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姒屋中。
环儿小心地帮容姒卷起裤脚,莹白修长的小腿之上,是一片触目惊心地青青紫紫。
环儿惊呼一声,“姑娘,这得多疼……”
容姒苦笑一声,“没关系,过几日便好了。”
环儿蹙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拿来一盒药膏,为容姒上药。
“姑娘,你太善良了,受这么重的伤,自己一人忍着委屈,不告诉侯爷,要不是奴婢发现了,从其他姐妹那儿匀来一盒药膏,你怕是都没打算上药。”
容姒苦笑摇头,“多谢环儿,如今这府里,也就你待我最好,旁的,又有谁管我死活呢。”
说罢,从荷包里拿几个银瓜子给环儿。
环儿受宠若惊,推搡着不要,容姒坚决地给她。
环儿心中感叹,容姑娘真是又美又善良,嗯,还大方。
“唉,侯爷真是糊涂,偏这时候冷着姑娘,也不知体贴一二,隔壁那几个恐怕在心里嘲笑姑娘呢……”
闻言,容姒似乎神思更为郁郁,把裤腿放下,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只偶尔传出几声呜咽声,可怜极了。
看得环儿直摇头。
是夜,书房。
傅晋庭考校完铭哥儿近段时日的功课进展,铭哥儿收好书籍,小嘴唇抿了抿,忍不住问:
“父亲,怎么好几日不见姒姒?”
傅晋庭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铺好上等的宣纸,拿起一支彩绘花梨木紫毫笔,准备练字。
闻言,只是轻抬了抬眉,淡淡道:“不见又如何。”
铭哥儿不敢置信地望着父亲,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心:
“父亲,先前你不是很喜欢姒姒吗?夜夜都要她陪着,怎么如今一点儿也不关心她了?”
傅晋庭眉头一皱:“这些话你从哪学的,小小年纪不要妄言。”
父亲一皱眉,铭哥儿便有些怕,缩了缩脖子,撅着小嘴还是不服气。
“哼,那我自己去寻姒姒。”
铭哥儿迈着小短腿跑出去,西瓜在门外看着他往西厢房去了,正欲阻止,忽听书房里传来一句:
“让他去。”
西瓜一顿,铭哥儿已经消失在门后。
容姒的屋中点着一盏灯,铭哥儿用小手掌拍拍门,大声道。
“姒姒,我来寻你了。”
屋内,容姒侧卧着面朝里躺在床上,环儿小声问:
“姑娘,铭哥儿来了,要不要让他进来?”
半晌,才听她声音低落地回应:“不必了,我这副模样,不好见人。”
环儿叹口气,出去后带上门:
“铭哥儿,姑娘身体不适,睡了。”
“身体不适,可请了大夫?”
铭哥儿皱着小眉头,条理清晰。
环儿摇摇头:“没呢,姑娘不让请,若不是我发现,姑娘打算谁都不说呢。”
铭哥儿眉头皱得更紧,姒姒这是生病了?
他要给她请个大夫,生病很难受的,药虽然很苦,但喝了就不难受了。
铭哥儿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回书房,还大口喘着气便等不及道:
“父亲,姒姒病了,快给她请个大夫。”
傅晋庭一怔,笔下正写的一竖不经意间歪了几分。
病了?
他继续提笔写字,下笔却微有滞涩之感,默了默,终是问道:
“什么病?”
铭哥儿愣住,他也不知道什么病啊。
西瓜站在外头听了半晌,只觉自己都为他们父子俩着急。
什么病,把环儿叫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西瓜自认善解人意,侯爷这分明是关心容姑娘,偏憋着不说,他做属下的少不得要为主分忧。
他飞快去西厢房把环儿叫来书房。
面对傅晋庭父子俩询问的眼神,环儿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回侯爷,铭哥儿,姑娘是双膝受了伤,一大片青青紫紫的格外吓人,走路都不利索……”
傅晋庭一怔,难怪那日她似乎行动有些不便……
“那日赵嬷嬷把姑娘带走,六月的大太阳下,姑娘在滚烫的砖石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姑娘回来什么也没说,夜里忍痛去伺候侯爷,谁料大半夜的哭着被侯爷赶出来……”
“那些个美人纷纷奚落姑娘,姑娘便自己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一开始是身体上的伤,后来,恐怕就是……心病。”
说罢,环儿都带着哭腔,只觉得容姑娘实在太可怜,侯爷太过无情,没忍住大着胆子乜他几眼。
铭哥儿捉住重点,着急道:
“那心病要请什么大夫?”
环儿和西瓜的目光便忍不住飘向傅晋庭。
傅晋庭沉默抿唇。
那夜,他吼她下床,难怪她倒在他身上两次,想必是膝盖太痛……
他却误会她有心撩拨他……
他起了那样的反应,说到底,是自己心不静。
傅晋庭闭了闭眼,忽地起身,吩咐西瓜取来一支上好的跌打损伤药膏,让环儿送去。
容姒的屋里灭了灯,黑漆漆一片,傅晋庭站在去西厢房的廊道口,远远望着环儿敲门进屋,旋即很快又出来。
“侯爷,姑娘,姑娘说,伤已经好了,别浪费侯爷这好药。”
环儿低着头把药膏递来。
傅晋庭紧紧抿着唇,垂眸离去。
伤,在他不知情之时。
伤好,亦在他不知情之时。
从头到尾,好似他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
寝殿内,太康长公主年纪大了,觉早,钗发都已卸下一半,外头忽有侍女说话声,她不耐地皱眉,吩咐赵嬷嬷:
“去看看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丢出去。”
赵嬷嬷出去一瞧,身形高大气质冷峻的侯爷沉着一张脸,不顾侍女们阻拦,气势汹汹地走近。
“侯爷,这,有何急事?老夫人睡下了。”赵嬷嬷斟酌道。
傅晋庭停在门外,眸光冷冷瞥她一眼,面朝里屋沉声道:
“母亲,我屋里人若有错,我自会惩罚,不必劳驾母亲动手,往后诸如罚跪此类事,儿子希望不要再发生。”
他这副警告的口气,太康长公主如何能忍?啪一声掀了梳妆台上不知多少金银珠宝首饰,厉喝道:
“你这个逆子!有你这么同母亲说话的!”
傅晋庭充耳不闻,话一说完,转身离去。
徒留太康长公主发了一肚子的火。
.
容姒清清静静地养了几日伤,把裤管卷起一瞧,曾经触目惊心的青青紫紫消失,肌肤又恢复白皙光洁,渐渐地便不再‘心情郁郁卧床流泪’,神色间轻松了些,恢复往常的作息。
这点伤不算什么,从前在教坊勤学苦练舞蹈,伤痛比这要重得多,她之所以表现得很严重,不过是想激起他的愧疚罢了。
这几日,傅晋庭不找她,她也不主动。
戳破那层窗户纸后,他太抗拒,她便保持距离,让他冷静冷静。
铭哥儿小小年纪却很讲义气,常主动寻她说话。
这日,她在屋中做着针线,铭哥儿坐在小板凳上,歪着小脑袋,听见隔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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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美人传来的笑闹声,为朋友打抱不平。
“姒姒,她们好讨厌,每日说话吵吵闹闹的,父亲最是喜静,难不成会喜欢她们那样的?”
容姒煞有其事地叹口气。
“唉,没办法,这是你长公主祖母吩咐的。”
提起太康长公主,铭哥儿小脑袋瓜蔫了,无精打采地对着手指。
显然他同这位强势的祖母并不亲近,平日里也少见面。
半晌,铭哥儿才抬起头,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又带着些苦恼:
“姒姒,过两日便是父亲生辰,你说我应该送什么礼物?”
傅晋庭的生辰?
容姒心中一动,问铭哥儿。
“侯爷往年的生辰都是怎么过的?”
铭哥儿挠挠头,他才五岁,小脑袋瓜努力想了会儿,记起去年父亲生日,府上办了酒宴,他好似是因为受了暑热,错过了……
“府上应该会办酒宴,今年我一定要准备好寿礼,当众送给父亲,为父亲长脸!”
铭哥儿心思很敏感,知道有人笑话父亲只有一个养子,他偏要证明,养子也能为父亲争口气。
容姒点点头,摸摸铭哥儿的小脑袋,望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为他出了几个主意。
“你说寿桃?”
铭哥儿点点头,他可以为父亲画一幅贺寿图,还要学做寿桃包。
清澜院东南角有个小厨房,铭哥儿便跟着容姒学做寿桃包。
环儿负责生火,容姒负责和面团,铭哥儿则负责把面团捏成桃子的模样,等蒸熟后,在桃身上压一条竖缝儿,往桃尖儿上涂一抹红,白白嫩嫩泛着红的寿桃包便完成了。
只是,做出来后,这看相——
“哈哈哈,铭哥儿,你这个怎么捏的,不像桃子,倒像是……”
铭哥儿脸蛋上还沾着点白面粉,闻言皱着小眉头为自己辩解,“就是桃子。”
“分明是像屁.股嘛……”
小厨房内传出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透过打开的那扇窗,能看见她脸上同样沾着几抹白面粉,似是格外开怀,笑弯了眉眼。
傅晋庭站在廊下,收回目光。
.
转眼,便到了傅晋庭生辰之日,六月二十。
进宫面圣时,谈完公事,皇帝严肃的表情一缓,和蔼笑道:
“仲歧,今日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舅舅的私库任你挑选。”
皇帝年过半百,两鬓花白,脸上皱纹颇多,这些年来操劳国事,身体不算康健,常有卧病。
对太康长公主这个同胞妹妹,及外甥傅晋庭,他一直是宠爱有加。
傅晋庭并不恃宠而骄,俯首作揖,沉声回道:
“谢陛下厚爱,每年生辰陛下都会赐下厚赏,仲歧已然知足。”
“你啊你,从小到大性子都冷冷淡淡,从不主动要求什么,莫非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你极想得到的?”
傅晋庭一怔,沉默不语。
皇帝摇摇头,叹气。
“也罢,只不过你如今满了二十四岁,还未成婚,你母亲同我都很是着急,前些日子我同叶卿聊了聊,他家的小孙女还未定亲,你看如何?”
傅晋庭拧眉,正欲拒绝,皇帝摆摆手,屏退宫人,招招手让他近前来,左右看了看,堂堂九五之尊竟做贼似地小声问:
“你当年战场上受伤归来,执意同叶家的大孙女退婚,这些年来又不成婚,莫不是,莫不是当真那儿有了隐疾?”
傅晋庭脸一黑,皇帝还催他,眼神中包含着无限慈爱鼓励:
“这种事,同舅舅说无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