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这个地方无论何时都像个巨大的负能量收容所,疲惫、病痛、焦虑平等地降临在人们身上。
时针指向“11”的输液区座无虚席。
莫得聆整个人昏昏沉沉,时而产生幻听药液顺着透明管子一滴滴流入她的静脉,时而感觉有人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周围很安静,小腹那阵势要搅碎五脏六腑的绞痛终于如退潮般散去,给了倦怠可乘之机。可惜困意刚来,冷不防又被隔壁床刷短视频的动静吵醒。
莫得聆眨了眨眼,视线从涣散到清晰大概花了十几秒。
她转动眼珠开始打量四周,努力辨识所处环境,白色的墙壁,浅蓝的帘子,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而天花板的强光让她瞬间想起那道车灯。
她支起身子左右张望,却听见帘子外有些模糊的对话。
“就是痛经,身体透支了才引起的晕厥。”
“可她以前也没疼到这个程度。”段译甫还是不放心。
这种情况医生见多了,宽慰道:“压力大,情绪不稳定都有可能诱发,别担心,输完液回去好好休息再注意调理就行。”
问来问去一点儿有效信息没有,段译甫没再浪费口舌,道了声谢转身收兵回营。
经过隔壁床位时,床上的大哥正闲得发慌,见他回来粗着嗓子搭腔:“哎,哥们儿,你家那个……什么情况啊?看着挺严重的。”
段译甫脚步没停,言简意赅:“痛经。”
“嗐,这个啊……”大哥仿佛找到了共同话题,语气带着过来人的随意,“女人都有的矫情毛病,等以后生了孩子自然就好了。”
空气静了一瞬。
就当莫得聆以为不会再有后续时,她听见段译甫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再度响起:“生孩子就不痛就不伤身体了?难不成你生过?”
“我是男的,怎么可能生过。”
段译甫掉头打量:“那你凭什么这么武断?”
大哥抱着分享的心态跟他科普:“网上专家说的,而且我这也是经验之谈,我老婆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段译甫嗤之以鼻:“没有科学依据的经验之谈就不要大肆宣扬,这只会暴露你的无知,再者,生不生孩子,需不需要孩子是她们的自由。”
“女人不生孩子?”大哥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那娶回家干什么?都对不起她的生理构造。”
“有生育功能就代表她们一定要生育?”段译甫含沙射影,“我看未必,好比一些人,有心但未必是良心。”
大哥怎么听都觉得段译甫在找茬,显然忘了是自己先招惹的人家:“不是,兄弟,你站哪头的?”
段译甫两步靠近,慢悠悠地翻看他架上的输液瓶和单子凭空捏造:“伟哥服用过量。”
音量丝毫不收敛,整个输液室都是他的回音,“哦,原来你年纪轻轻就不行了。”
此话一出,自他为圆心,吸引了一圈又一圈的八卦眼光。
大哥面色直接憋成了猪肝红:“你胡说八道,我只是感冒才来输液的。”
这些苍白解释,段译甫统统抛诸脑后置之不理,就让这只井底之蛙掉进自证的无底洞好好感受一番。
他迈腿,掀开了隔开床位的浅蓝色帘子。
帘子掀开的刹那,碰巧撞上双来不及撤回的眼睛,随即,眉宇间残余的攻击色彩收放自如。
莫得聆没料到他回来得这么快,偷听被抓个正着,眼神慌乱地闪躲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秒,随即又无所谓地望回来。
段译甫率先退出对视,走到床边,伸手调节了一下输液管上的滑轮,让滴速稍稍慢下来些。
“还难受吗?”他问,声音比起刚才软和了不止一星半点。
莫得聆摇摇头,没说话。
他也识相不再吭声,两手插兜在一旁的椅子落座,只是双眼很诚实,静静地观察端坐于床头的病号。
这种距离下的沉默格外教人尴尬,可两人偏偏都不是会尴尬的性格。
莫得聆瞥向自己的左手背,胶布贴得平整,针头处却一动就疼。
其实中途她醒过一次,在护士扎第一针没成功的时候,也是那会儿,她听到了段译甫要求换人的声音。
同时她的大脑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疑惑,比如他为什么出现在别墅区,又比如他和代濛发展到了什么阶段?
顺势往前,屈颖对他赞不绝口那刻,她为何走神?
“时候不早了。”喉咙并无不适,但还是清了清,“要不你先回去,免得不好交代。”
段译甫两条长腿微敞,状态放松:“我在宁海举目无亲,和谁交代?”
莫得聆罕见地卡壳片刻:“所以,问你啊。”
“你希望我向谁交代?”
“你应该报备的那个人。”
“我想交代在谁手里,那人清楚。”
“当我没问。”
“想我留下来陪你就直说。”
“谁稀罕你陪了。”
段译甫无声弯唇:“我和代濛从小认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该有的关系,之所以出现在那儿,单纯是蹭饭。这几年,我一直洁身自好。”
他直勾勾地盯着莫得聆,一口气说完,“这下,有资格留下来陪您了吗?”
没人要就没人要,还洁身自好,莫得聆别开脑袋懒得回应,只是眼里的气焰荡然无存。
好半晌,这隅狭小空间里一派祥和。
段译甫照常无所事事照常注视她,她始终不给予回应,权当空气。与其说被迫忽略,倒不如说是免疫了。
“段译甫。”
“嗯。”
“我手机呢?”
“充电。”
“我要用。”
闻言,段译甫从外衣口袋摸出个插着充电宝的手机,递上:“正好我们把联系方式加上。”
手机早自动关机,与板砖无异。莫得聆边常摁开机键边嘀咕:“我可拿不出二十万加您老的微信。”
段译甫一门心思都集中在铺垫下文,自是没听到她的吐槽。
“以后你那位不中看也不中用的未婚夫再有指望不上的情况立刻找我。”
莫得聆鼓捣开机的动作暂停:“任何时间任何场合都允许吗?”
段译甫自然接过躺在她手心的手机,利索地互加好友,设置好紧急人号码。
“举个例子,假如你将来的婚礼上新郎缺席,我能立马补位的那种。”
难得今晚没有为了韩彻这颗老鼠屎而唇枪舌剑,莫得聆也慢慢敞开了心扉:“你放着那么多地方不去交换实习,为什么偏偏是宁海?”
段译甫露出个耐人寻味表情,答得模棱两可:“我这儿有人。”
莫得聆送上鄙视关系户的白眼:“那你老实告诉我,你来宁海是不是藏着打击报复的心?”
“报复?”段译甫坐直了些,“我报复谁?”
莫得聆理所当然:“报我甩你的仇。”
段译甫因她的大胆揣测正色:“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想我?”
“小说电视剧都是那样演的。”
段译甫不耻下问:“那小说电视剧里,像我这类的角色具体是怎么进行打击报复的?”
“接近女主从中作梗,让她重新喜欢上他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哦。”
“哦什么哦?”
段译甫倾身逼近:“你重新喜欢上我了。”
背后就是枕头,莫得聆躲无可躲,失措地连轻颤两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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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是打个比方。”
段译甫适可而止,手机塞回主人手里,身子退回原先距离:“那你真该学学这点。”
颇为无奈且遗憾的口吻后又是冷漠一哂,“可惜你永远学不会。”
莫得聆攥紧贴在掌心的发烫手机:“记得那么清楚,你岂不是恨死我了。”
爱恨嗔痴的话题渗透周遭,陷入名为不堪回首的漩涡。
段译甫凝视她良久:“答案于你而言重要吗?”
“重要……”莫得聆坦荡地迎上直视,“但我不后悔,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这份“我明牌你随意”的答卷很莫得聆。
段译甫扪心自问,恨过她吗?
答案当然没有,但怨过。
怨她不识货,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她要分手的苗头并及时扼杀。
他活动脖颈,后脑就势垫在椅背仰望天花板:“我只记得你那天喊了我宝宝。”
在莫得聆的错愕中又冷不丁转来张笑颜补充。
“第一次。”
这没个正形的模样,莫得聆有些恍惚,这貌似还是重逢后段译甫第一次对她插科打诨。
刚处对象那会儿,两人偷摸出校约会,往往拘谨的是她,容易害羞的还是她,段译甫却意外拥有与外表不匹配的骚气,例如这厮过校门,人脸反反复复识别不成功,他倒不慌不忙,也不顾周围有没有人牵起她的手,大言不惭炫耀。
“也是,身份不一样了,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以此类推的还有阴雨天,不适合约会的天气,他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出门踩水,诡计多端的男人,想见她直说。
改观的同时心底生根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好比开到隐藏款的惊喜。
原来段译甫私下如此反差,话少不黏人但也没多正经,还有点恶趣味,完全颠覆了外界的贯有印象。
说不怀念是假的,可现在的她暂时给不了他要的身份。
“上次在酒店,就我那不当言论,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段译甫正襟危坐:“你说什么?”
莫得聆怀疑他听力有问题,特意控制音调:“我说我鬼迷心窍,你高风亮节,接受不了新事物正常,其实咱俩这样挺好的。”
段译甫莫名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拉链拉到顶,下巴掩在衣领里:“我们不提扫兴的事,先聊聊你。”
“聊我什么?”
“月初低烧,月中痛进急诊,月末呢?”
莫得聆一记眼刀甩去:“你咒我。”
“这几年,你过得是不是不太好?”
话音将落,段译甫敏锐地察觉出她的情绪变化,紧绷,易怒,夹杂着一丝不愿提及的敏感。
“我累了,你要走赶紧走。”
果不其然。
撂完交代,莫得聆也不管他什么反应,直接躺回被子合眼休息,或许真困了,直至拔针的那刻都未曾察觉,一觉醒来不仅发现天光大亮,段译甫还趴在她床边,一头黑发稍乱,像对待特别珍贵的宝贝一样托着她那只留下针孔的手心沉沉入睡。
小心翼翼翻身,目光情不自禁地流连于他饱满的额头,浓密的睫毛,完美的鼻尖和厚薄适中的唇瓣。
平心而论,段译甫这张皮囊不笑好看,笑了更好看,凶人的时候也好酷,整张脸不沾酒色财气,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长在她审美点上。
本就是意志力薄弱的初醒时刻,莫得聆屏住呼吸,轻轻地在他额头印上一吻。
做完这个举动,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掀开被子,捂上发烫的脸颊,慌忙从另一侧下床溜之大吉,怎么能这么没出息,每次都被这张脸迷惑。
反观睡梦中的男人,嘴角早默不作声地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