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繁星洒满了这黑色幕布,如一条银色光河。山野之间的虫鸣声、水浪被船只推开的波浪声……马乐游刚想感叹一番,鼻尖就传来了鱼汤的香味。
她向来不爱吃鱼,可这会她饿了,这鱼汤的香味也变得从未有过的诱人了起来。
想吃……
马乐游扭头看向在船板上架着炉子,正在煮鱼的镇魔司几人,视线就停留在了那里。
嗅着鱼香,盯着炖锅的可不止马乐游一人,所有幸存者的视线都聚集在了那里,隐约之间,还能听到某些人的腹鸣之声。
马乐游看着那锅鱼,从心底溢出强烈的渴望。
就算是饿了,也不该这么馋啊!
馋得她都想直接扑过去连锅端了。马乐游暗示自己把脑袋扭回来,可身体就是不听指令,她的双眼就是不受控制的,直勾勾落那处。
饿、饿、饿……
马乐游感觉自己脑子里都要被这个词刷屏了。
这时,一张饼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马乐游顺着拿着这张饼的手看向拿饼的人,是那个给他匕首的男人。
孟令怀以为马乐游会第一时间拿过去,没想到她迟迟没有动作,开口道:“疯姑娘,虽然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想死,但你今天还是有功的,所以分你一张饼。”
“谢谢……”马乐游本想着将死之人不该浪费粮食,但是这强烈的饥饿正在摧毁她的心智,她还是把那张饼接了过来。
孟令怀见马乐游拿着饼也没有第一时间啃,还盯着那锅汤,解释了一句,“疯姑娘,不要惦记那锅汤。这汤是用那只赤鲤的肉炖的,普通人不能吃。”
“这样啊……”马乐游咽口水,心里只想喝那汤,一点也没有注意对方的称呼。
现在,她明明手里有饼,却一点都提不起兴趣。
“冬梅姐姐……”迎儿的声音小声地响起。
马乐游强迫自己扭头,就看到了迎儿正一脸渴望地看着自己……手里头的那张饼。
“吃吧。”马乐游撕了半张饼给迎儿,自己也就着鱼香啃了一口饼。
食之无味。一口咽下去,一点饥饿感都没有消除。马乐游低头,看着手中那被啃了一口的半张饼,一脸怀疑。
身为食物,它怎么能不充饥呢?
马乐游一琢磨,觉得自己不能怀疑饼。
该不会是那鱼结石给我吃出问题来了吧!
不能吧……
马乐游面无表情地啃着饼。
除了被自己乌黑爪子抓着的那一小块没啃,她硬生生咽下半张吃不出味道的饼。吃完,她悬着的心也跟着死了,饥饿感确实一点都没有消失。
马乐游郁闷。
她这副身体应该是发生了某种异变了,普通的食物不能充饥了。那胖头鱼的鱼结石副作用这么大的吗?
这可是她穿来的第一顿啊!
吃个饼跟吃无味道的面筋一样就算了,吃完还饿,她费那个牙齿干啥。
大鱼吃小鱼……
马乐游想着要不抓两条鱼来吃吃看,突然就想起了那胖头鱼的食物。她扭头看向迎儿,确定自己没有饿得想吃人,这才放心下来。
还好、还好……
不然真的要立马赴死回家了。
就算是梦里,马乐游也不想饮食习惯畸变,这太冲击她的三观了。
迎儿见马乐游看着自己,停下啃饼的动作,抿着嘴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马乐游现在笑不出,只能木着脸移开了视线。
马乐游的视线落在黑漆漆的江面,突然想起了那个短暂的梦。
她的右脚脚面,她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除了恢复如初的左手,那个梦里的一切都没有迹象。
所以,她到底能水下呼吸要怎么验证?总不能真让她一个旱鸭子直接跳江吧?
“这鱼汤喝起来腥啊……”
“能喝就行,在外面挑什么?”
“等回京了,咱爷们几个再去吃口好的!”
端着鱼汤的几人一边喝着一边闲聊着。
“来来来,喝口酒压压味道,”其中一个人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酒坛子就开始给诸位同僚倒酒,“等回京了,不仅要吃肉,还得去平康坊听听小曲。”
“哥哥我想得很啊!”
“哈哈哈哈!”说着,几个汉子就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疯姑娘,来一口不?”这时,坐在那里的一个汉子突然就开口朝着马乐游的方向问了一句。
确定马乐游没被妖魔附身,也不是白莲教教徒之后,镇魔司的几人对她都客气了不少。
主要是佩服,佩服她够疯。
“这酒……”其中一人,听到汉子的话有些迟疑。
那汉子摆手,“没事,我家里人都喝的,疯姑娘来上一口也可以,出不了事情。”
“来吗?”
“来!”马乐游看着那碗酒,觉得它比饼子看着诱人,起码她有想喝的欲望。
“来来来,敬疯姑娘英勇赴死的壮举!”那汉子找了一只空茶碗,倒满了一碗,把酒水递到了马乐游手里。
马乐游端着那一碗浊酒,学着汉子的样子在空中举了举,也跟着喊了一句,“敬我!”
“哈哈哈哈……”这下,围锅而坐的几人都笑了。
马乐游也不介意,端着酒递到了嘴边,大口喝了一口。
入口是米香的甜味,接下来才会感觉到淡淡酒精味,发酵的味道不浓……这酒,酒精度数很低,难怪上值期间也能饮用。
“怎么样,疯姑娘?”那汉子笑着问。
“好喝。”又甜又充饥!
“哈哈哈哈哈哈,看样子疯姑娘也是爱酒之人!”
马乐游不语,大口饮酒,腹中的饥饿感也跟着消退了几分。
“诶,这酒有后劲,疯姑娘喝这么急,小心一头栽倒。”
“疯姑娘?”其中一人见马乐游喝完,坐在那里端着空碗不动了,便出声喊了她一声。
“我没事。”马乐游看了一眼空碗,又给看向给她倒酒的汉子,“再来一碗。”
“疯姑娘,这酒……没修为的人最多喝一碗。”他婆娘酿酒的时候加了一点妖骨,普通人不能饮用太多。
“再来一碗,我给你唱个小曲。”马乐游还饿着呢。
“咱不是小气,是真不能喝了。”汉子笑拒,没把当马乐游的唱小曲当一回事。
“行吧。”马乐游放下空碗,然后站起身来。
“酒都喝了,小曲还是要唱的。”
马乐游有个毛病,喝了酒就爱唱几句。她现在正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不想被饥饿左右,唱歌的欲望就更加强烈了。
“我走在长街中,听戏子唱京城,人杂乱戏小丑,叶黄退入长秋,悠悠的古城中 ,听美人奏琴声,不舍笑声离它……”
马乐游用戏腔开了个头,又立马切回本音唱道:“……我本一醉天涯,游走惊喜繁华,不问归期是它!”
镇魔司几人没想到马乐游还真唱,唱法来回切换是怪了点,但不可否认她唱得不错。
李逾白和万乡几个坐在二楼的甲板上,也喝着同一锅难喝的鱼汤。他听见楼下几个下属饮酒并邀请了马乐游也没有拦着。
其实他也是想看看,看看这人喝了酒会不会露出真面目。
没想到,一碗酒下肚,马乐游就开始唱起小曲了,一曲罢了,还接着一曲。
就是这词……
“又一年春过,风吹云舒卷。微风白帆,浮光浅浅。偷得半日闲,行舟碧水间。纸扇半掩,无意惹红颜。”
“我愿浪迹于青山外,不问今昔何年。也曾眷恋惊鸿一面……扰乱过半生思念。”
马乐游唱着唱着,还开始在甲板上乱溜达了起来,“叹人间!一去风流唯少年,将白驹轻踏,寻山海作诗篇。醉花间,几回梦中忆风月……”
这疯姑娘醉了!
镇魔司的几人看着她那黑扑扑的脸蛋这么想,很快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就疯姑娘那乱舞的肢体和脏得看不出容貌的脸,他们实在是欣赏不来。他们还是觉不看脸才够味。
“好!”第二首曲子结束,一个汉子喊了一句,“疯姑娘再来一曲!”
酒还没喝完呢!
“再来就再来!来一首豪迈一点的……”马乐游感觉身体有点飘飘然,她要收回这酒度数不高的话。
唱这第三曲的时候,马乐游特意调整了自己的音色,让这歌听起来豪迈。
“……何惧路远山巅,何惧孤身当先,仇人万种皆过眼,莫挡我上青天,哪怕前路风烟,一身傲骨为剑,一生从不惧艰险,只身要上九重天!”
马乐游虽然没到声优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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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步,但是换几个音色的本色还是有的。
这歌一唱,把在场的众人都给镇住了。她这一张嘴,简直和之前唱柔情小曲的马乐游不似同一人。
充满力量的声音和偶尔嘶哑的音色……
“好!这歌得劲!”比起前两首,第三首才叫唱到了镇魔司众人的心中。
修行艰难,杀妖更难,谁不想攀上那个高峰!
“……只身要上九重天!”马乐游唱到最后一句,人已经晃到了船的边缘。
喝酒的几位也喝到了兴头上,正一脸痛快地碰杯呢。
马乐游最后一句一出口,紧接着就是一句“噗通”声。
“啊!!!冬梅姐姐落水了!”
迎儿的尖叫划破了整个黑夜。
她这尖锐的一嗓子,把镇魔司众人直接从微醺状态拉回了现实。
“艹!疯姑娘喝多了坠江了!”
他们刚刚听着小曲也有些上头了,完全没想过马乐游舞着舞着就落水了!
“快救人!”几个汉子也反应过来了,放下手中的酒碗就直奔江面。
银月高悬,江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马乐游砸入水中之后直接沉了下去,镇魔司几人追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几圈扩大的涟漪了。
“艹!老子水性不好!”
说来不巧,他们小队的诸位水性都不好。
“这疯姑娘是实心的吗,怎么只沉不浮的……”好几人立于水面,试图在江水之中找出马乐游的身影。
“哈哈……”马乐游在笑。
落入江水的第一瞬间,马乐游就清醒了过来。她原本是慌张的,慌张期间胡乱喝了几口冰冷的江水。
也就是这几口江水涌入喉咙,马乐游这才意识到梦里梦到的居然是真的。
她居然真的可以在水下呼吸!
马乐游兴奋地潜入水底,毫无美感的摆动四肢,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畅快的大鱼,完全没有想过岸上有一群被她落水吓醒的大人们。
游着、游着……
马乐游就挣脱掉了鞋袜。
这回,她看到了自己的右脚脚背上,那里有一个鱼类纹路,看起来有点像那只死去的胖头鱼,但那图腾上的身体比那胖头鱼要修长一些。
那鱼形图腾上的红色线条在流动着,闪着赤色的光,成了这寒江之中唯一的光。
不知怎么的,马乐游就想起了那胖头鱼的攻击姿势。
她是不是,也可以像它一样跃出水面,停在空中……
这么一想,马乐游就开始尝试了起来。
她踏着水,调整自己在水中的姿势,让自己的手脚自然下垂。
我是鱼、我是鱼、我是鱼……
马乐游一边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鱼,又联想起蝶泳的波浪式姿势。不同于蝶泳的是,马乐游把自己的双臂紧贴着在自己的大腿两侧。她觉得这个姿势,她更像一条鱼。
然后,就如同一条真正的鱼一样,不分所谓的手脚,只是靠着使用腰部的力量,像波浪一样,上下摆动着身体。
马乐游刚一试验,身体就领悟到了她的意思,无师自通的游动了起来。
那一瞬间,马乐游觉得自己就该是一条鱼。
旱鸭子马乐游头一次体会到了游泳和潜水的快乐。她快乐地笑出了声,笑着在水底尝试着各种姿势。
“冬梅姐姐,呜呜呜……”迎儿看着漆黑的江面哭出了声。
陈老爷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的这么惨,这会马乐游坠江了,迎儿哭的比死了亲娘还惨。
听着她的哭声,镇魔司众人愈发的沉默。
艹了!
谁能想到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意外!
“哈哈哈哈哈……”这时,一阵笑声从江底传了上来。
这声音由远及近,在这深夜听着很是渗人。所有人都听到了,就连迎儿在这声音下都不敢哭了。
“该不会是水鬼吧?”不知道是谁,颤抖地问了这么一句。
“是妖怪啊!肯定是妖怪!”突然,有一人恍然大悟地尖叫。
这一声响起,所有贫民立马缩回了探出船体的脑袋,再次蹲下、抱头,动作那叫一个迅速、标准。
“哈哈……我是鱼……”
原本就抱头蹲下的民众们听到这愉悦的声音,更是抖如筛糠,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