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米巷,小满家中。
小满合上房门,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惊起了院外停留的麻雀。转身发现云青已经坐在了木桌边,指尖捻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慢悠悠道,“岳娘子真是个好人。”
小满往他对面一坐,单手双手撑在老榆木的桌面上,“你这人真是不客气,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云青笑得混不吝:“今后要见你的次数还多的是,总不能每次都偷偷摸摸的不是。”
——
话说,从草药铺子门口离开后,小满跟云青走了一路,也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云青将破界斧碎片一事告知了小满,话才落,一抬头,眼前——岳家蜜饯的靛蓝布招在风中摇摇翻动。
小满一愣,大事不妙——
怎么说着说着就把云青领到她娘跟前了?!眼瞧着岳娘子那张脸都快跟门口贴的关二爷那样黑,她完全来不及编故事,总不能说:“娘,这是我在黄泉路上交的朋友。”
她会被这大义灭亲的娘送官的!
云青不明所以,稍一抬头,只看到一位妇人目光如刀一般地朝他劈过来,心下明白了七八分,上前一步就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将话头接过来:“这位便是温姑娘的母亲,岳娘子吧?”
岳娘子打量着他,不发一言。
云青脸不红心不跳,继续胡扯:“晚辈云青。赴京拜访亲戚路过绥县,看着这边山好水好,想着休整一段时日再启程也不迟,谁料方才遇到了些麻烦,荷包险些被劫,多亏了温姑娘出手相助。”
岳娘子谨慎,仍旧问话如连珠炮地问他家住何处、年岁几何、家有几口……
云青都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一面观察这位妇人的反应,只见她的眼睛由最初的严厉变得柔和,云青从未在一个长辈一样的女人眼中看到这样的情绪。
小满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反应过来,连忙打住:“娘——娘——他家里还有事,得先走了,别耽误人家。”
岳娘子嗔怪着给了小满一记眼刀。
“我也就问几句。”
“几句?您都快人家猴鸡狗猪叫什么问出来了?”
“你个死丫头!”岳娘子张口就要骂,转念想起还有外人,又看着云青不好意思笑了笑,“这孩子,惯的!”
云青面上不显,极力维持有礼,心里跟马匹疯了一样乱窜。
这温小满……
谁料下一刻,袖口一紧,人就被温小满拽走了。
他哪里知道,自己已经及笄,岳娘子每每看到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子,都忍不住细细打量一遍。
岳娘子那深神色,她一看就知道她在动什么心思。
绥县偏远,不似京城那般重繁文缛节,青梅竹马时常玩在一处并没有什么牙酸的嚼舌根,只是到底不能太过分。
小满忙给云青使眼色让他从身后的巷子离开,她照常回家,云青用他那什么术法再过来不就好了,总不至于再被说什么闲话。
——
小满坐下来,“那你说,你这次要我办什么?”
云青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蜜饯,从怀里摸出帕子擦了擦手,再摸出一个木盒,“把手伸出来。”
小满不疑有他,摊开了手掌。
一颗散发着奇异光泽的珠子,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
触感温热,似乎,还在轻轻搏动……
“我怎么感觉,它是活的……”
云青唇角微扬不语。
小满的目光全然被这颗小小的珠子紧紧攫住——通体莹润,光泽像流动的月光,温润如同上好的美玉,却又透着一股灵动的气息。
忽然,小满猛地吸一口气,满眼惊愕——
珠子的轮廓在她的掌心逐渐模糊。
旋即,一股奇异的温热感融入她的皮肉,珠子彻底消失在她的掌心。
手腕上,脉搏的跳动格外明显。
一股游鱼一般的暖流,顺着血液游走,逐渐蔓延到她的身上。
小满一愣:“它去哪了?”
“在……这儿!”
感受到眉心一阵微凉的触感,小满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猛地抬头,正撞进云青含笑的眼底,还有他没收回的指尖。
小满慢慢坐直,眼睛不知道往哪看瞎转,双颊微微发烫,简直比这珠子进入身体那一刻还要热。
云青见她这副表情,以为是她觉得新奇,忍不住弯了唇,收回手,“怎么样人间小丫头?是不是很玄妙?这,就是定魂珠。这东西就是雁将军也没有拿过,它可以——”
云青突地顿住,话锋一转,“总而言之,你只需知道,它于你而言是用来在幽都畅通无阻的宝物,现下只有眉间朱砂一点,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显现,你不必担心旁人看出什么。”
言罢,云青又想起来什么,补充道:“对了,我问过了,这几日你流鼻血确实是幽结所致,不过你放心,不会影响阳寿。”
话落,他发现眼前的丫头,竟然在出神地看着桌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温小满?”
“啊?”小满回神,支着下巴看他,状若无事地连连点头,“不过,你现下给我这个珠子,是要干什么?”嘴上问着,她仍旧盯着云青,打量着他。
原先没仔细瞧,这人长得倒真是朗目疏眉,那边的神,都是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吗?
“聪明!现下跟我去一趟幽都?帝君要见你。”
“帝君?”小满瞬间坐直,这句话瞬间将小满的思绪彻底拉回来,骤然想起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阿玉,神情一变,“现在不行!”
云青一愣,“为什么?”
小满算着日子,如今孟家遇着这事儿,木作歇业五日,那边这几日不用去了,可是阿玉……
“我现在有很重要事。再迟几日行不行?”
云青探究的目光落在小满的脸上,“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经他这么一问,小满迅速反应过来这些怪事的源头,忽然一拍脑门:“对啊!我合该找你才对!”
“我有一个自小相交的好友,叫阿玉。那日……”
……
好半晌才说完,小满见云青面色如常,不见有异,自己先着急起来:“我听说你们那边有……生死簿?那我这么做算不算改了命数?”
“我不会被扣阳寿遭天谴吧?”
“不会。”云青打断小满的胡思乱想,语气带着几分好笑,“你以为灵使是什么?随便就能逆天改命?”
小满一下就被噎住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本事,可那梦到底要怎么解释呢?
“你这么想。灵使能救下来的,本来就是命不该绝之人。”他懒洋洋地扯了个笑,“救得回来,是造化;救不回来,那就是天命。你真以为凭你这点微弱的灵力就能跟天道对着干?”
小满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云青想到了什么,指尖轻扣在桌上,叹道:“万幸……”
“万幸什么?”
“你可知魂煞?”
小满摇摇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部分自戕而死之人,即为魂煞,魂煞虽然比不上凶魂,却也无法入轮回。”云青声音沉了沉,“他们会被关在在那方小小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家里父母郁郁而终,永受思念之苦,直到魂灵形同枯槁,神形俱灭。”
神形俱灭……
一股其来的后怕窜上小满心头,胸口突突地跳。
如果她没有机缘巧合成为灵使,阿玉现在……
云青适时开口,语气放缓了些:“生死有道,一时半会儿我跟你说不清楚,总归你现在是幽都灵使,自然有可以感知魂灵的能力,不过灵使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要讲究机缘。”
小满从这后怕中回神,忽而脑海里闪过阿玉在茂河边那张惨白的脸,还有故去的那位老头……
“等一下。”她没料到自己的脸色现在也几近苍白,“我能看见魂灵?所以我那日看到的果然是鬼?!那我以后岂不是天天看见鬼?”
脑海里又出现那个老人家飘荡着要攀上自己的画面,她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云青忍俊不禁,“不会不会,这得看……运气,对,运气和缘分!”
“运气和缘分?”小满崩溃地趴在桌上,将脑袋埋进臂弯,“谁想跟这种东西有缘分啊。”
小满把那天在街道上看到的情景对云青描述了一遍,谁料云青竟仰面大笑。
他笑着解释:“魂灵能看到你的幽结,可不就是冲你来的?人家那是想让你给他指条明路。”
“人的魂魄在离开肉身的一瞬间,神志是恍惚的,但对灵使有感知,勾魂的阴差还没来得及赶到,他也不知道要往哪去。不过,你若是撒腿跑了,他也不会跟着你,不过是瞎游荡罢了。”
话落,小满面露愧疚:“那还真是,对不住了啊。”
“管那么多干什么——”云青忽然倾身靠近,“总归你死不了,我罩着你!你朋友能活得下来,不是因为你逆天而行,而是她命不该绝,懂了吗?”
“那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呢?”小满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无意识地抠着茶盏,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我也能看见吗?”
云青只当她还是有些害怕,轻笑出声,“大小姐,那都不叫魂灵了,哪里是你想见就见的?”
小满眼睫微微颤动,垂了下去。
“你那位知己好友现下天魂归位,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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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会被什么黑白无常勾走,也不会折阳寿,对吧?”小满不放心地再确认一遍。
“不会。”他语气笃定,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帝君可不喜欢等人。”云青站起身,顺手将剩下的蜜饯包好揣进怀里,含笑的双眼盯着小满,“跟我走?”
*
“欸欸——往前走往前走,别磨磨蹭蹭的!”
前头,一道尖利的催促声传来,如冰锥刺进耳膜一般唤起了小满的意识,小满看着前方两侧森然矗立的阴差,一个个着黑衣戴高帽,看不清面孔,手中拿着长枪铁链,时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这声音让她身子冷不丁一颤,将视线从眼前这座巍峨的黑色大山上收回。
传说北海有幽都山,黑水从那里流出,山上有许多黑色异兽,都是守护幽都山的生灵。
如今传说成真,就在眼前——
一座黑压压的山体横亘平原之上,顶部积雪未消,泛着死寂的冷光。在皑皑白雪之上,几点幽绿在雾中亮起,薄雾散去,方见雄壮如巨兽的黑豹蛰伏一般地睥睨着山下,浓雾弥漫的天空,时不时会出现玄鸟穿梭期间,时隐时现,似乎是往东边飞去了。
余光瞥见耳边复现的一抹红,小满不由自主地轻轻碰了一下,耳边便是清脆的珠玉相撞之声,清晰而真切。
方才还来不及反应,云青不知道从哪捡来了一片枣叶,夹在指尖虚空中比划了几下,一道冰蓝光闪过之后天地倒悬,再一睁眼,她就被眼前的事物惊住了——
荒野寂静的莽原上,似乎只有浓雾、草地和眼前这座黑色大山……小满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周边蛰伏着什么东西,自己的动静会惊扰到它。
可是在这漫无边际的荒原上,还是传来自己的衣裙蹭着野草的沙沙声,她一刻也不敢停,吞咽几下,强忍着心里心口清晰的跳动声,往前快步走着,脑海里反复回想云青的话——
“非十殿六曹的神族,不过可阴阳关。这段路你得自己走。要是看到一座大黑山,再往前走约莫五十步就到能阴阳关的大门,等一顶赤黑的护灵轿,上面挂着兽纹青铜铃,我就在对面等你。”少年人难得严肃的嗓音顿了顿,“切记,在过阴阳关之前,不要回头。”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小满的脚尖停下,她闻到浓雾中渗出一股腥甜的气味,抬头一看,阴阳关三个血红的大字横亘在眼前,字体迥劲磅礴。
“鬼地方字写倒是写得人模人样。”
关门大开,却无人值守。
等一顶赤黑的护灵轿……
等……
可是要等多久?要不要招呼一声?
正在小满踌躇该如何才好时,一顶轿子突然从黑暗浓雾中飘了出来,青铜铃晃出清脆的声响,上面的兽纹清晰可见,前后各一个轿夫,黑衣煞容,下摆空荡荡地看不到双腿,双眼空洞黝黑凹陷,小满僵直了身子,没忍住浑身一凛。
“胆儿那么小还当什么灵使?”
一道讥诮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小满蓦地抬头,只见一位红衣黑帽的阴差从黑暗中走出来,腰间玉带泛着清冷的青光,长得没有那么骇人,只是皮肤忒白了些。
这人……不对,这鬼差倒是长得齐全。
红衣阴差一双桃花眼,冷冷的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唇角一扯。
这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小满脱口道:“你笑什么?”
他眼睛看向别处,冷言道:“也不知道走的哪位神官的后门,这个年纪就能当上灵使。”
小满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又带着几分好胜心,听着来人语气不善,被这么一激,反倒把惧意压了下去,梗着脖子瞪回去,“我厉害,你当如何?”
红衣鬼差冷哼了一声,懒得与她纠缠,摆摆手示意轿夫落轿,“到了那边,如此这般模样的东西应有尽有,可别吓破了胆。快上路吧。”
小满心下大骇:“上路?”
“不然呢?你若是不过,就快些让出道来,等着过路的人,不止你一个。”
想着现下已经到了阴阳关,小满这才敢回头——
只一眼,寒意再次攀上脊背。
方才空荡荡的阴阳关此刻黑压压的一片,有什么东西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怎么回事?方才明明只有她一个人!若是按照她在人间看到的,用个不恰当的对比,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小满几乎是逃一样的跌坐进轿子里。
车帘落下的一刹那,青铜铃响起,轿子开始动了——
她试图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也不知是方才被吓的,还是心里紧张。
她即将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从未踏足的亡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