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得暇率先发现了门外的救星,忙扯开嗓子呼救:“大伯,快救救我们,莫得聆疯了。”
碍于外人在,莫靖雄忍住亲自拉架的冲动,厉声呵斥:“还不快住手。”
听到声音,莫得聆才意犹未尽地撒手。
莫得暇脱困的第一时间立刻挽起同病相怜的闵洁直奔莫靖雄身后:“大伯,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莫得聆欺负我就算了,连大伯母也不放过。”
反观始作俑者因脱力瘫软坐地,头发披散着,没了往日的高贵锋利,倒是平添了几分破碎。
面对指控,莫得聆顶着戾气未消的眼神瞪过去,却又在看见莫靖雄下意识做出回护手势时僵硬地扯扯嘴角,露出个嘲讽微笑。
她垂首撩发,再掀眸的工夫就换了副柔弱姿态,朝韩彻的方向抬抬手臂,明明可以自己站起来却偏示意他来扶。
韩彻从震惊抽离出来,不经思考做出拔腿动作。
莫得聆头发微乱,可怜模样尽显,被搀扶起身顺势抱住男人的胳膊,小嘴一撅,照搬适才受害者的口气诉苦:“韩彻,我好害怕啊。”
这一叫,韩彻被搂着的手臂登时激起层鸡皮疙瘩:“啊?”
“你怕个鬼。”莫得暇从未见过比莫得聆还厚颜无耻的人,望向她的两颗眼珠似能冒出火星,“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先动的手,我头皮现在还疼着呢。”
莫得聆抿了抿唇,故作为难:“妹妹,要不是你偷走了我精心准备的礼物,我也不会一时失态。”
“你们不知道吧,今晚是韩彻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上次我惹了他们二老不开心,这才托了好多关系买来这份礼物送给阿姨赔不是。”
莫得聆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韩彻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他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他怎么不知道,今晚只是个很日常的家庭饭局啊。
见韩彻默认,闵洁和莫靖雄面面相觑,莫得暇则不信世上有那么赶巧的事并提出质疑:“礼物,就那只凯莉包?”
“当然不是,是那套珠宝。”
白送的台阶哪有不上之理,莫得聆转头就跟韩彻卖惨:“你不会怪我吧,连个礼物都保护不好。”
“……”韩彻干笑两声,“怎么会。”
窗户没关,有风送来女人的咳嗽声。
莫得暇和莫靖雄纷纷附上关心,前者指名道姓怪罪下手太重,后者不好发作,眉头紧锁着默默替爱妻拍背顺气。
见状,莫得聆暗骂了一声操,搁这儿cos卡车总动员呢。
俗话讲得好,素质不详遇强则强。她拽着韩彻一路怯生生地来到闵洁跟前,不敢同她直视,声线里也满是惶恐:“我刚刚吓坏了,分不清谁是谁,阿姨,你一个长辈不会怪我吧?”
对方不语,她就一味地冲韩彻这块挡箭牌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阿姨不说话,她就是怪我了。”
手臂皮肉适当传来拧痛,韩彻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姨这么善解人意,不会的。”
闵洁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嘴边的指摘硬生生憋回肚子里:“小聆,我怎么会怪你。”
她抵唇又咳了一声,“但今早,你怎么能放任其他人那样对小暇?一个女孩子当众受辱,我们莫家的脸面,名声怎么办?”
事关颜面,莫靖雄也趁机放话:“所以,你必须要给小暇一个说法。”
“你怎么不问问打她那人是谁?”
莫得聆应声睥睨冷冷回应,前后不过两秒判若两人,又做回了那只高傲的白天鹅。
“还能谁啊,你们一伙的。”莫得暇气坏了,在心上人面前出丑的记忆塞满脑子,恨不能手撕了仇人出气。
莫得聆无辜耸肩:“我和代濛可不熟。”
代濛这个名字堪比灭火器,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沉寂,除了一无所知的莫得暇。
“我管她谁谁,你现在就让那个贱人滚过来和我求饶……”
闵洁神色凝重:“小暇,别说了。”
莫得暇不解:“为什么啊?”
莫靖雄背过身去:“这件事,算了。”
莫得暇心理更不平衡了,被揍的时候没哭,眼下反倒簌簌落泪:“凭什么啊,你们刚才还口口声声地说替我做主。”
麻烦完美解决,莫得聆向韩彻使了个眼色:“我换件衣服,你楼下等我。”
而后朝莫靖雄摊开手掌。
莫靖雄:“什么意思?”
“两百万。”莫得聆把重点的音咬得极重,“我特意买给我未来婆婆的珠宝被你的亲侄女中饱私囊了,总要有人买单吧。”
这要求把抽泣中的莫得暇逼得放声嚎啕,都破音了:“我又没用,你再送给她便是,又看不出。”
全程很少发表意见的韩彻这时张口了:“呃,我先下楼。”
他深知这个节骨眼不该开腔,但他实在待不下了。
莫靖雄一张老脸此刻比锅底还要黑:“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韩彻那辆迈凯轮引擎再次响动是在一小时后。
副驾后视镜里,莫靖雄携穿戴整齐的闵洁全程欢送,莫得暇不见身影,估计在房间发泄。
直至黑色车尾消失于别墅区,闵洁才拉下脸,粉饰出的端庄得体被阴森所代替:“闹出那么多小动作,她没察觉到什么吧?”
莫靖雄晦暗的目光微微眯起:“暂时没有,我让孙妈盯紧了。”
车内。
莫得聆把脸歪向窗外,建筑物、树木、街景依次从她的眼前一晃而过:“我不在的时候,她和你聊什么了?”
车窗没关,韩彻听得不太真切:“谁?”
“闵洁。”
“哦,就说了些从前的事。”
莫得聆没吭声,韩彻以为她又生上气了,于是出于好心补充道,“她没说你坏话,相反,还替你说好话来着。”
“好话?”莫得聆凝望窗外的姿势不改,也不领他的情,“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她?”
韩彻摸了摸后颈:“你别阴阳怪气,我就是觉得你后妈也挺不容易的。”
尾音砸进车厢的空气,莫得聆呼吸一滞,接着扭头审视,质问送上:“她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共情她?”
“她说你之前不这样。”
“不这样,那哪样?”
不间断的逼问下,韩彻仍好声好气:“她说以前你每回见她可爱黏着她了,阿姨阿姨地追着喊,就是后来接受不了和你爸在一块才这么偏激。”
莫得聆状似荒谬地讥讽勾唇,靠回椅背,用搭在窗沿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摩挲发根,企图压制脑袋里不断翻涌出的烦躁。
恶心呐,是真恶心。
这份恶心渗入血管溶于血液,在日积月累中滋生出绵延恨意,每每发作时,时而化作细针刺痛她的神经,时而化作钝刃慢剐她赖以生存的五脏六腑。
她额头抵在车门,牙关都在打颤:“下次别让我从你嘴里再听到这些话。”
“为什么?”
这回,身边久久没有回答,风声似乎也感觉到不对劲尽可能地减少存在感。
韩彻好奇侧目,只见莫得聆半个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攥紧安全带,手背上的骨峰分明。霞光斜斜地洒进副驾却探不明她的全脸,原本巴掌大的脸颊尽数被头发遮挡,只露出道倔强的鼻尖线条。
“你怎么了?”
捱过最强烈的阵痛,莫得聆终于松开紧咬的下唇,忙不迭地向驾驶座投去深刻的训斥:“没有为什么,我讨厌她们,那你作为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就必须同仇敌忾,而不是费劲叭叭地问我原因。”
劈头盖脸又是一顿吼,韩彻气极又无可奈何,不好乱发少爷脾气,不然又是啪啪一耳光,最后只能咽下这口气去摸中控台的烟盒。
还没摸到,就被一声不耐烦叫停:“不准在我边上抽烟。”
韩彻实在忍无可忍,来了句:“你这脾气就不能收敛点,每次跟个炸药桶似的一点就炸。”
“受着。”
“做人得换位思考。”
“受不了就滚。”
“你……”韩彻不断深呼吸,干脆噤声。
车子驶进更为高档的独栋别墅区,绿洲环绕的道路上,一辆眼熟的保时捷擦身而过。
小腹时不时传来的针扎感令莫得聆频频蹙眉,或许也觉得无法和他沟通,索性侧向窗外闭目养神。
“嫂子,你没事儿吧?脸色好差。”
别墅的挑高客厅里,莫得聆因这声嫂子更难受了,掀开眼帘,看向一旁搭话的屈颖,韩彻的表妹,今晚的局正是为了欢迎这位大小姐归国。
“我没事。”第一次打照面,她冲屈颖客套笑笑,“对了,你还是喊我名字吧,嫂子怪显年纪大的。”
“那我喊你得聆姐吧。”屈颖莞尔,“回国前我就老听说你,可有意思了。”
“有意思?”
屈颖借着替她倒水的机会偷偷揭短:“把我姑妈那样自诩名门闺秀的老古板逼得连打两天越洋电话诉苦,你是头一个。”
对方说得真挚,以至于莫得聆改变了她在内涵的最初想法,从身后拿出个饰品袋子:“上回家宴我离席得早,没见着你人,这是见面礼。”
梵克雅宝的紫玉髓,屈颖直夸她有眼光,大大方方地戴上手腕:“谢谢啦,不过,上回的家宴我也没来。”
“你没来?”莫得聆呷了小口温水,暂时没那么难熬了。
“嗯。”屈颖支着下巴,“原本那天我准备了件超赞的bra打算去音乐节玩,结果被一个没有职业操守的黄牛骗了,然后就约了几个朋友去Lf,没想到,国内的夜店氛围还不错,而且dj也比国外的帅。”
关于那晚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起来,莫得聆下意识脱口:“那晚扔bra的是你?”
屈颖也不确定:“那晚你也在?”
意识到说漏嘴,莫得聆忙岔开话题:“呃,那件bra挺好看的,我都想问你要链接了。”
屈颖眯了眯眸,随即露出个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会心笑容:“我那件可是维秘秀同款,全新吊牌齐全哦。”
“那你可真舍得。”莫得聆由衷唏嘘。
“哎呀,其实那会儿的确欠考虑,酒精上头一时忘了在国内。”屈颖侃侃而谈,“欧美国家的娱乐文化里,这是传统节目啦,当然我们的个人行为绝不存在骚扰,就是对他们的演出表示认可。”
“就是你得答应我,别和我表哥他们提这事,免得他们又老古董上身念叨我。”
莫得聆倒没什么胸罩羞耻:“国内外文化差异大是事实,但自己花钱消费,在安全范围内不是怎么开心怎么来么,夜场什么地方,牛鬼蛇神海了去了,我还见过往dj台砸酒瓶、扔臭拖鞋、丟呕吐物的呢。”
她腹诽:一美女往台上撂那么贵一内搭,台上的人就偷着乐吧。
“况且自己买来的物品要如何处置关其他人什么事,总比一些要身材没身材要颜值没颜值,还自以为是露出个假内裤头的bro强吧。”
屈颖不动声色地研究她,亮晶晶的眼神里尽是欣赏:“他也是这么说的。”
“谁?”
“就那dj帅哥。”屈颖取一缕胸前头发在指间把玩,自顾自回忆道,“其实是我朋友看上他了,人呢,也怪好的,下场后还专门托工作人员把我那件bra还了回来,特别贴心,用纸袋装好,里面还塞了张纸条,大致也是你那意思,希望我们尽量别往台上扔私人物品,夜场鱼龙混杂,以免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后续内容自动消音,连同周围长辈们的唠家常,莫得聆久久没出声,像是丧失了语言系统,又像是丢了缕魂,忘了在与人聊天,忘了在哪儿干什么来的,幸好韩彻及时出现,才重回人间。
“你们聊什么呢?”
屈颖亲昵地挽起莫得聆的胳膊:“秘密。”
另一头的韩母在看见儿子后当即招手:“阿彻来得正好,关于你俩的婚期,我和你爸爸的想法是……”
话刚说一半就让另一道虚浮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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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断。
“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我去趟洗手间。”
莫得聆弓着背,示完意直接拎包离了座。
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打断长辈的发言,韩母脸色多少有点挂不住:“阿彻,这就是你说的知道错了?她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未来婆婆放进眼里?”
一旁的屈颖忍不住插话:“小姨,您多虑了,上个洗手间怎么就不把你放眼里了?”
“她分明就是。”韩母这苦水一倒就没完没了,“上回不过念了她两句,撂下一桌子人说走就走,这回,索性都不让人把话说完了。”
韩父谈笑自若,轻抚她膝盖提醒她注意场合:“孩子大了,好好沟通,听阿彻怎么说。”
韩彻瞧了瞧愠怒的母亲,又望了眼始作俑者离开的方向,沉默两秒:“我去看看。”
找到莫得聆时,她正以垂首的姿势站在盥洗池前,一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任由水龙头的水哗哗直流。
韩彻停在门口抗议:“算我求你了,能不能别对我爸妈甩脸色,我夹在中间真的左右为难。”
莫得聆将脸往臂弯埋得更深了些,尽管声音虚弱但仍字字清晰:“我哪甩脸色了?”
韩彻想给这位姑奶奶跪下的心都有了:“那你跑洗手间做什么?还非挑我妈说话的时候?”
水声戛然而止,莫得聆艰难拾头,镜子里顿时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庞,她转过来,眼圈噙满了生理性疼痛激发的水光:“大哥,我痛经看不出来么。”
不同于在她家的卖惨,这次是真柔弱。
韩彻愣了愣,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堵塞喉间。他看着莫得聆疼得几乎站不住的样子,一阵心虚忽然淹没了刚冒出的浮躁。
道歉漫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换成更实用的方案:“我先送你回家。”
莫得聆盯着他,没开腔却形如开腔。
韩彻上前想搀扶,却被她侧身避开,硬是靠着自己一路扶墙走出了洗手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厅,空气中的紧绷感丝毫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缓解。路过沙发时,韩母的埋怨声飘过来,话锋已经转向了莫得聆的家庭。
“也不知道莫靖雄怎么教的,一点规矩不懂,生意生意做得不如蒋如云,光是这两年变卖了多少股份资产,现如今女儿也教不好,将来怎么进我们韩家的门呦……”
韩彻脚步顿住。
他注意到莫得聆的佝偻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调头,依然缓慢地朝入户门挪步。
怎么说相处也有了段时日,她的雷区不敢说百分百确定,但百分之七八十还是有的,譬如学校挨抽那次,他不过随口骂了句“你他妈”。
一时间,愧疚与怜悯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驱使着他转向批判源头:“妈,您能不能少插手我们的事。”
“少插手?”韩母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当面顶撞,错愕片刻,随即激动地拔高音量,“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看看她今天什么态度,你还要护着她?”
心里的那点内疚发酵,韩彻加重语气:“她今天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就可以没大没小?”韩母不以为然,“阿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跟她在一起,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还有没有这个家?”
“您今晚偏要小题大做,偏要挑刺才满意是吗?”
韩母捂住心口:“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我是你妈!”
“就因为你是我妈,才更不该这样说她家里人!”
争执声渐渐激烈,掺杂韩父的劝解和屈颖无奈的打圆场。
莫得聆置身客厅外的阴影处,觑着里头模糊晃动的人影,连同呼吸都过分吃力。
她没再停留,转身,一个人慢慢地迈出别墅大门。
蜿蜒的车道此时幽静空荡,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
别墅区太大,莫得聆一直步行至主路的一盏路灯下才歇下喘气,左手始终按住腹部,右手摸索出手机,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布料,屏幕显示加了价打车的订单依旧无人接单,以及电量不足的提示。
前方是空旷无车的道路尽头,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木和一栋栋灯火温暖却遥不可及的独立屋宇。
最摧残意志力的还属小腹时不时的阵痛,好似被一只淬着寒意的手玩弄,攥住,反复拧,拧到没有空间再松开,再周而复始。这疼痛没有勋章,没有忍一时风平浪静,唯有刻骨铭心的折磨。
她不受控制地蹲立路边,头深深埋进膝盖,缩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明亮的灯光笼罩下来,将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将近十点的夜很静,隐约能听到远处的虫鸣和自己有些轻浅的呼吸。
莫得聆咬牙打开通讯录,颤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缓缓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
韩彻这个不知好赖的王八蛋偶尔靠谱了却分不清轻重缓急;余菲和丛欢这个点赶过来不切实际;几个表面要好的白富美好友说不定有空,但保不齐明一早她就会沦为圈内的新笑柄;秦焱大概在为今日之事买醉……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糟糕到再无可靠之人。
想着,不禁笑出声,越是要她狼狈的时刻,她偏要挺直脊骨,偏要见识孰赢孰输?
握拳坚持之际,来时宽敞的柏油路悄无声息地停下辆两门轿跑。
下一秒,车灯骤亮,以破竹之势劈开浓稠的暗夜,整条马路犹如白昼。
强光刺眼,莫得聆条件反射偏额,却仍觉眼前白茫茫一片,天地旋转成白色的噪点。
混沌的视野里,她捕捉到一抹高大的身影正朝自己赶来,轮廓完全融入了强光中,肉眼根本辨不明来人长相。
但说不上的熟悉,形容不出的安心。
四月的晚风卷过,裹挟凉意,萌出新芽的树枝摇曳不止,单薄的衣衫随风飘扬,莫得聆不由打了个寒颤,太阳穴也有预感似的狂跳。
在她彻底脱力前,一记坚实的臂膀牢牢地接住了快要倒下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