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白宋在备勤宿舍的小床上睁开眼睛,醒了会儿神,起床洗漱完毕,拉开柜门,拿出挂在衣架上的警服换上。
接着将对讲机别在肩章,警务通揣进口袋,走出宿舍,径直来到值班室。
夜班民警正在对台账。
白宋走到他身边,接过值班日志翻了一遍,昨夜的异常记录栏干干净净。
“没有异常?”
“没有。”
他转身又进了分控室,一整面拼接监控大屏泛着冷幽幽的蓝光,密密麻麻分割成上百个动态小画面,每一帧都锁着监区的动静。
“后半夜怎么样?”白宋目光落在那些画面上,声线平稳。
王鹏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切正常。”
……
白宋穿过一道厚重的铁门,踏入监舍区,清晨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潮气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声沉而稳,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间监舍,犯人们正在整理内务,动作快的已经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地面也拖得不见水渍。
随后管教民警开始点名,带队去食堂吃早饭。
白宋跟着队伍一块儿来到食堂,缓步巡视一圈,现场秩序规整,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没半点不该有的小动作。
晨会结束,他在生产车间待到十点多钟才回办公室,桌上一堆文件等着他核对签字。
刚泡好一杯茶,准备休息几分钟再接着忙,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是三监区教导员徐冀。
“已经确定了。”徐冀带来最新消息,“那个法制栏目,要在咱们三监区进行拍摄。”
白宋:“听谁说的?”
“教改科的老何。”徐冀说:“我估摸着这两天,冯副监狱长就要找你谈这事儿了。”
杯子里的茶叶正在一片片往下沉,茶水慢慢晕开浅淡的颜色。
白宋没接话,但心里门清。
冯副监狱长主抓全狱改造工作,对外宣传相关事务也归他分管,按理说一档法制节目的拍摄任务往下派发,本就是正常工作安排,无可推脱。
可棘手之处在于:服刑人员出镜要做全套个人风险研判和分级评估,还得进行层层专项审批。
拍摄现场管控、舆情兜底、突发事件应急处理,所有细碎到极致的连带责任,最后都会压在监区具体负责人身上。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新潭监狱那边已经出过纰漏,节目组半路紧急停拍,市监狱管理局重新调剂任务。谁接下这活儿,就得扛住所有不确定的风险。
徐冀猜得不错,当天下午,白宋就被叫到了领导办公室。
“昨天散会后,监狱长点了你的名。”冯副监狱长语气沉稳郑重道:“综合各监区日常管控水平和应急处理能力,我们最终决定,把这项任务交由你们三监区全权负责。”
说着将桌上的文件轻轻推到白宋面前。
“这几天你就开始着手准备方案,务必逐一摸排筛选服刑人员,严格对照改造积分、心理测评结果、案由风险等级和日常表现,完成全方位出镜风险评估。”
话音微微一沉,点出最核心的压力,“新潭监狱那边发生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就不多赘述了。两条底线,必须牢牢守住。”
“第一,拍摄全程必须做到监管闭环,服刑人员所有活动全程可控,绝不能出现任何脱离管控的突发意外;第二,镜头对外展示的是监狱整体改造风貌,经不起半点差错。宣传工作做出成绩,是全狱的实绩,可一旦出现纰漏,上面怪罪下来,你我都有脱不开的责任。”
“当然,后续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过来找我说明情况。教改科和狱政科,也都会配合完成任务。”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白宋默默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只问了句:“节目组大概什么时候进场?”
“下周三,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这么在工作岗位上连轴转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九点,白宋交接完工作,从监狱西门直接回到公寓。洗澡,换上私服,再将警服丢进洗衣机里清洗。
闲下来后,才拉开抽屉,拿出手机长按开机键。
微信上有五条消息,全都来自于秦念。
前四条为图片,分别是:一只站在围墙上,威风凛凛肥胖的狸花猫;一只蹲在门口,营养不良瘦弱的小白猫;一只跑到屋顶,可怜兮兮瞎眼的橘猫;和一只盯着镜头,满脸哀怨黑脸的三花猫。
后面附上一句话:【你家这边好多猫啊。】
猫都长得很可爱,但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的——秦念举着手机拍猫的画面更加生动有趣。
白宋坐在椅子上,回复:【有没有吵到你睡觉?】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过来。
一直到洗衣机停止工作,他把衣服拿出来晾晒好,秦念才回:【你出来了?】
白宋站在阳台上打字:【嗯。】
秦念说:【还好,没怎么吵到我,它们都挺乖的。】
白宋:【刚醒?】
秦念发来一个表情包。
小狗点头。
白宋继续打字,还想问些什么,想了想又给删掉了。
他收起手机,拿上钥匙,离开公寓往白云街的方向走去。
*
这头秦念还没起床。
云淮的流浪猫狗实在是多,她昨天在网上下单十斤猫粮和十斤狗粮,点开APP进入后台看了下,都已经发货了。
不过距离有点远,云淮又不是什么大城市,甚至距离县城还有二三十公里的路程,估计最快也得等到三天后才能收到快递。
微信上,白宋没回她了,倒是肖哲来了条消息。
【你到底去哪儿了?】
秦念跟肖哲也是在周云泽酒吧认识的,算是周云泽牵的线,暧昧好几个月,在白宋离开申城后才正式开启恋爱关系。
一段感情的初始阶段总是浪漫且甜蜜的。
但很快,两人就开始因为各种各样的矛盾频繁吵架、断联、分手、复合、再吵架、再断联、再分手……拉扯至今。
最严重的一次分手,有整整十五个月没联系过。
秦念问:【关你什么事?】
肖哲回:【你说关我什么事?】
秦念说:【我怎么知道。】
他们俩总是这样,一开口就是火星撞地球,根本无法好好沟通。
秦念性子硬,肖哲也有他的脾气,矛盾一爆发,谁也不让着谁,恨不得送对方下地狱。
几乎每次分手都是秦念提出来的,等双方都冷静下来后,肖哲便会来求和。
肖哲:【我大概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要被你这样折磨!】
秦念:【我对折磨你并不感兴趣,请你不要总是一副受害者心态。】
这句话成功点燃肖哲心中的怒火,忍不住又将她一顿痛骂。
【所以时至今日,你仍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是吗?】
【秦念,你扪心自问,自从我们俩谈恋爱后,我对你怎么样?可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开心了就勾勾手指,不开心了就一脚踹开!不会关心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愿意用心维系关系。有点矛盾就闹失踪,这是成年人对待感情的方式?】
【你说你不喜欢亲密接触,我他妈跟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硬是把自己活成了和尚,强忍着不去触碰你的底线,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他妈就是个渣女!垃圾!根本不配被爱!】
秦念冷眼看着屏幕上张牙舞爪的文字,脑海中浮现出肖哲暴跳如雷的模样。
平静回复道:【你也就那样,别太美化你自己!你才应该扪心自问一下,你对我的付出到底是发自真心的,还是为了得到回报!】
【成年人对待感情的方式应该是什么样的?像你这样,只要不满足你的需求,就跟个三岁小孩儿一样哭闹不止?幼不幼稚!】
【再就是,我确实不太会关心人,但我也从未向别人索取过任何关心。】
肖哲发来一个呵呵冷笑的表情包。
再次甩出灵魂质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谈恋爱?不需要关心,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亲密接触,你他妈单着不好吗?】
秦念冷漠回应:【我现在不是已经回归单身了吗?】
【就这样吧,我并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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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也并不适合我,不要再继续纠缠下去了。】
过了两分钟,肖哲:【我再问一句。】
秦念:【问。】
肖哲:【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是你主动向我示好的吧!你是真心喜欢过我,还是从一开始就抱着玩玩的心态?】
秦念思考片刻:【可能我喜欢的是想象中的你。】
而不是一个喜欢过分夸大自己的付出,给了别人一粒芝麻,就想要别人回馈一个西瓜的人。
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肖哲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秦念真不知道,这份好具体表现在什么地方。
在肖哲看来——吃饭的时候他愿意帮她拆餐具,走路的时候他愿意让她走里面就叫做对她好了。
然而秦念并不需要这些形式化的东西。
当然肖哲也会送她礼物。
今天逛商场送她一个包,过几天就会暗戳戳让她送他一块表;今天心血来潮送她一条项链,不出一个星期,必定会让她送他一条皮带。
她早就看出来了,肖哲喜欢的并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也正如他刚才所问的那样,不需要这个不需要那个,那为什么还要谈恋爱?
所以谈恋爱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
秦念讨厌这种以索取为目的的男女关系。
她也并不觉得肖哲所谓的为了她活成了和尚这件事,是一种多么伟大的付出。
毕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过,一对男女谈恋爱,就必须要发生□□关系。这无疑是种道德绑架。
秦念把手机扔在床上,穿着拖鞋来到餐厅烧开水,结果水壶的按钮一按下去就自动弹起来,没法正常使用了。
坏了?
她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只能改变策略,把水倒进炒菜的锅里,点燃煤气灶,烧到锅底起了一层密集的小水泡,关火,把药放进去。
外面传来开门声。
她往旁边挪动两步,探头看去,是白宋回来了。
搬家那天他说已经有小半年没回来住了,她便以为之后也不会频繁回来,所以刚才就没问。
白宋进了屋,随手把钥匙丢在餐桌上,门也没关,走进院子里,看见锅中躺着一袋中药液,满脸倦意地问:“这两天早晚都有喝吗?”
秦念点头,“喝了,不过感觉好像没什么效果。”
“中药见效没那么快。”白宋揉了揉眉心,鼓励道:“继续坚持。”
“哦。”
“我去补个觉。”
“好。”
白宋朝客厅走去,屋外,王梦媛打着伞从门口经过,刚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不由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然后走到隔壁章奶奶门口,抬手拍了拍门。
很快门被打开,章奶奶脸上堆着笑,“媛媛来了。”
“奶奶。”王梦媛递上手里的东西,“刚去超市给您买了些荔枝。”
“快进屋。”章奶奶接下孙女的心意,关爱道:“热吧?赶紧去把空调打开凉快凉快。”
她一进门这间屋子给当成杂物间使用了,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从外面拾回来的纸壳。
王梦媛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屋里热得像个大火炉。
老人在家空调没开,电风扇也没开,她瞬间皱起眉,忍不住又叨唠起,“这么热的天您怎么连风扇都不开?不是说了以后电费我来出,别太节约了。”
“我不热。”章奶奶拿起蒲扇,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两下,“有这蒲扇就够了,风大着呢。”
“衣服都汗湿了还不热。”王梦媛简直拿她没办法,立马把空调给打开了,“省小钱花大钱,非得等中暑了被送进医院心里才舒坦。”
被孙女这么一数落,章奶奶顿时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不说话了。
她拿来一个篮子,把荔枝都倒进去,剥了一颗喂到嘴里,甜蜜蜜的。
别家老太太这也不爱吃,那也不爱吃,晚辈想孝敬都不知道该买什么东西。她不一样,什么都爱吃,孩子们买什么吃什么,才不会亏待自己这张嘴。
见状,王梦媛也懒得再说什么她不爱听的话了,转而问起:“我刚看见白宋了,他搬回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