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踏入内室,劈里啪啦的打砸发泄声就似响在耳边,杂乱无章,时不时夹杂着长吁短叹。
秦皖心刚沉下去,复被忽然迸发的骤响惊得揪起。
她脚步顿住半晌,才缓缓撩开珠帘。
一地碎裂的瓷杯玉渣映入眼帘。
锦履轻轻拨出一片净土站定,侍女在秦皖眼神示意下,动手收拾起满地狼藉。
秦皖还没说几句,就被打断。
“好了娘亲,孩儿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别再絮叨我了。”
简幼棠双手捂住通红的脸蛋,活像天边的火烧云,被气得语无伦次。
“都怪那两个乞儿,要不是其中一个长得像那个人,我怎会被父亲训斥,父亲都好久没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过话了!师兄也不理我,躲着我!啊——”
“轻点,娘亲,疼!”
秦皖给简幼棠上好仙药,又将她拢入怀中,耐心安抚起来。一声声的“吾囡”入耳,简幼棠心绪才平稳了些。
“好啦,乖囡,娘亲没有怪你,你做功德的心是好的,只是看走了眼,将和‘她’长得像的招了进来,今后不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便好。你爹爹也是担心你被牵连,别生他的气。不过——”
“你今后是得离那珉序远些了。”
秦皖想起可怜的李晏,担忧不止,怕女儿不懂她的意思,还是将话说得明白了些。
“珉序修无情道,你和他是没有结果的,他被罚在灵泉闭关,如今想必更加断情绝爱。你今后与他保持距离,以免惹祸上身……”
简幼棠不甘心地撇起嘴角,嘴上没有回应,心中却不死心。她与他自幼两小无猜,本应竹马情深,这么多年的感情哪里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再说,修无情道又如何,他能为了那个狐媚子破道,岂不是也能因她弃修无情道,改修别的……
走了个李晏,又来了个祝予,简幼棠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气,猝然地从秦皖怀中起身,咬牙切齿地就要往外走。
“乖囡,你去哪儿……”
*
简幼棠头也不回,一路御剑,被空中狂风打得脸疼都罕见地不在意,气冲冲地来到祝予夏的住处。
见大门敞开着,简幼棠收剑径直来到院中,四周静悄悄地,像没有人的样子。
“祝予,你给我滚出来!”
送宗服和玉牌的弟子刚走,为避免怀疑,有人来时祝予夏都守在小瞎子弟弟的屋中。
祝予夏听到院中的呼喊,猜到是她以不见血污、干净容貌,面见宗主和长老们的事被这位大小姐得知了,来找她算账。
祝予夏手指摩挲着细腻的布料,她和小瞎子的宗服,是独一无二的竹月色。界于雾霭和松绿色之间,不过于沉闷,又多了些清冷。
岁一轩此前先后只收过三个弟子。三人因被排挤在边缘,考核也不通过,都被逐出宗门。
如今只有祝予夏和不知道能否醒来的小瞎子,两名弟子。
从被父亲罚跪一夜后,简幼棠就滴水未进,一夜未阖眼,肚子饿得要命。
这处宅院偏僻,路途较远,在气头上奔波许久,她此刻已有些喘不匀气。
半晌没听到回应,以为祝予不在。便就近找了一间屋子,尽管已十分疲累,但还是争着一口气,肆意打砸了起来。
刺耳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祝予夏觉得有些好笑,她和小瞎子都是孑然一身,本就没有太多行囊,简幼棠能砸的也都是宅院中原有的,也就是她自己的东西。
砸完一屋,又去了下一屋,边砸边骂,简幼棠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椅子上。
身量翩翩的少年忽而现身在院中,在简幼棠瞪大的眸光中,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朝着自己走进。
简幼棠呼吸停滞了一息。
这张脸……
难怪能掀起那么多风浪。
她那日是没睁眼?这么明显都没看出来,还在被师兄拦住马车问这问那的时候沾沾自喜。
难怪师兄那日那般反常,与她说了那么多话。如今想来就是因为祝予吧?!
真是岂有此理!
祝予夏随手在地上捡了碎了一半的茶盏,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杯茶水,清冽茶水从参差不齐的杯沿中渗下,桌上更加湿漉漉的。
茶杯轻飘飘落在眼前,简幼棠屈辱地移开视线,抬手便要打,反被祝予夏单手挡回。
“招待不周。师姐不妨用杯茶水,再继续。”
简幼棠气不打一处来,想要起身拼个你死我活,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威压桎梏,浑身僵硬,做不了大动作。
“你!怪我眼瞎,没能第一日就将你看清!”
“长着相似的脸,果然也是一样的狐媚子,天生就是祸害,不仅害得我被训斥,师兄被罚灵泉闭关,连长老们都愁眉苦脸,整个宗门都被你搞得鸡犬不宁!”
“我看你和那昏迷不醒的弟弟根本就不是真兄弟,你反倒和那李晏更像一母所出的狐崽!”
祝予夏疑惑歪头,一脸人畜无害的无辜神情,像是不解。
“是么?”
“我还什么都没做,就有这么大威力?”
下一刻瞬间恍然,原来虞珉序被罚在灵泉闭关了,难怪四处不见他踪影。
简幼棠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眨眨眼。
要说起来,祝予确实什么都没做,安静在她安排的宅子里养伤,没犯什么错。甚至他当日都没求她收他入宗们,是她自己做功德心切,胡乱拉了个妖难里侥幸活下来的人回来。
而祝予从头到尾,仅仅是长相神似李晏,就被这么多人吹毛求疵。
然而长相,是谁都无法控制的。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见到这样的脸,谁会不艳羡,做梦都想要拥有呢。
若她长了这样一张脸,或许师兄就会多看她几眼,而不是如此冷冰冰了……
但是一看祝予那无所谓的样子就气得要死,好像衬得她上蹿下跳,像个笑话一般。
祝予的背影渐渐远去,简幼棠深吸一口气,破口大骂道:
“你和你那快死的弟弟,今后不要再住再我这里!你那么有本事,另寻去处!”
祝予夏脚步停了停,微微侧首,语调慵懒。
“早有此意。”
“师姐先砸,砸完我回来搬。”
祝予夏走出院门,收回对这位大小姐的灵力压制。
紧接着,是一道气愤到悲戚的仰天呐喊的女声,与接二连三的脆裂、厚重声响。
力气还挺大,桌子都能掀飞。
走到山下,祝予夏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她本就是女扮男装,尽管有幻容术,但和其他弟子同住,终究不便。
得罪了简幼棠,那她和小瞎子该如何……
猛然间想起什么,她轻拍额头……
对了,她如今在这个世界也有师父了。
祝予夏点亮玉牌,看着“如意峰”几个闪烁的小字。跟着上面的指示,御剑疾行,翻过了几座山,七拐八拐。
最后在一座极为偏僻的山峰深处,找到了一位满头大汗的老头。
随后愣在原地,看着抡起胳膊砍柴的岁一轩,难以置信这就是她的师父。
而入目唯一的小木屋,似乎就是他的居所,屋漏窗毁,家徒四壁,没有里间侧间,竟连床榻都没有。
这能容纳一人都十分勉强,别说再加她和小瞎子弟弟。
而木屋旁的树荫间,赫然吊着悬榻。
祝予夏面色木然,嘴唇翕动,犹犹豫豫出声:“……师父?”
老头闻言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抬首尴尬地看祝予夏一眼,拿出玉牌确认了一下长相无误,正是他的弟子。
岁一轩招了招手,“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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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拜师礼就免了,为师面前不必拘这些俗礼。”
眼见着在岁一轩这里借宿天方夜谭,祝予夏彻底死心,决定在虞珉序身上想想办法。
便问岁一轩玉衍宗的灵泉在何处。
岁一轩指向远处的山峦叠嶂。
祝予夏了然,“灵泉在那几座山后?”
却不想岁一轩嘿嘿笑了两声,道:“快去给为师弄点山泉水来喝。就在旁边那山的后面的后面,那里的山泉水最为甘甜。”
祝予夏无言。
随即轻叹口气,说:“师父,如意峰山腰上的林子不就有山泉水吗?”
还没说完,岁一轩就一改嬉皮笑脸,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接着以同样的幅度,严肃地摇摇头,“不行不行……如意峰上的泉水不好喝。”
近乎哄骗道:“好徒儿快去,回来为师给你个拜师礼。”
祝予夏将信将疑,累死累活地将泉水弄来。
岁一轩美滋滋地一口喝完,老顽童般地撒娇道:“徒儿,师父没喝够。能否再……”
话还未说完,就在祝予夏冷如冰窟的眼神下止了口。
岁一轩看了眼玉牌,不死心地唤祝予夏:“祝儿,予儿……”
祝予夏恍神,只有她真正的师父叫过她祝儿。
但他早就不知所踪,祝予夏找了几年也没找到。
也不知他是否存活于世。
祝予夏回过神来,还是脱口而出:“不行。”
眼见嘴皮子功夫使不通,岁一轩认命地将自己的玉牌递在祝予夏手心。
祝予夏:“什么意思?”
“你拿我的玉牌去,灵泉有结界,未开放权限的人是进不去的。”
祝予夏接过玉牌,道了谢便要走。
走到一半,猝然想起,虞珉序既然是闭关,难道灵泉也允许其他有权限之人来来往往吗?
莫非不是同一处灵泉?
还未开口,就听岁一轩大声叮嘱道。
“好徒儿,千万别走错了,到莲池后,去右手边的灵泉,那里才是滋养灵脉的温泉。另一边是寒泉,禁制颇多,别给伤着了,为师会担心的——”
*
祝予夏紧赶慢赶,两刻钟就赶到莲池,生怕错过在此地的虞珉序。
她用岁一轩玉牌进入寒池,结果冷得睫毛结冰也没找到人,便出来等。
虞珉序不是在灵泉闭关吗?难道有事出去了?
祝予夏不知他何时来,只能在此处死等。
便在莲池外找了个视线佳的位置,躺靠在木椅上,阖眼假寐。
这是进入灵泉的必经之地,只要虞珉序来,她就会有所察觉。
不知等了多久,直等到傍晚时分,日落西沉,天边染上橘红霞光。
祝予夏差点真的睡着。
难道她找错地方了?
还是虞珉序今日有事没来得成。
就在她莫名其妙忧心自己那假弟弟,差点想放弃等下去,先回去,明日再来之时。
倏然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慢慢停下来。
祝予夏眼睫微颤,自然而来醒来,语气还有着刚醒的慵懒,见到来人,有几分惊讶,轻声喊出一句,“师兄。”
虞珉序微怔。
简淮唤他有事,结束了才继续来闭关。
其实他在转过荷花池后,便已倍感惊讶地见到了似乎因迷路或疲累,在池边休憩的祝予夏。
远处风起,莲花莲叶哗哗作响,粉绿相间,宛如精美画卷。
祝予夏一身青衫,长发绾起,发带随风飘摇,利落而清隽,莹白胜雪的肌肤在残余的天光下,染上几分绯色。
虞珉序眯了眯眼,神色莫测。
恰在此时,他的脑中忽然回响起沈其的声音——
“祝予在说谎,遭遇妖难的石溪村从来就没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