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姒,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临近黄昏,小书生打扮的小男孩坐在庭院中的石桌前,百无聊赖地支着脑袋问。
容姒手中拿着绣绷,敛眸凝神,针线在布面上来回穿过,一板一眼地认真刺绣。
自从那夜一番温馨相处后,父子俩的关系亲近不少,铭哥儿心里知道父亲是疼爱自己的,便胆大不少,常主动到清澜院中坐坐,同容姒也熟络起来。
“快了,他一般会回来用晚饭。”
容姒随口回一句,头也没抬地继续专心刺绣。
傅铭生凑过来一瞧,素来学傅晋庭板着的一张小脸突然绷不住了,捧着肚子笑:
“你这绣的什么?歪歪扭扭的,像条毛毛虫。”
“什么!这是桃枝,我还要绣桃花的。”
容姒大恼,想她入教坊多年,学什么不是很快,能歌善舞会弹奏多种乐器,偏偏这刺绣手生得很,难得有些孩子气地同小孩争辩。
“你瞧,这儿有个凸起的小结节,这是枝干上分叉的小桃枝被折断后留下的,这细节多逼真?怎么可能是毛毛虫?有那么臃肿?”
二人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到一起,盯着绣绷上未完成的绣帕,各自争辩,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句。
“铭哥儿说得有理。”
容姒一抬头,俊朗矜贵的男人头戴乌纱帽,身穿绯红云雁补常服,正是刚下值回来的傅晋庭。
他面容依然是冷淡的,只眉宇间舒朗,幽深眸中有点点笑意一闪而过,难以捕捉,也不知方才看了多久。
容姒一怔,而后慌忙把绣绷反扣到石桌上,藏住绣的‘毛毛虫’,两团红晕迅速攀升至白嫩脸庞上,连精致的双耳都染上一层薄红。
她羞赧地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小声道:
“侯爷,你也瞧见了,是绣得不好……”
她坐着,他站着,傅晋庭居高临下,目光划过她垂头露出的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乌压压的发顶上一支银步摇轻轻晃动,宛如平静无波的湖面被微风吹起一层柔柔的涟漪。
他蓦地挪开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步往正房走去。
“摆饭。”
东瓜随侍在后,吩咐仆妇们上菜。
傅铭生小脸犹犹豫豫,摸摸肚肚,想去又有些不敢,求助的目光望向容姒。
容姒冲他鼓励地点点头,“铭哥儿,去吧。”
铭哥儿还是有些怕父亲,“姒姒,你也去好不好?”
容姒余光留意着傅晋庭的背影,铭哥儿的声音不大不小,他应该能听见,等了几息,他脚步未停没有回应。
她垂眸,笑了笑,轻轻道:
“姒姒不能去的。”
他戒心那么重,生怕与她交集多了令她生出妄想,怎会允她同桌用饭。
铭哥儿小小眉头皱起来,不明白,不是说父亲很宠姒姒吗?
先前铭哥儿害怕狐媚子霸占父亲,如今知道姒姒不是狐媚子,还帮他与父亲和好,铭哥儿很讲义气,也希望姒姒与父亲好。
.
是夜,傅晋庭照常喊了容姒过来。
熟悉的卧房中,容姒规规矩矩躺在床里侧,身后男人亦不越雷池一步,守着界线躺在她身后,仿佛与他同床而卧的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而是一个人形‘香炉’。
二人不言,满室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大风哗哗作响,吹得廊下的灯笼发出咚咚的响声。
倏地“轰隆”一声炸响,雷声震耳欲聋。
容姒似是半梦半醒中猛地被惊醒,‘啊’地短促惊呼一声,吓得坐了起来,雪亮的闪电透过雕花窗棱射入,穿过层层白纱帐后仍有余威,照得她的面庞惨白惨白的,她面色惊慌,身体发着颤儿,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男人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眸,目光划过她不经意间裸.露在外的雪白香肩,撇开视线,默了默,道:
“害怕?”
容姒巴掌大的莹白小脸搁在双膝上,双手捂着耳朵,神情有些恍惚,身子随着雷声闪电一颤一颤的,好似未听见他的话。
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傅晋庭默了默,起身将屋内四角的灯盏全部点燃,一时间,屋内亮如白昼,闪电划入也不再那般突兀诡异。
不久,电闪雷鸣停歇,容姒似是终于缓了过来,全身有些脱力一般,抬了抬眸,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多谢侯爷。”
她下床,整整齐齐穿好衣裳,来到窗下的美人榻上,她应该留在这儿过夜。
可经了方才一番,似乎短时间内无法入睡,她望了望屋内明澈的灯火,取出先前带来的绣绷针线,轻声问:
“侯爷,我,做做针线如何?”
傅晋庭颔首。
容姒便低下头,穿针引线,专心刺绣。
有几缕发丝调皮地自女人两鬓垂下,遮住视线,她动作微顿,抬手温柔拂到耳后。
屋外雨声凄凄,屋内一室暖光。
傅晋庭寻了一卷游记杂书,坐至屋中桌前,品一口凉茶,只觉屋外的疾风骤雨都不惹厌烦,心中静谧宜然。
.
铭哥儿近来常到清澜院中与父亲同用晚饭,这日饭后,铭哥儿同父亲一起去书房。
傅晋庭考校他的学问进展,末了,点点头:
“不错。”
才五岁大的人儿,已经能吟诗作对,对一些经典也能知其背景理解其意,小小年纪确实聪慧。
不过,当年他亲生父亲在这个年纪,聪慧尤甚……
铭哥儿十分难得地听到父亲夸奖,一直紧张绷起的小脸儿也不由舒展开来,清澈明亮的眼眸弯了弯,笑容明媚,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两颗小虎牙格外显眼。
傅晋庭望着他的笑脸,微微怔住,太像了……
“父亲,先生说明日放假,我,我可不可以上街去玩?”
铭哥儿清澈水润的葡萄眼巴巴儿地望着父亲,满脸渴望。
傅晋庭飘远的思绪收回,默了默,避开儿子的视线,摇摇头:
“不可。”
铭哥儿渴望的眸光骤然黯淡下来,垂着小脑袋,吸吸鼻子,忍了又忍,实在控制不住,小脸上嘴一瘪眼圈一红,哭了出来。
“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门外候着的西瓜心中一咯噔,这刚亲近了几日,父子俩又闹翻了?
铭哥儿的哭声太过可怜,其中还夹杂着傅晋庭冷冷的呵斥声,西瓜着急,这可怎么办,要不要进去劝劝?
等等,西瓜忽然一拍脑袋,容姑娘!
西瓜火急火燎地去喊了容姒过来。
“容姑娘,你听听,铭哥儿还哭着呢,侯爷似乎也生气了,你最是有办法,快进去劝劝。”
容姒整整衣衫,点点头,手上端着一盘茶点,在书房前敲了敲门。
“谁?”门内传来傅晋庭不耐的声音。
“侯爷,是我。”容姒柔声道。
男人的声音过了几息后再次响起。
“进来。”
容姒低眉敛眸,推开门。
铭哥儿立在书案前,兀自一人哭得伤心,泪珠子一串一串不值钱地往下落,傅晋庭坐在书案后的紫檀太师椅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许哭,男子汉怎这般爱哭,哪有你父亲当年半分骨气。”
这声音冷硬,哪是哄小孩,果不其然,铭哥儿哭得更厉害了。
容姒把手中茶点放至案几上,不赞同地朝傅晋庭摇摇头。
傅晋庭神色一滞,沉默着看她。
容姒知道,男人同意让她进来,就是要她帮忙哄孩子。
她缓步走至铭哥儿跟前,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柔声道:
“铭哥儿,侯爷做什么惹你伤心了?”
铭哥儿哭得太厉害,眼睛和鼻头都红通通的,一抽一抽地打着嗝儿,控诉地望父亲一眼,躲到容姒身后,摇摇头不做声。
容姒微叹口气。
父亲为人冷淡疏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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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达,太康长公主那副喜怒无常的模样,瞧着也不是什么慈爱的祖母,没有慈爱温馨的长辈家庭,在加上养子的身份,铭哥儿的心性内向敏感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小男孩满脸的泪水,轻拍了拍他的背:
“铭哥儿,快别哭了,你不哭的话,侯爷会有奖励哦。”
父亲会有奖励?
铭哥儿哭声一停,悄悄探出脑袋望向父亲。
傅晋庭眉头微拧,容姒忙眨眨眼做口型:“先答应。”
傅晋庭勉为其难点点头。
铭哥儿见父亲真答应了,哭声渐渐止住,小声要求:“我要出去玩。”
“不可。”傅晋庭摇头。
“呜——”铭哥儿呜一声哭得更厉害,埋进容姒怀里,抽泣着控诉:
“父亲根本不喜欢我。”
容姒头大,忙哄道:“铭哥儿,咱们上回不是弄清楚了,侯爷最珍视你。”
铭哥儿顿了顿,“可是为何从小到大,父亲都不带我出府?”
铭哥儿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出过长公主府,即使拜了名师也是请先生过府教导。
从前他就听下人说过闲话,说父亲从不带他出府,是因为不喜欢他这个养子,不想带出去丢人……
容姒听着铭哥儿抽抽噎噎把事情原委讲明白,一双秀眸望向傅晋庭,满是不赞同。
孩子都这么大了,一直关在府里,难不成还能关一辈子不让出去?
容姒不明白,傅晋庭抿唇沉默,不便将缘由说明。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齐齐控诉地望着他,傅晋庭默了默,半晌,想到什么,退让道:
“去城南吧。”
两双眼睛倏然点亮,铭哥儿欣喜非常,还不忘讲义气地拉上容姒:
“姒姒也要去!”
傅晋庭抿唇,顿了顿,微点头。
那一副勉强的模样,弄得容姒心中有些好笑,不过,她可不会‘善解人意’地拒绝。
这一晚上又是哭又是笑的太费精力,铭哥儿年纪小,松懈下来便犯了困,不多时便在容姒怀中睡着了。
傅晋庭唤来门外的西瓜,要他送铭哥儿回自己的院子。
西瓜应一声,走至容姒跟前。
“容姑娘,给我吧。”
铭哥儿埋在容姒怀里,容姒温柔地轻拍了拍他的背,身形玲珑窈窕的女人身子前倾,就要把怀里的孩子递给西瓜。
她穿着一件樱草色琵琶袖长衫,衣料轻薄不透,尺寸宽大,可孩子的手无意识地揪着她的衣衫,弄得胸前有些紧绷绷的,勾勒出鼓鼓的两团。
“退下。”傅晋庭忽然冷声道。
二人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傅晋庭目光定在西瓜脸上,西瓜挠挠头,退下了。
高大的男人亲自走过来,目不斜视接过容姒手中的儿子,抿着唇长腿一迈,只留下一句话。
“衣衫不整。”
容姒低头,看着自己虽有些皱但什么也没露的衣衫,蹙了蹙眉,又哪里招惹他了?
思索几息,她眸光微动,忽然掩口促狭地笑起来。
容姒回到自己房里,打开衣橱。
上回嬷嬷裁衣时,答应为她做几件显身段的,确实有几件长衫尺寸收紧了些,想到方才男人的举动,容姒眸光中掠过一道笑意,不如明日就穿件显身段的。
她依次试了试几套衣裳,镜中人身量纤长,前后丰盈饱满,中间腰细如柳盈盈不堪一折,美是美,只是……也太露骨着相了,变化太大,会不会过犹不及,引起男人的防备抵触?
容姒黛眉微蹙,目光无意识地在屋内扫过,待望见桌上那绣绷,忽然灵光一闪。
她坐至桌前,低眉凝神穿针引线,尝试把明日要穿的宽大衣衫略改小些。
每日改小一点,一步一步逐渐把衣衫收紧,便不会突兀引他怀疑。
等他反应过来时,她便说——
侯爷,许是这段时日过得轻松,姒姒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