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不是死了么?!
听闻她毒发后,被丢到荒野,后来宗门有长老去寻,也未寻到尸身,想是被野兽妖魔吞得渣都不剩。
张一箐一度怀疑自己眼花,拼命揉眼后看到的人影却并未凭空消散。
是有心人以讹传讹……还是他今日听到的骇人消息太多,有些失心疯了……
然而一转头,看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二师兄,瞳孔罕见地放大,脸上露出的表情和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时,不由笑出了声,被迫接受这不是幻觉。
祝予夏注意到二人的眼神,瞬间恍然,在对面有所应对之前,以更快的速度,从容抽身离开。
等张一箐反应过来,御剑想追的时候,反被华凌伸手拦下了。
“不用管她,李晏命灯已灭,她二人面容虽然相似,但那个人不是她,不过……”
这张脸也太形似了,宛若双生,别无二致的美,这样令人失语的脸全天下也就见过两次……
但她好整以暇,不见半点慌乱的眼神,又绝不是那个习惯躲闪的李晏会有的。
还好她没能进宗门,否则又将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
祝予夏变幻了面容,片刻后,已悄然遁去很远,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设下结界,调息,处理渗血的伤口。
方才从那些人口中听到的流言,倒是记忆片段中没有的。
原来李晏被加害,是因为虞珉序无情道破,触怒了他背后之人,最后被作为眼中钉除去。
如此还不够,还要殃及无辜之人,如今竟连与李晏长相相似的女弟子都不收了。
而所谓的“未婚夫”居然袖手旁观,什么都没有做……
如此虚伪冷漠,狼心狗肺,怪不得李晏记忆里执念最深的就是他。
祝予夏思绪沉浸在李晏的悲惨遭遇里,心头一紧,有些同情地捏了捏眉心。
不过话说回来,天资卓绝的玉衍宗少主,享尽天材地宝,肩负宗门前途,如此天之骄子的道途,却毁在一个无法修炼的草芥凡女手中。
想必自然多的是人恨极了她这张脸。
但若拥有这张脸的人——是个男子呢?
他们又将如何?也要将虞珉序的道途怪罪在他身上?
那与当众承认这位芝兰玉树的奇才,是断袖或废物有何区别?这位宗门少主的名声,岂不是该烂到地底了?宗门前辈的老脸还往哪搁?
祝予夏决定赌一把。
毕竟若是以这张脸,让他们吃尽苦头,想想到时候他们古怪扭曲的表情,简直大快人心。
只是……如今想进入玉衍宗难上加难。
祝予夏指尖灵力流转,正要幻容成男子模样,就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老妇人,正艰难弯腰捡着什么东西。
只是,身上似有若无地传来妖气。
祝予夏想起来,这个世界人族修仙水平远远不及她原先世界,但灵气异常充盈,妖魔鬼魅天性简单浅薄,又处僻静幽深之地,相比人族更易得灵脉修炼。因此孕育出许多大妖魔物,为非作歹,肆意伤人,妖难频发。
而本该作为至尊的人族,却要付出千倍百倍努力,才能活下去,更别提觅得飞升大道。
因此凡间百姓都挤破头地想进修仙宗门,以求庇护和点化。
出了几位大能的玉衍宗和凌潇宗,更被世人视作救苦救难的无上圣地。若能成为门内亲传弟子,便可护得亲族免受妖界欺侮,哪怕做个外门的洒扫弟子,也好过被妖魔吞吃,悄无声息丧命……
祝予夏消去结界,起身抬首看去,试探着靠近,将地上的澄黄符咒捡起,指尖摩梭了几下。
符咒倒无作假,有些微灵力残留。
老妇人从祝予夏手中接过符咒,动作慌张,连连道谢,忽然被前方折返回来的男子不悦地打断。
“娘,你再慢点,我就要错过进玉衍宗的唯一机会了!”
进玉衍宗?
那为何他们着急赶去的是相反的方向?
祝予夏视线在男子和老妇人身上打量,二人蓬头垢面,粗布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草屑血渍,男子膝盖以下的衣衫布料残缺,几乎难以蔽体,露出大小不一、或撕伤或混合泥垢结痂的可怖伤口,血肉模糊。
而他们身上萦绕的妖气是同一种……
老妇人表情难堪,佝偻着腰,颤着手紧攥符咒,口中喃喃:“可你弟弟重病在家……我时日无多,你走了,你弟弟可怎么办……”
下一刻符咒却被打翻在地。
老妇人又想去捡,反被扼住手腕。
“哎呀,要这东西没用,大小姐做善事招人进玉衍宗。上天眷顾,妖难中逃过一劫没死,我又有灵脉,各方面都符合大小姐的要求,只要进了玉衍宗,再也没有妖魔能吃掉我们了!娘!你忘了被妖害死的爹了吗!还有石溪村漫山遍野的残肢断骸……”
老妇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些昏厥。
男子双手扶住妇人臂膀,神色流露出焦急,安抚道:“娘,待我进了玉衍宗修炼,我就能保护你和弟弟了,爹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但是再不抓紧,大小姐招够人,我就真没机会了……”
老妇人轻咳几声,不舍道:“孩子你快去,拿上这平安符……我一把老骨头了,走不动……别管我了……”
话落,男子认真看她一眼,脚尖在原地打转,眉头越蹙越紧,神色纠结痛苦,最终瞳孔失焦,双手无力垂下,认命般地做了决定。
“算了……娘,你和弟弟我放心不下,这玉衍宗五年后我再进也不迟……”
二人互相搀扶离去的背影,在祝予夏视线中渐行渐远。
方才她见场面气氛不对,默默远离,却还是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眼里升起一抹惊喜,思忖片刻,便用法术将自己的衣裙更易成一身洗到泛白的残破青衫。
继续用幻容术,将自己的脸做最小改动,眉眼增添了几分凌厉,双眸布满血丝,唇瓣毫无血色。
没办法,她天性青睐美好之物,万般纠结之下,还是不愿自己太丑。
整体看起来多些清隽俊秀,略少几分泠艳灵动,再施加障眼术,哪怕对方用法术去看,也绝不会认为她是女子。
最后仿照方才妖难幸存者的样子,给全身都补了些脏污血渍和伤口疤痕,彻底变成一个落难者。
这几日以来,祝予夏已在旁人面前试过一些微末法术,哪怕是修真之人,也未能窥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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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在玉衍宗纳新队伍中,她未卸下幻容术之前,也无人看穿。
她大胆猜想,除去绝世神器外,此界中人恐难以洞悉她来自异界的法术。
如此,任她落在何人眼中,也俨然一位落魄少年郎了。
*
与玉衍宗正式纳新不同,口口相传、来此处试运气的人,均是衣衫褴褛,皮开肉绽,像是刚从大妖嘴里逃出来的人形点心。
祝予夏现身时,长发凌乱束起,尘容垢面,只隐约可辨其下的肌肤雪白,骨相立体。
虽吸引了一些探究的目光,甚至还有不明所以的人狐疑走向“他”,又挠头看看别处,最后一脸恍然大悟地离开。
但旁人内心想法却不是怀疑男女之分。
“臭小子,长这么好看,不仔细看还以为你是女扮男装的大小姐,风尘仆仆而来被不长眼的打了呢……耽误我时间!”
祝予夏:“……”
祝予夏懒得跟他计较,定了定神,走向被众人簇拥起来的中心处。
华服粉面的大小姐,浑身散发着济世救人的慈悲气息,好闻的香气哪怕在气味复杂的人潮中,也难以掩盖。
简直是寒夜里的星火,令人神往。
脑中的画面一闪而过,祝予夏刹那间忆起了她的身份。
负心汉虞珉序大概是觉得李晏的存在有损他的脸面,总会将她藏起来,不被旁人知晓。
那时,李晏做好了梨花酥,送去给虞珉序尝,他一心钻研剑法,丝毫不理会她。
她盯着桌案上的糕点,屈辱地坐等了很久。
猜想他大概是不喜这种带着清苦的幽香味道。
直到院中的他突然走进来,要她去屏风后的内室等候,并冷声叮嘱:
“别发出动静。”
李晏没说什么,对他的安排言听计从。
毕竟她只是他见不得光的消遣,又有什么理由反驳呢?
她站在后面,默默地听着来人欢快的说笑声,虞珉序虽反应冷淡。
但李晏仍像心脏被重重拧了般不适。
她偷偷地探出脑袋,看清了来人的长相,很美,步摇璎珞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
后来她的存在还是浮出水面。
虞珉序作为宗门万人迷般的存在,许多人因爱而不得,而对李晏刁难或泄愤。
他有时也会护着她,所以那些人看她的目光便更加恶毒寒冽。
而这其中也包含着这位大小姐——
简幼棠。
与李晏来往的人不多,她无人可攀谈,更不敢和虞珉序开口,竟然连这位大小姐的身份都不了解。
原来她竟能手握旁人生死。
祝予夏微掀眼皮,人性驳杂幽深,她对这些情感纠葛不感兴趣,只想借对渣男复仇,恢复修为。
便越发觉得女扮男装的决定妥当。
简幼棠虽蛮横骄纵,但修为上却一点都不愚劣。她轻而易举便窥见,哪些人身上有妖难气息,灵脉根骨如何,不多的功夫就从鱼龙混杂的人堆里,挑出来两个符合她要求的妖难幸存者。
大小姐染着蔻丹的纤细指尖一点,人流就随之涌动。
“还差最后一个,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