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承着不白吃白喝的原则,秦念抢着把碗给洗了。
洗完她用干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转身,见白宋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漫天繁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打搅他,自顾自地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拿出睡衣和毛巾。再出来,白宋已经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面对着她的方向,两人视线刚好撞在一起。
秦念指指一旁挨着自己这间房搭建起来的卫生间,“我有点困了,先洗澡睡觉了。”
白宋点头。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动。没急着进去,又转过身问:“你今晚睡哪儿?”
干警公寓就在淮村对面那片区域,开车过去两三分钟,近得很。
她以为白宋会过去住,却不料得到的回答是:“有小半年没回过来住过了,今晚就睡这里。”
“噢。”秦念内心平静无波。
这是他家,想住就住,她无权多说什么。
正要进去洗澡,白宋忽然问:“你房间窗户关了吗?”
秦念瞥了眼,“没。”
白宋提醒:“先把窗户关了,这边蚊虫多。”
秦念照他说的做,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方才拿衣服的时候她没太留意,现在仔细一看,房间里到处都是蚊子和飞虫。
体型还不小,她的胳膊和腿已经感觉到痒了。
秦念站在房门口问白宋:“你家有蚊香吗?”
白宋在那个房间住了十几年,现在是什么情况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没说话,默默起身走到客厅,在茶几下方找到一盒还没拆封的蚊香。看了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已经过期一年多了。
随手丢进垃圾桶里,他走出来对秦念说:“你先洗澡吧,我去买。”
“好。”
白宋拿上钥匙出了门。
邮政银行的小楼就在白云街的尽头,挨在一起的。
小地方做生意的人家关门都很早,才八点半,整条街就只剩下三家超市还开着门在营业。
街上有只白色的大胖狗在晃荡,看见有电瓶车经过,扯着嗓子吠叫了几声。
“小白。”阿敏超市门口,它的主人唤它:“快点回来,别在外面玩了。”
大胖狗回头看一眼,哒哒哒地跑了回来。
白宋快步走进隔壁白老三超市。
店里灯光白得刺眼,进门的收银台处,坐着个身穿黑色T恤的年轻女孩。
留齐肩短发,手里抱着半个西瓜,边吃两只眼睛边盯着平板里播放的综艺节目在看。
全神贯注的模样,完全没发现有人进来了。
白宋曲起手指,在玻璃柜上轻叩了两下。
白薇转过头,“哥?”
“你爸妈呢?”
“在楼上棋牌室。”
白薇放下西瓜,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擦嘴,“你今天没上班?”
“嗯。”白宋说:“今明两天休息。”
“那你晚上怎么不来我家吃饭?”
“不是很饿,在家随便吃了点。”
白宋望向货架,抬抬下巴,“帮我拿盒蚊香。”
“哦。”白薇立马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拿了盒榄菊蚊香递到他手上,“你回邮局住了?”
“嗯。”
“那刚好,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
“你做?”
“可以啊。”
白薇满口答应:“只要你过来吃,我亲自下厨,没问题!”
见白宋要扫码付钱,她忙将二维码收起来,“一盒蚊香而已,还付什么钱呀。直接拿去用吧。”
白宋又将手机收起来。
“行不行啊?”白薇说:“明天我跟我妈一块儿上菜市场,买点五花肉回来,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白宋短暂思考了下,“改天吧,明天要去趟溯溪。”
“去溯溪干嘛?”
“有点事。”
*
秦念洗完澡出来,见自己房门是关着的。
推开走进去,发现蚊香已经买回来了,没有烟,也没有什么气味。
效果很好的样子,地上已经有掉落的蚊子尸体了。
湿哒哒的头发直往下滴水。
秦念拿出擦头的厚毛巾,先将湿发擦至不滴水的状态,然后用吹风机吹个八成干。
以往的护发步骤直接省去,躺在床上,给白宋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的蚊香。】
很快,白宋回复:【不客气。】
秦念没有再接着往下聊,也懒得玩手机,就这么安静平躺着,窗外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偶尔还传来几声猫叫。
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五年前白宋离开申城的时候,应该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再次跟她成为室友吧?
想着想着,秦念的意识越来越清醒,翻来覆去到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她以前也失眠,经常要熬到凌晨两三点钟才能入睡。
现在症状愈发严重,就算熬到天亮,一天也只能勉强睡上三四个小时。
大脑宛如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干涩地转动着,还经常卡住。
秦念熄了灯,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又猛地睁开。
心脏沉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胸腔给撞碎。
她张嘴吸气,喉咙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去。
吊扇的呼呼声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放大。
秦念挣扎着坐起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马上就会死掉,必须得做点儿什么进行自救。
“啪”。
又把灯给打开了。
秦念穿上拖鞋,无措地在地板上来回踱步。
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心跳开始变慢,呼吸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秦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睛,已经天光大亮了
窗帘很薄,遮不住光,也隔不开外面的动静——
章奶奶咳痰的声音,电动三轮车在路上跑的声音,还有陌生人的说话声,一一传入耳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小房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秦念一直躺到下午一点才起床,打开房门,见对面客厅的门敞开着。
走到门口看看,里面没人,白宋不知去向。
她在微信上问:【你人呢?】
过了会儿,白宋回:【来溯溪了。】
……
溯溪县城,老刘中医诊所。
白宋进了大门,径直走向诊室。
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的刘怀仁听到脚步声,从书本里抬起头,先是一愣,而后笑眯眯地问道:“你这小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过来了?”
“诊治了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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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白宋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
展开,递过去,开门见山地说:“来讨点药材。”
“哦?”刘怀仁接下药方,认真看了看,捋着胡子,神情逐渐严肃起来,“肝郁痰凝,气郁化火,兼有心脾两虚……问题不小啊。”
他抬眼问:“多大年纪?”
白宋:“二十四。”
“小姑娘?”
“嗯。”
“年纪轻轻,郁结至此,看样子没少受罪。”这份药方分为上下两部分,刘怀仁盯着上半部分内容,“你打算怎么个治法?先从脾胃入手?”
白宋颔首,“人是铁,饭是钢。一步步来吧。”
“思路倒是没错。”
刘怀仁起身说:“行,我给你拿药材。”
*
屋顶上有三只野猫跑过。
秦念打开冰箱的保鲜层,发现里面放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整整十瓶山楂汁。
想着应该是和昨天那些东西一起买回来的,她拿出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放给回去。
还是不想吃任何东西,干脆回房间继续躺尸。
躺了会儿,听见院子里有汽车开进来的声音,很快“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随之响起一阵开锁的声,是白宋回来了。
他把从刘怀仁那里买来的药材放在桌上,打开橱柜,找出一口大砂锅。
清洗干净后,倒入一半的药材,加水,先泡上半小时。
等泡好后,再将砂锅放到煤气灶上,大火煮至沸腾状态。
接着转小火,慢慢熬制。
中药的气味不大好闻,秦念走出房间,皱着眉来到厨房问:“你在熬中药?”
白宋“嗯”了声。
秦念上下扫视他几眼,“你有……什么病吗?”
“没病。”
“那你熬药干嘛?”
“给你熬的。”
“?”秦念呆住。
天气炎热,白宋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有些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蓝色的条纹手帕,擦着汗说:“你的胃病已经很严重了。再不好好调理,情况怕是要恶化。”
“胃……胃病?”
“你不是去医院看过。”
“我……”是去看过,可看的并不是胃病啊。
秦念有些恍惚。难道白宋给她把脉,并没有看出她患有抑郁症和焦虑症,而是诊断出她有胃病?
这不是没可能。
她三餐向来不规律,再加上长年熬夜,五脏六腑估计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前两年也确实出现过胀气和消化不良的情况。
莫名,秦念心里一阵轻松。
“不要太感动。”白宋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我只是刚好需要一个人练练手,这些药,也是要收费的。”
“收费没问题啊。”秦念捋了捋黏在后颈的头发,无精打采地说:“只要你能治好我吃不下东西的毛病,并且没有任何副作用。合理范围内,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抑郁伴随焦虑有个很典型的症状就是:既想离开这个世界,又非常恐惧死亡。
她还是有很强求生意识的。
就是不知道,白宋把抑郁症和焦虑症造成的食欲不振当成普通胃病来治疗,会不会有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