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可畏,丢脸丢到皇帝面前。
傅晋庭黑着一张脸,道:
“臣身体康健,陛下不必担忧。”
皇帝捋着长须,眼神觑着他,尤有怀疑:
“真的?”
傅晋庭肯定点头。
皇帝若有所思幽幽‘哦’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傅晋庭实在不想再待下去,道:
“臣去坤宁宫探望一下皇后娘娘。”
皇后姓傅,是他的亲姑母。
“你姑母不理后宫,日日吃斋念佛,佑和去世六年了,还没走出来,你多少也劝劝她。”
皇帝叹口气,大手一挥,给了一大堆赏赐,放行。
坤宁宫外,傅晋庭被拒之门外,掌事宫女摇摇头:
“娘娘正在诵经,不便见客,侯爷还是先回吧。”
傅晋庭沉默。
六年前,皇后所出嫡长子,当时的太子萧秉和在北境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寻到残肢和染血破碎衣物,方才认定他已亡故。
这些年来,皇后一直不能接受儿子的死,万念俱灰之下整日吃斋念佛为子祈福。
想起文韬武略光风霁月的那人,傅晋庭眸光微怔,不能接受事实的又岂止是皇后。
皇帝至今未再立太子,何尝不是明白剩下的儿子中再没一个比得上先太子。
当今皇帝的子嗣比起历朝历代帝王并不算多。
先太子即为嫡长子;
二子信王,生母不显,但妻族力量颇大,属如今夺嫡热门;
三子早夭,五子瑞王跛脚,无缘帝位;
四子越王乃如今代理后宫的陈贵妃之子,母族妻族均显赫,同样是夺嫡热门。
临出宫门时,傅晋庭碰见了越王夫妇。
越王身穿绯红蟒服,头戴七珠玉冠,长相略偏女气,见到傅晋庭,他神情中闪过一丝阴翳,揽住越王妃叶婉清,哂笑一声。
“仲歧,这便出宫了,哪日到我府上叙叙旧如何?”
‘叙旧’二字他说得格外古怪。
叶婉清脸色微白,越王这是话里有话。
当年,她与傅晋庭曾订过亲。
丈夫如此当众奚落,夫妻二人感情似乎并不好。
她习惯性微扬着下巴,神情中透着一股子清高倔强,只是,这个她错过的男人……叶婉清忍不住用余光去留意,却见傅晋庭神色淡淡同夫妻二人错身而过。
.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长公主府上灯火通明,丝竹声袅袅绕梁。
因是盛夏之时,宴会地点选在临湖的落晴阁。
晚间凉风习习,落晴阁四面开窗,视野开阔,坐于顶楼,不仅可一览长公主府内的翡月湖,还能远望京城夜间万盏灯火。
太康长公主一向高调,想要大办一场宴会,虽是生辰,但不是整数,傅晋庭拒绝,于是便成了一场小家宴,只来了东边宁国侯府众人。
侍女仆人游鱼般穿梭来往,席间已上满酒菜,太康长公主坐在上首,神情高傲地瞄一眼坐在一侧的东府‘病秧子’,佯作关心。
“素荷,怎么看着又清瘦了些?如今上了年纪,脸上还是没点肉,皱巴巴地跟老树皮一般,没得吓坏人。”
很难想象,同太康长公主斗了几十年的,其实是个风一吹便倒的弱女子。
梅素荷面色苍白,清瘦的瓜子脸,两弯时时微蹙的八字眉,眼里雾蒙蒙的,即使上了年纪,仍然是一副娇娇弱弱的病美人样,脸上虽有些皱纹,不比太康富态,但绝不会吓到人。
听闻太康如此奚落,她拿出帕子掩口轻咳一声,状若无奈地细声道:
“太康,你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
又望向一旁的傅晋庭:
“仲歧,今日满了二十四,年纪大了,可不能再任性,得赶紧娶个姑娘回家,你看你大哥,只比你大六岁,宁姐儿都八岁了。”
傅晋庭还没回话,太康长公主脸一黑,知道这老虔婆表面关心儿子,实则是在炫耀她儿子傅伯恩早早娶了媳妇生了娃,顿时阴阳怪气道:
“还不是只生了个姐儿。”
一旁傅伯恩的妻子刘氏脸一白,见丈夫这时候还缺根筋似地在大口吃肉,手悄悄用力拧他的腰。
“啊——”
“你干嘛掐我?”
宁国侯傅伯恩长得五大三粗的,突然叫出声,顿时让席间为之一静。
刘氏商户出身小家碧玉,脸色有些红,没好气睨丈夫一眼,傅伯恩就喜欢妻子这副娇俏样,嘿嘿傻笑一声,忘了才被妻子掐过。
太康长公主嘴角一勾,瞧这夫妻俩上不得台面的样。
梅素荷望着儿媳妇还没开始显怀的肚子,不紧不慢道:
“儿媳妇如今又怀了一胎,等过了年咱们傅家便能添丁了。”
“生的是不是儿子还不知道呢。”太康翻个白眼,想到什么,道:
“铭哥儿呢?我家铭哥儿才五岁,小小年纪便学问好,先生常夸他呢。”
傅晋庭目光左右扫了扫,果然没瞧见人。
“父亲!”
只见楼梯口现出一个‘小仙童’,身穿五色彩衣,唇红齿白,眉间点着一颗鲜红的朱砂痣,左手端着一盘寿桃包,右手展开一卷寿桃画,迈着小短腿恭恭敬敬上前,声音清脆响亮:
“铭生祝贺父亲生辰快乐,笑口常开,事事顺心,步步高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傅晋庭罕见的有些怔愣,什么时候,铭哥儿这么懂事了?
五年前,他母亲艰难生产,临终时将还是襁褓中婴儿的铭哥儿托付给自己,一眨眼,婴儿长这么大,还会给父亲祝寿了……
傅晋庭目光复杂,接过铭哥儿手中的画卷和寿桃包,摸摸他的小脑袋,唇动了动,微微一笑。
父亲对他笑了!
铭哥儿双眸亮晶晶的,高兴坏了,还想和父亲亲近亲近,旁边伸来一只手将他扯了过去。
“铭哥儿,我的乖孙儿,真是个懂事可心人儿。”太康长公主满脸开怀笑容,把铭哥儿搂在怀里亲近,眼神瞟向梅素荷,满是炫耀。
铭哥儿小肉脸被揉得变形,心中又欢喜又忐忑,祖母这是喜欢自己吗?
他下意识地朝楼梯口看去,姒姒怎么没进来?要是有她陪在身边,他便不害怕了。
傅晋庭顺着他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席间气氛一时静了静,梅素荷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擦唇角,关心道:
“仲歧,听闻前些日子你院里来了几个美人,如何,可有好消息?”
傅晋庭抿唇不语。
太康长公主抱着铭哥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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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一变。
梅素荷这是话里有话,在提醒她,铭哥儿到底不是亲孙子。
太康斜她一眼,偏要宠铭哥儿,笑容亲切道:
“铭哥儿,你学问做得好,祖母库房中有不少好笔好墨,祖母都给你。”
铭哥儿受宠若惊,求助地望向父亲,祖母今日是怎么了,如此反常?
傅晋庭安抚地摇摇头。
按说以太康长公主的性子,是绝不可能接受驸马还有平妻的,三人之间这笔乱账,只能说阴差阳错造化弄人,难以评说谁对谁错。
当年,太康长公主相中老宁国侯傅震云,皇帝欲赐婚,老宁国侯拒绝,说老家已有妻儿。当时正处战乱之时,老宁国侯骁勇善战,在外带兵征伐沙场,过了两年,战乱终于平息,老宁国侯回到老家,得知家乡曾闹□□,妻儿已于难中去世。
老宁国侯重情重义,为妻守孝三年。
后皇帝赐婚,太康长公主等了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只不过好景不长,太康怀孕没几个月,宁国侯府大门外忽然来了一位衣衫褴褛满脸病容的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六岁大的孩子。
原来,老宁国侯妻儿当年并未死去,只是与家人失散流离在外,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京城找上门,没料到丈夫已重新娶妻。
此事当时闹得很轰动,梅素荷虽弱不禁风,又无甚家世背景,可她会哭,整日在老宁国侯面前以泪洗面,老宁国侯是个重情之人,自是痛苦万分,太康长公主也不是好脾气的,两个妻子都围着他闹,还谁都有理,战场上铁马金戈从未落泪的铁血男人快要被逼疯。
后来还是皇帝看不过去,老宁国侯战功赫赫,不能寒了他心,遂做主抬两房平妻,不分尊卑。
抬了平妻,事情并未终结,多少年来,二人一直争斗吵闹,傅晋庭甫一出生,便活在两个女人乌烟瘴气的后宅争斗阴影下。
酒宴结束,东府众人告辞,傅伯恩拉弟弟到一旁,拍拍厚实的胸脯,粗嗓子艰难地把声音压低:
“仲歧,哥哥知道你害怕成家,我从前不也这样,不过自从娶了你嫂子,我这日子过得可舒心了,你有了看对眼的姑娘,千万不要抗拒。”
两兄弟感情还是不错,傅晋庭沉默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这厢太康长公主好姐妹般同梅素荷告别,等人不见影,脸色一垮,嘴里骂骂咧咧,“整日一副病得快死的模样,博取震云同情,过了几十年,震云都去了,她还这副病怏怏的死样子。”
赵嬷嬷安抚:“她能活这么久,是老夫人心善,不和她较真,否则哪有她嚣张的份。”
太康难得低眉敛目,情绪有些低落:“我这不是答应了震云……”
低落一刹,想起什么,面色又变了,“这老虔婆话里话外挤兑我儿未娶妻生子,他怎么回事,这么多美人送院子里,还没搞大一个肚子?”
赵嬷嬷轻咳一声,犹豫道:“老夫人,奴婢有个猜测,不知该说不该说……”
太康睨她一眼,赵嬷嬷忙道:“侯爷只要那容丫头近身,可容丫头又是个难孕的,这事会不会有些蹊跷?”
太康不耐,她是个急性子,赵嬷嬷什么都好,只一点坏处,便是说话太过绕弯子,没好气催她一声,赵嬷嬷才幽幽道出。
“什么!你说他们根本没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