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奶奶笑了,问她为什么来这里。
这个问题秦念回答得很诚实,说自己失业了,过来躺平一段时间。
章奶奶也是个爱八卦之人,又打听起:“原先是做什么工作的?”
秦念叹了口气,继续胡诌道:“工厂打螺丝。现在大环境经济不好,厂里裁员把我给裁了。”
房子附近有很多树,知了声喧嚣,蚊虫也多。
章奶奶用蒲扇在腿上拍了拍,“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再找份工打不就行了。”
“找过。”秦念说:“坐办公室的工作,都嫌我学历低。太累的我又不想干,吃不了苦。”
“那你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可不行。”章奶奶立马摆出一副教育家的姿态,“年轻人还是要多吃点苦,以后才能有出息。”
顿了下,“今年二十几了?”
秦念:“二十四。”
章奶奶说:“我孙女比你大四岁,在医院上班。”
“云淮医院?”秦念笑着问:“那待遇应该很好吧?”
“还行。”章奶奶眼中的骄傲藏不住,“工资跟着申城走,在这小地方算高的。”
秦念点点头,知道她这话并无半分夸张之意。
云淮农场。
全称:申城市云淮农场。
虽然地处陵川省江州市溯溪县,但行政上却归申城管辖,简单来说,云淮是申城在外省的一块飞地。
无论是监狱的狱警,还是医院的医生、护士,以及其他单位的职工,工资的确都是跟着申城走的。
妥妥地赚一线大都市的钱,在十八线小县城,甚至是在山沟沟里花。
又聊了几句,章奶奶出去串门了。
秦念进屋,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来到房间,见白宋在窗户边站着。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是周扒皮?”
秦念:“……”
说那么小声也能听见。
搞了一下午卫生,又跑去八号楼搬东西,她累得头晕眼花。
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口,“以你的智商,应该不会听不出来我是故意在逗老太太开心吧。”
说起来有些魔幻,可现实就是如此。你过得越惨,别人才越能找到存在感,反而不会为难你。
好不容易远离了八号楼那个傻子,她可不想又来个老太太捣乱。还让不让人活了。
“饿不饿?”白宋没跟她计较,“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有点。”中午没怎么吃,现在体力严重消耗,秦念问:“有没有粥什么的?我不想吃炒菜和米饭了。”
“我去看看。”
“要是没有就给我带份水饺或者馄饨。”
“嗯。”
白宋出门了,秦念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床上。
疲惫漫上来,意识一点点发沉模糊,她缓缓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陷入了梦境。梦里的场景很混乱,警车与救护车尖锐的警笛声交叠刺耳。秦念看见不远处的地面上浸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静静倒在其间。
周遭围观人群的说话声飘进她的耳朵里。
“太惨了,这让父母可怎么活啊!”
“可怜哟,都血肉模糊了。”
紧接着场景一转,她被人狠狠推倒在地上。
那人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她。
“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个扫把星,死的怎么不是你啊!”
“你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
秦念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彻底拉开了帷幕。
梦里的场景过于清晰真实,她慢吞吞地坐起来,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浑身黏糊糊的,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开灯。
“啪”的一声。
房间里瞬间亮如白昼。
院子有窸窣动静传来,秦念穿上拖鞋,正准备出去看看,瞥眼瞧见书桌上放着一大袋东西。
扯开袋口看看,里面装的有高钙女士奶粉、山药葛根玉米糊、坚果、酸奶、山楂、香蕉等。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谁买的。
秦念打开房门,见厨房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白宋站在灶台前,手上拿着一把瓷勺,缓慢在高压锅中搅动着。
他生得瘦而高,身形挺拔如立在山巅的青松。
暖融融的灯光晕染在侧脸上,鼻梁峻直分明,下颌线条十分优越,尽是久经世事淬炼出的凛冽稳重。
余光瞟见她出来了,白宋微微偏过头,“醒了。”
秦念懒散地靠在门边,问他:“你在做什么?”
“煮了点青菜瘦肉粥。”
白宋将火关掉,拿起盐罐子,一边往里面加盐一边指挥她做事,“差不多了,去餐厅的橱柜拿两个碗过来洗一下。”
“哦。”秦念乖乖照做。
一锅青菜瘦肉粥熬得软烂绵密,米粒完全化开。
腌渍过的瘦肉也是丝丝分明,吸饱了米香,尝不出半点腥气。
两人在餐厅面对面坐着。
“味道怎么样?”白宋问。
秦念点点头,“很好吃,厨艺又进步了。”
“好吃就多吃点。”
“外面没卖的吗?”
“什么?”
“外面没有粥卖吗?”
“没有。”白宋说:“问了几家店,只有面条水饺之类的。”
“水饺也可以的。”秦念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么晚了,还亲自下厨给我煮粥,太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特意给你煮的。”
秦念愣住。
白宋看着她,温声道:“是我自己想吃,你沾个光。”
听他这么说,秦念忽然想起以前两人合租的时候,白宋确实经常煮青菜瘦肉粥当晚饭。
她偶尔会蹭上一碗,暖意顺着食道漫进五脏六腑,吃得舒心又踏实。
“怎么。”见秦念不说话了,白宋打趣道:“不是特意给你煮的,失望了?”
“我是那种人吗?”
秦念低下头,用勺子在碗里搅拌两下,暗自嘀咕:要真是特意给我煮的,我才觉得压力山大呢。
本来就低价住着这间房子,房东再亲自下厨给她煮粥吃,这人情可怎么还啊。
默了会儿,秦念说:“我只是觉得挺神奇的。时隔五年,我们又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饭了。”
*
跟白宋成为合租室友那年,秦念十八岁,孤身一人到申城讨生活。
没钱租房,便背着把吉他,硬着头皮找去了周云泽的酒吧。
天色已晚,酒吧很热闹。
她点了杯最便宜的酒,静静等着驻唱歌手登台,是个很有文艺气质的小姐姐,虽然嗓音不错,但唱功远不如她。
心里大致有了数,等台上的人致谢下场,她抬手招来服务员,“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你们老板行吗?”
服务员打量她几眼,态度温和地问:“请问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吗?”
“我很会唱歌。”秦念拍拍身旁的吉他说:“如果他愿意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能成为女版肖哲。”
“这个……”服务员迟疑数秒,笑笑,“我去跟他说一声。”
等了几分钟,秦念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很时尚的男人走了过来,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你好,我是酒吧老板,周云泽。”
秦念立马坐直身体,“你好,我是来找工作的。”
“听说了。”周云泽双手交叉置于桌面上,礼貌回绝道:“不过我们这儿暂时不需要驻唱歌手,要不你再去别的酒吧看看?”
秦念闻言摇了摇头,“我就是奔着你们酒吧来的。”
“哦?”
“我挺喜欢肖哲。”
此话一出,周云泽瞬间了然,肖哲出道前就是他这里的驻唱歌手。
后来短视频迅速崛起,便辞去酒吧工作,在街头干起直播,两个月涨粉一千多万。
如今已经签约MCN,成为头部大网红了。
“我比刚才那个小姐姐唱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秦念直勾勾地盯着周云泽说:“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上去唱一首。我有这个自信,唱完你一定会留下我。”
周云泽沉默片刻,背往后一靠,“你叫什么名字?”
“秦念。”
“申城人?”
“梁溪人。”
“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正是上学的年纪。”周云泽好奇,“怎么会跑出来找工作?暑期兼职?”
秦念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说:“父母都死了。最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哪里有钱上学。”
周云泽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下一秒,恢复正常,抿了抿唇,“不好意思。”
“没事,我不难过。”秦念趁机说道:“如果你心里过意不去,就让我上去唱一首吧。”
她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对着他拜了拜,“求求你了。”
周云泽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你准备唱什么歌?”
“我都行。”为了更好地展示自己的才华,秦念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要不你点我唱?”
“……”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周云泽陷入了沉思。
过了会儿像是想到什么,他起身说:“跟我走。”
秦念愣了下,见他已经迈步离开,赶忙背上自己的吉他跟上去。
这是家中型清吧,共有上下两层,暖色调的灯光,氛围感拉满。
他们顺着旋转楼梯来到二楼,朝转角处的卡座走去。
秦念看见那边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桌上还摆着个4寸大的小蛋糕。
周云泽在男人面前坐下,抬手打了个响指说:“今天你生日,给你点首歌,想听什么?”
男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点什么歌?”
“喏。”周云泽冲秦念抬了抬下巴,“来应聘的。”
又对秦念说:“这我好兄弟,白宋,今天他过生日。”
白宋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的一刻,秦念胸口莫名一紧。
她自认不是个花痴,可在绝对的神颜面前,还是不受控地失了神。
更何况他还穿着白衬衫,清冷的气质,好似一轮高挂在天穹的明月。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你好。”秦念迅速调整好呼吸,镇定自若地说:“我是来应聘驻唱歌手的。既然周老板要给你点歌,那麻烦你告诉我,你想听什么歌吧。”
白宋几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静默须臾,看向周云泽,推脱道:“还是你点吧,我点的她不一定会唱。”
周云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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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才说她都行。”
白宋略一沉吟,又朝秦念投来视线,“《天涯歌女》会吗?”
“?”
秦念没听过,“谁的歌?”
周云泽忍着笑意说:“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著名女歌手,周璇。”
秦念:“……”
这要是换做旁人,她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耍自己。
可眼前这个男人清风朗月,遗世独立的气质,不由让她在心中暗想,他应该是真的挺喜欢那位女歌手。
“我不会。”秦念先坦白,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现场学。我学歌很快,听几遍就会了。”
周云泽:“没问题。”
秦念走到他跟前,“麻烦给我让个位子。”
周云泽默默往里面挪了挪。
秦念挨着他坐下,掏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音乐播放器,搜索《天涯歌女》这首歌曲,页面跳出来好几个版本。
排第一的是邓丽君版。
第二是韩宝仪版。
第三才是周旋版。
既然刚才周云泽那么说了,想必她才是原唱。
秦念先听了一遍周璇演唱的。
轻微的胶片杂音里,清亮又软糯的歌声缓缓响起,唱腔带着江南小调独有的婉转。
她闭上眼睛,任思绪跟着旋律飘,仿佛穿进了民国老电影里。
旗袍……高跟鞋……黄包车……
一曲听罢,意犹未尽。
接着秦念又听完了韩宝仪和邓丽君版本,按她个人的喜好,其实更偏爱邓丽君唱的。
甜而不腻,内敛深情,耐人回味。
她摘掉耳机,“我会唱了。”
周云泽:“这么快?”
秦念朝下方舞台看了眼,问他:“我直接下去唱吗?”
周云泽点点头,“如果准备好了,就去吧。”
秦念胸有成竹地下了楼。
舞台上设备齐全,可她不太会用,于是找来一个工作人员,向对方说明情况后,请他帮忙调好了伴奏。
秦念坐在高脚凳上,将面前的话筒架升高了些。
随着歌曲前奏地响起,她看着平板上的歌词,踩准节拍,低吟浅唱道:“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二楼卡座可以看见舞台全景,周云泽望下去,正在唱歌的小姑娘穿着清凉。一件红色背心搭配深色牛仔短裙,垂在胸口的大波浪乌黑发亮。
妆容精致,眼尾上挑。
活脱脱就是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他瞟了眼自己的好兄弟,“你觉得她唱的怎么样?”
白宋:“还不错。”
“行吧。”周云泽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里面的液体,莞尔道:“她赢了。”
白宋面露疑惑,“什么赢了?”
周云泽:“她刚才在楼下说她有那个自信,等她唱完,我一定会留下她。”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秦念的意思是,想让周云泽帮她安排个住处,房租直接在薪水里扣。
周云泽突然意识到什么,轻蹙起眉,“你什么时候来的申城?”
“今天。”
“所以这是有备而来?”
“算是。”
周云泽气笑了,“如果我不同意呢?你今晚打算住哪儿?”
秦念铿锵有力地说:“肯德基。”
睡到明天早上,花二十块钱买份早餐,不白嫖。
“……”
或许是被她眼底的坚韧打动了,亦或许只是单纯出于同情,周云泽一时也分不太清楚。
他把白宋拉到一旁,低声商量道:“你那儿不是还有个次卧空着吗?要不先让她去你那儿住一段时间?”
白宋满脸写着拒绝,“孤男寡女,你觉得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周云泽跟他打起感情牌,“这小姑娘挺可怜的。父母双亡,自己一个人来到申城讨生活,去跟别人合租不一定安全。但你的人品,我信得过。”
一阵软磨硬泡,白宋勉强同意。
后来秦念才知道,他自己的房子离公司较远,现在住的这套是周云泽的,不好不给房东面子。
两人合租的时间也不长。
只有短短一年,白宋就改行了。
*
吃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秦念放下勺子说:“对了,房间那袋东西……”
“一共一百七十八。”
白宋拿起手机,打开支付宝收款码递到她面前,“加上跑腿费,算你一百八。”
两块钱的跑腿费,看不起谁呢。
秦念动动手指,直接给他转了两百。
白宋扫了眼金额,没说什么。
将手机熄屏后,随口打听道:“赔完违约金,身上还剩多少钱?”
“没多少了。”
“没多少是多少?”
秦念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轻描淡写道:“也就一百来万吧。”
她的全部资产都赔进去了。
这笔钱是卖掉车和包包,还有一部分奢侈品首饰攒下的。
白宋:“……”
“当我没问。”
秦念扬眉,“违约金的事情是周云泽跟你说的?”
“嗯。”
“真是个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