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予夏眼眸微漾。
虽不明简幼棠为何要另辟蹊径纳人入宗,但显而易见,这是她当下入宗门的唯一机会了。
原本嘈杂的氛围,却在前二人选尘埃落定,只剩最后一个时,变得紧张僵持起来。
人潮已经筑成道道人墙,比肩接踵,紧贴在一起,伤口被挤得溃不成形,却无人喊疼或退却。
然而哪怕要往前一小步,离大小姐再近些,也是寸步难行。
祝予夏垂眸,有些抗拒,不愿挤入人群,产生太多肢体接触。
以前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哪怕是雪境的千年雪莲,哪里还需要与人争抢。
如今却要去争当一个破宗门的弟子……属实没意思。
况且需要抢的东西,她总不大想要。物也是,人亦是。
她用神识去瞧,忽然间眯了眯眼——
怎么这里绝大多数人的伤口疮痍都是法术虚化的?
虽说她也“添油加醋”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但好歹她是真的有伤在身。
这些人……比她还过分?
幻容术持续消耗灵力,除非紧要关头,她都量入为出,能省则省,才没第一时间发现这点。
祝予夏正想着将他们滥竽充数的法术揭开时,倏忽间因一股熟悉的魔气而分神。
她心中一颤,蓦然清醒。
这气息她可再熟悉不过了。
魔尊燕琅晦。
与她积怨极深,害她沦落此界的罪魁祸首。
祝予夏循着气息找过去,魔气却忽然凭空溃散了?仿佛方才只是一场错觉。
怎么回事?
难道燕琅晦也穿来了?
很快祝予夏又将这个荒唐想法按下,燕琅晦与自己势不两立,若他真在此地,早该迫不及待地,趁虚而入要她的命了。
又何苦装神弄鬼……
或许是此界的魔?
魔气骤然间浓烈,祝予夏缓缓蹲下身,目光锁定瘫倒在地的黑袍少年。
看上去年纪不大,七窍流血,面目污浊难辨,体无完肤,手脚虽俱全,却像筋脉寸断,生死不知,好像随时要断气。
不知为何,祝予夏直觉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她想了想,从衣袖里取出瓷瓶,将一粒丹药,以灵力辅助,给少年喂下。
*
简幼棠选人进宗门,并未出于什么事关重大的理由。
只是一年前,她听宗门长老讲了一些飞升瑶天的故事。单提升修为,渡雷劫还不够,还需攒得三千功德。
劳心劳力的事不适合她。几日前,听人聊起今年的纳新时,才突发奇想,招一些妖难中没死的人进宗门。
但被妖物所伤之人如此之多,凭她一人哪能救得过来,左右挑一些有眼缘的,灵脉过得去就行。
到底也算一桩善行,三个人就是三桩……
她很有眼力见,小打小闹,随便招几个糊弄,长辈们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再多可要该挨骂罚跪了。
然而她挑了半天,连第三个真正的妖难幸存者都挑不出来了,密密匝匝的竟全是些想混进宗门的冒牌货。
简幼棠眉头拧紧,有些气急败坏,纤手一翻,灵力翻涌,周边围绕的人纷纷被震开,跌落在地。
他们身上原本鲜血淋漓的伤口也转眼消褪不见,露出完好的皮肉。
简幼棠气得差点要上去踹两脚,两手抵着腰肢,暴跳如雷骂骂咧咧:“真是岂有此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全是些鱼目混珠之徒!”
待简幼棠喘匀了气,打算带着选定的两弟子,回宗门之时,一回身望见树林里相依为命的二人。
其中一人虚弱屈身,正认真给地上生死未卜的同伴喂服丹药。
简幼棠失落的情绪烟消云散,眼睛霎时亮了。
简幼棠加快脚步过去,视线在两个少年之间打转,一个脸色惨白如纸,一个一息尚存昏迷不醒,伤口处还有时有时无的妖气。
简幼棠瞬间下定决心,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就你们了!只不过……多了一个……”
不过这个不省人事的,看起来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埋了便是,仍不超过三个。
因灵力消耗过多,祝予夏一时气血上涌,唇边溢出一丝朱红。
简幼棠目睹此景,也有些触动。
“但你们二人手足情深,我也实在不忍让你们分离……你可以带着他一起进宗门。到时候若还能治,宗门有的是灵药;若救不了,宗门也不缺地方……”
祝予夏擦了擦唇边血迹,闻言半垂羽睫,微微侧首,眸中情绪不明。
她似乎误会自己与这少年的关系……
“呃……我不是咒你弟弟的意思……”
简幼棠尴尬地抿抿嘴,看似随意问道:“你们是哪里人?也是妖难逃出来的?”
祝予夏想起老妇人和男子的对话,低声答:“石溪。”
简幼棠这才定睛,细细端详起祝予夏来。
不知为何,她竟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虽面目蒙尘,影响辨认,但细看他竟要比师兄还要眉眼如画,竟看得她脸颊染上红晕。
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救人一命,朝夕相处,最后以身相许,成就一段佳话。
更何况她还救了他弟弟。
简幼棠弯了弯嘴角,心想难不成是……冥冥中指引他们相遇?
不对不对……想哪去了……他还有师兄呢。
祝予夏感受到简幼棠投过来的目光,有些不明就里,任由她看着,视而不见。
俄顷,黑衣少年无名指依稀抽动了一下。
祝予夏微微挑眉。
下一刻喉间涌上腥甜,眼前一黑,渐渐失去意识。
*
等到再睁开眼时,祝予夏已经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皎洁的毯子,对面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这是?
“你醒了?”
祝予夏刚想开口,就被打断。
“你放心,你弟弟在另一辆马车上,我怎么忍心你们兄弟二人分离呢?以后你二人就都是我玉衍宗的弟子了!算你们走运!”
所以这是回宗门的马车上了。
“多谢大小姐,咳咳——”
“不必谢,你还是好好照顾身子吧,你二人伤势太重,不便与其他弟子挤,你二人便先住在我那边的一处偏宅吧,等之后伤好些再搬。到了后,会有医修弟子给你们疗伤诊治,不过其他的事情就要靠你们自己了,我也不能保证你弟弟一定能活下来……”
祝予夏忽然想起黑衣少年抽动的指骨,若他真活下来了,岂不是要始终与他以兄弟身份相称?
不仅原有修为被封,连区区金丹境的灵力也时常不稳,还要维持幻容术,灵力匮乏。
她得尽快和虞珉序攀上关系才行。
但是他无情道破,不是小事,说不好这些时日正在闭关,宗门的老头子们对妨碍他道途的人,势必更加虎视眈眈。
想要复仇恐怕要费些心思了。
简幼棠坐在祝予夏对面,越看他越像一个人,冥思苦想,却始终想不起来像谁。她再怎么不讲理,也不能好端端地用法术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弟子洗脸,最终也只好作罢。
心中不禁悔恨……这记性真该用灵药好好补补了。
祝予夏方才施法太过,有些虚弱,便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祝予夏发现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简幼棠下了马车,外面传来她和男子的谈话声。
大小姐的语气里满是雀跃。
祝予夏心念微动,此刻应当到了玉衍宗附近。
她轻轻撩开纱帘一角,恰好瞥见大小姐对面之人。
在看清那人样貌之时,祝予夏犹如触电般,眸色渐深。
能让简幼棠流露出娇媚一面的,也就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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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玉衍宗的少主兼大师兄,天资卓绝、清隽出尘,矜贵到无可挑剔,是宗门无数女弟子的心之所向。他修无情道,对天下女子都是如出一辙的漠然,然而他的冷若冰霜,反而激起更多人的兴趣,却依旧换来熟视无睹。
这样高不可攀、触不可及的人,却唯独被黑暗中不起眼的李晏吸引。
甚至还为她破了无情道……
这对于自卑自轻的李晏来说,如何能不情根深种呢?只是……对他的感情太过复杂,爱恨交织,剪不断理还乱。
祝予夏无心去捋,既然虞珉序亲口许下了结为道侣的承诺,给人虚无缥缈的希望,却不兑现,非但不倾力相护,还让她躲躲藏藏,使得她受尽旁人冷眼唾弃,他也从未解释半句。实在是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虞珉序疏朗眉眼上染着几分颓丧,倦容难以掩盖,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
祝予夏收回手,车帘掩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纳新之时,不是听说他无情道破……他居然没有表面在修养,实则被宗门的长老们关禁闭吗?
“马车上是什么人?”
淡漠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没安分多久的记忆又被勾起,祝予夏有些烦躁。
她是想通过虞珉序恢复修为,但真正相见,才发觉自己对虞珉序满心厌恶,并不想太快与他有交集。她得先缓几日。
再者,她修无情道惯了,情丝尽灭。虞珉序如此薄情寡义之人,若他没有丝毫眷恋,不知悔改,那复仇便没有那么容易。
听说很多女修都会看话本……这是个好办法。
简幼棠面上闪过几分为难,好不容易和师兄单独交谈,并不想被别的事干扰。
只是她向来不擅遮掩情绪,她略迟疑地回身看了一眼,只瞅见车帘紧阖,顿时舒了口气。
便状似浑不在意道,“师兄,你说他啊?他勉强从妖难之下捡回一条命,也算他命大,我就带他兄弟二人回宗门了……姜长老不是总说要攒三千功德的嘛!对我修炼也大有裨益!”
简幼棠一见到心上人,话匣子打开,开始展示起她用上品仙石锻造的发簪来,兴起之时,没忍住去拉对方衣袖,反抓了个空。
面前的男子一脸冷漠,收回衣袖,唇色苍白,丝毫没有想听的意思,眼神却死死盯着那车帘。
简幼棠微怔,有些欲哭无泪,忽然想起那些传言。
但很快她强行按捺下想要亲口向他确认的冲动……
随着李晏的消失,那些不堪过往已经过去了,无论真假,都与她不相干。
也和今后的虞珉序不相干。
虞珉序与她自幼青梅竹马的感情,纵然待她冷淡了些,但一定还是心底有她的。
“师兄,我以后还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叫你珉序哥哥吗?”
“不可。”
“为何?小时候可以,为何现在不行?”
马车内祝予夏想用法术固定车帘,却发现灵力枯竭,权衡之下,只好先紧着幻容术。
便放弃用法术,指尖攥紧车帘边角,用力到有些泛白。
不过也没到无法挽回的余地,她只要将帘子拉住,负心汉就看不到她的样貌。
毕竟他无情道破,修为受损,想必也不会大费周章,冒着修为暴露的风险施法,只为见一个地位低入尘埃的人。
就像他对李晏那样……
祝予夏心存侥幸,却不想,下一刻,虞珉序指尖轻转,风吹帘动。
马车内的景象被车外人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简幼棠瞪大了双眼,本心急地想要阻止这一场面,却被身边人抢先了一步。
祝予夏秀眉微蹙,眼底写满轻慢。
虞珉序顿了顿,看得有些失神,脸色微变,一时愣在原地,竟有些无措。
待后知后觉祝予夏态度时,好看的脸冷下来,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高高在上,眼神晦暗不明。
“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