肉身如刀割,神智似火焚。”

    小满听着,唇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小时候学木作,她的掌心被刀划了好大一道口子,至今还有那道伤疤。什么记忆不记忆的她不知道,就“肉身如刀割”这几个字就能让她腿脚发软。

    老天爷,她这一路都在受什么罪啊,难不成现在还要她把命搭上?

    云青看她一副要了命的表情,声音放轻,“但它奈何不了神官,但是对人的气息十分敏感。我们等会从上面过去,不至于受太大影响,若感觉有东西在拽住你,无论如何别松手就是了。”

    小满:“……”

    眼前雾气渐渐浓了起来,小满忍不住想起来方才的阴阳关。

    是啊,这里说到底就是阴间,方才见了那样繁华的市井险些让她迷失自己的处境,小满突然害怕起来,却又不得不往前,后退一步就是前功尽弃,幽结还没解开,日后又当如何?可往前一步如果是万劫不复……

    小满的脑子里此刻复杂到了极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唾骂——

    这什么狗屁冥帝,他是老到什么地步,连下来走几步都不肯?

    “云青。”

    “嗯?”云青转头询问。

    小满转头看他,眼眶已经有些控制不止地泛红,“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前头雁集忍不住“扑嗤”笑了出来。

    “你一定要保我娘亲平安无虞,让我娘亲吃好穿好。”

    “你一定——”

    “放心,十个阎王都不敢收你。”云青再也听不下去她说这些,打断她,认真道,“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