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纷纷,枝桠上的翠叶不堪其重,被压得弯折,沁凉水珠抖落下去。
不知不觉间给屋内氤氲的香,增添了一些潮气。
清梨香石用了有些日子,味道淡到快闻不出了……
侍从打开熏炉,入目的清梨香石色泽黯淡,也意味着香气、灵气已消耗到几近稀薄。
一只手将其取出,换上莹润新香。
熏炉和香材都非凡品,将香材放置炉内,顷刻间香霏如游丝,袅袅而上,萦绕满屋。
气味的变化引得桌案边人注意。
虞珉序放下帛卷,微微蹙了蹙眉,语气里有些恼意,问道:“怎么换香了?”
侍从躬身答:“公子,清梨香香气淡了,故而拿新的雪梅香替换了。”
“无妨,换回来吧。”
虞珉序停顿良久,忽而幽幽道,“另外多去领些清梨香来。日后都不要再换别的香……”
仆从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小声道:“这……”
玉衍宗全宗上下的清梨香都被他们领完了,而最近虞珉序又因破道,被宗主和师尊禁足闭关,连带着仆从们去向也受限,无法随意下山去买。
这可如何是好?
仆从将晦黯的清梨香换回来,恭敬垂首默默退下。
混杂着雨声,屋内复又陷入虚无般的寂静。
虞珉序视线从道经上移开,目光悔恨地望向窗外,思绪有些飘散。
从前,虽然李晏嘴上不说,将所有心事都埋藏在心底。但他很清楚,她最喜清梨香。
每次屋子里用这个熏香,她眉目间那抹如影随形的惆怅,都会悄然释开,话也变多。比起平日就像换了个人,由内而外的开心,少了些拘谨,多了些鲜活。
连虞珉序都觉得此时的李晏,竟然十分迷人,眼神也不受控制地,难以挪动半分……
如今,香在,人却不在了。
匆匆脚步声停在屋外,沈其急忙用法术清除衣发上的落雨,才迈步跨过门槛,移至虞珉序身旁。
消息来得急,他顾不得其他,第一时间御剑而来。
虞珉序余光扫了一眼,手抚上茶盏,心神不宁地听他说话。
“公子,听闻有一与李晏容貌无二的女子,来参加宗门纳新,被赶下山了……”
茶盏骤然落下,碎裂在地,发出冷脆声响。
*
祝予夏无父无母,从有记忆起,便要从妖魔堆里厮杀,以求活下去,敏锐度和戒备心都是一绝。
再加上她修道天赋异禀,在那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更是能我行我素,肆意而为。
若不是师尊,将她从冰天雪地中捡回,从小养大,让她感受到人间温情,恐怕她连如今的耐性都没有。
在听见这居高临下的命令时,祝予夏眸光微闪,蹙眉愣了一下。
她许久没听人如此同她说话了。
准确地说,除了她师尊,世上再无第二人。即便有,时刻待命、伺机而出的鹿鸣剑,也会使其再没有第二次发声的机会。
她一下子竟忘了要扮演李晏心性,让负心汉和仇人们惊惧猜疑的这回事,凭本能直白地回望了过去。
等结结实实与这位“虞美人”对视上,才发觉不妥。
她略一思忖,又不能动手,索性像没听见般,毫无反应。
看他能拿她如何……
华贵玉饰,上好锦衣,墨发白袍,落在众人眼里,无处不彰显出矜贵气质。
但此刻……高大背影错愕地一怔。
和风拂发,齐齐掠过虞珉序有些泛红的眼角。
虞珉序眉心一跳,似是完全没预料到祝予夏的反应。
他虽不喜旁人唤他少主,但他的身份路人皆知,全宗上下待他毕恭毕敬……
眼前之人怎会……如此视他若无物。
下一刻,祝予夏意外发现,经脉内灵力涌动,和方才的匮乏虚弱感天上地下。
心中不禁讶异……
借渣男提升修为,这招怎么这么好使?!
祝予夏喜上眉梢,略加思索,还是下了马车。
灵力才是最重要的!
距离近了,祝予夏还可嗅见那股若即若离的浅淡香气。
只是有些发苦……她不喜欢苦味。
虞珉序紧抿着唇,眸色复杂地仔细打量祝予夏。
方才马车上短短一瞥,便已发觉他长得极像李晏。
可是……怎么会是男子?
此人虽活脱脱一幅落难乞儿的打扮,不仅未施粉黛,脸上更是有一些血污,嘴唇苍白,胜在气质干净,像阳光下的落雪,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琥珀瞳孔,阳光下甚至波光粼粼的。
美得雌雄难辨,让人心惊,不由自主地屏息凝望。
除了——
此人眉目间隐约浮出些许英气……
淡漠泠艳气质,与李晏以往激起人保护欲的怯懦,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尽管有八分像李晏,却由于这二分,让虞珉序怀疑起了此人身份。
“他”会是乔装后的李晏吗?
如果是,全无灵脉的李晏,是如何凭借乔装术伪装的呢?
虞珉序袖口下的手紧了紧,垂首不解。
更重要的是,他究竟希望“他”是……
还是……
不是呢?
简幼棠见插不上嘴,心凉了半截,她不明白,她救了人,被询问和夸奖的主角应该是她,怎么连说几句话都这么难?
而且这是虞珉序闭关后,她第一次见他……
但她不能在师兄面前发作,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便上前一步挡在祝予夏身前,阻隔开二人之间奇怪的气场。
“师兄,李长老又得了上乘的修炼法宝,送到我那里了,叫什么‘菩玉’,吸一口灵气相当于修炼十年呢!你感不感兴趣?我们一起研究下如何?”
“菩玉与我体质相克。”
“没关系的,李长老有办法转化,定不会与你修炼相害的……”
简幼棠话说到一半,虞珉序已绕开她,面向着不知在看哪里的祝予夏,连语气也温和了几分。
“这些时日,只有石溪爆发妖难,你是石溪村人?”
祝予夏未收回看向黑衣少年马车的视线,只机械地点了点头。
简幼棠气得背过身去,大喊一声,捂住双耳,半蹲在地上。
虞珉序无情道破后,长老师尊们语气严厉地命他闭门思过,但几日后还是为他搜罗来了无数天材地宝,更以自身修为渡给他。好不容易才保下他的灵脉,不至于修为尽数溃散,但仍需要些时日尽力弥补。
如此多的大能相助,假以时日恢复到原先的元婴八重希望很大。
但在修为恢复如常前,切不可使用灵力,若触犯禁忌,则需时时忍受蚀骨之痛,更有彻底断送道途之危……
虞珉序有过瞬间的恍惚,犹豫之下,还是想要确认祝予夏究竟是不是李晏。
他屏住呼吸,指尖动了动,灵力倏然流转,试图解开祝予夏身上的幻容术。
但让虞珉序失望的是,片刻后,祝予夏面容丝毫未变。
依旧是男子模样,那股子英气反而只增不减,漫不经心的眉眼里还有几分轻蔑。
仿佛在嘲笑他一般……
虞珉序脊背僵硬,顿感颓然。
虽修为有损,但他不至于连小小幻容术都破不了。
使用灵力的副作用骤然爆发,虞珉序额上青筋凸起,频频渗出冷汗。
祝予夏心中的猜测也在此刻进一步得到了证实——此界的人看不透、也破不了她原先的术法。
她眼角弯了弯,望向虞珉序的眼神意味不明。
虞珉序脑中嗡鸣,仿佛被什么击中。
若方才他还只是怀疑,此刻一股诡异的直觉,将他席卷。
他几乎偏执地确认,此人就是李晏!
他敛下喉间腥甜,凝神调动更多的灵力,要洞察祝予夏的真容。
祝予夏若有所感,同时引动法术,使得在破解幻容术的虞珉序眼中,她时不时地显示出真实容貌。
五脏六腑都在震痛,虞珉序高大身躯轻颤,死死盯着祝予夏眼角,
“他”果然是女子!
只是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记得……李晏右眼角有颗泪痣。
如今……怎么没了?
眼前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刹那后,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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珉序错开了眼。
祝予夏见状,知晓今日境界不会提升了,便想与虞珉序保持距离。
朝黑衣少年的马车走进了些,还来不及思考,身体便不听使唤地顺势上了马车。
蓦地想起自己与黑衣少年的兄弟关系,心血来潮想巩固一下人设,便帮他盖好毯子,还不忘咳了几声。
这下……马车该顺理成章地走了吧。
不想虞珉序竟如此执着,祝予夏感受到远处的毒蛇般犀利的目光,催促车夫道:“我与弟弟重伤不适,快些……”
虞珉序盯着昏迷不醒的黑衣少年,与祝予夏亲密的样子,眸色闪过一丝不悦。
如果“他”是乔装后的李晏,那这人是谁?
和李晏关系很亲近吗?
他从前为何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
便无法自抑地开了口,似乎铁了心要问个所以然。
“他是谁?”
虞珉序自认如今对于李晏毫无感情,只剩愧疚,他只是想弥补。
但他的眼神落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在责怪:你和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关系很好吗?
简幼棠等了半天,见无人来哄她,彻底恼了,猛然起身,埋怨地看向虞珉序。
方才的雀跃荡然无存,她还是第一次见虞珉序如此在意一个人……
更何况,他为何又在问些,自己方才明明与他说过的话。
她不是才说过他们是兄弟二人吗?!
虞珉序是从来不听自己说话吗?
往常虞珉序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哪怕站在跟前都像隔了几座大山似的,毫无温度,连个眼神都不给,冷淡到底。
就连那个狐媚子……李晏都未曾让他如此在意。
简幼棠狐疑的眼神望向虞珉序,心中万分不可置信。
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怎会对一个陌生人嘘寒问暖?
她没看出这两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是见自己救了两个容貌俊俏的弟子,心生了醋意?
更何况虞珉序神情复杂,似是对黑衣少年的存在很不高兴的样子。
心中不禁转而大喜,将自己哄好,猜想难道真如她所想,师兄是吃醋了?便上前两步,贴心地重复介绍。
“他二人是兄弟,同是妖难的幸存者,相依为命,血浓于水,想必是无法分开的,所以我一同带进宗门了。”
虞珉序终于回过身来。
相依为命……无法分开……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沉声问:
“莫非是安排他们二人……在你的宅子?”
住在一起?
兄弟二人住在一起还算说得过去,他只想确认这二人是否是心怀鬼胎的骗子,想混入玉衍宗而已。
简幼棠见他果然话题落在自己身上,欢快答道:“另外两人伤得轻些,所以和正常纳新的弟子一起住。不过师兄放心,他们是住我的那间偏僻宅子,一人一间,不会和我一起的……”
虞珉序抓住重点,听到“一人一间”,不知为何却勉强放下心来。
马车在虞珉序视线中渐渐远去,但他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增。
这女子究竟和李晏有什么关系?
虽脸上脏污多少掩盖了几分原貌,但这张脸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是李晏没死?
还是背后有什么阴谋?
尽管他确信人死不能复生,李晏的命灯确确实实灭了。尽管像,也或许是巧合。
万一被那几个老头子知道了……
但无论如何……他这次不会,也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沈其适时出现,看出虞珉序心中所想,侧首凑近一些。
虞珉序眼神莫测,一字一顿道。
“去查他的真实身世。”
沈其顿了顿,“那另一人是否……”
虞珉序本想回绝,又想起方才祝予夏看‘弟弟’的眼神,很是紧张在意。
他手指收紧,从齿间挤出音节。
“查。”
“若不查得一清二楚,你今后也别留在我身侧了。”
说罢,唇间溢出朱红,意识陷入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