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铭哥儿心中记挂着今日可以出府玩,一大早便巴巴儿地赶到清澜院,守在庭院里,生怕父亲会反悔。
容姒也早早打扮妥当,上妆时,犹豫几息,把一直被她用妆容压住的桃花眸露了出来,她眨眨眼,桃花眸中水波盈盈,情意绵绵,尽显多情妩媚。
不过,平日还是要眼神收着些,不能太着相,免得起反作用。
一大一小二人在庭院中等了会儿,正房门打开,傅晋庭穿着一袭素纱大袖道袍,头戴竹编大帽,衬得他身形颀长,面如冠玉,比之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柔和淡然的书生文气。
“父亲!”
他面色和缓些,铭哥儿便胆大些,小短腿跑过来,试探着拉着他的衣摆,笑容灿烂如星。
三人用过早膳后,一同登上离府的马车。
宽敞精致的马车内,地面铺着上好的羊毛地毯,车壁以织金花缎装饰,长凳上有软软的坐垫,中间还有一个红木案几,三人各坐一方,容姒自案几下的小抽屉中取出准备的糕点茶水摆上。
铭哥儿一路上很是兴奋,一面吃着梅子蜜饯,一面透过被风吹起的马车帘缝隙往车外看去,街景热闹,人流如织,铭哥儿看什么都新鲜,眼眸中亮晶晶的。
“姒姒,那是什么,一串串红通通的。”
“姒姒,那边好多人围着,在做什么?”
“姒姒,……”
铭哥儿第一回上街,有不懂的不敢问父亲,倒是喜欢小声问容姒。
容姒坐至他身侧,替他撩开车帘,一样一样柔声细语解释给他听。
一大一小,女人和孩子凑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气氛温馨和乐,傅晋庭闭目养神,神色淡然。
自长公主府去城南,要穿过小半个京城,马车不紧不慢的前进,过了一刻钟,忽然停了下来。
傅晋庭睁开凤眸,马车外传来西瓜的声音:
“侯爷,前面有人拦车。”
紧接着,西瓜报上来人名字。
“是武安伯世子、靖南侯世子。”
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传来。
“仲歧,真是你?”
马车帘掀开,剑眉星目的年轻男子探头望进来,他目光在马车内绕一圈,忽然在容姒脸上顿住。
面如月下花,眼若海棠春。
一身肌肤莹白细腻如上好的羊脂暖玉,一双美眸无意识望来似春光乍泄明媚动人,饶是贺引成整日流连花丛见惯美人,也不由得看痴了。
“没规矩。”
傅晋庭倏地倾身而来,把车帘全部放下,声音带着不悦。
车帘外,武安伯世子贺引成回味片刻方才回神,大叫道,“好你个傅仲歧,竟然偷偷藏了个大美人,怎么,旁人看一眼都看不得?”
马车内,容姒一张脸布满红晕,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眸下意识地望傅晋庭一眼,慌忙垂下,有些羞赧不自在。
“别出来。”
傅晋庭面色淡淡,嘱咐她一句,自己下了马车。
容姒眸光微动,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仲歧你竟然还玩携美出游。”
“准备去哪儿玩?快带上我和怀安,正无聊呢。”
没听见傅晋庭回应的声音,但很快,傅晋庭又上了马车,马车继续前进,车旁还多了两个骑马的年轻男子。
铭哥儿一掀开车帘,正好对上贺引成调侃的目光,他有些怕生,忙放下帘子。
容姒摸摸他的头,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地坐着。
“带帷帽没?”冷不丁,男人声音响起。
容姒一怔,摇摇头。
傅晋庭垂眸,不再言语。
一路安静,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达目的地。
容姒掀开车帘,望见熟悉的陈旧小院,明媚的阳光下,两扇斑驳掉漆的院门尽显沧桑。
又回到这个城南小院了。
也不知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这儿还真有好玩的。
如今正是夏季,庭院中的那棵老桃树上,小青果陆续成熟,长成了饱满多汁的桃子。
一行人进入小院,直冲着那满树的桃子而去。
有段时日不见,春丫一家四口仍是老样子,忙前忙后为众人在廊下荫凉处备好案几椅凳,上好茶点,又找来竹竿竹篓,用来摘桃子放桃子。
容姒自下马车后便低调垂头,小媳妇一般默默跟在傅晋庭身后,未与他两位朋友打交道,待进了院子,便找来春丫,取来一顶白纱帷帽戴上,方才来到众人跟前。
西瓜领着铭哥儿在摘桃子,三个男人坐在案几前,悠闲吃着茶,见容姒现身,反应不一。
“呦,不愧是你啊,傅仲歧,从小你就是个古板的,这会儿子还不让人家姑娘露面了?”
贺引成头戴玄色竹编大帽,身穿明黄色织金缎贴里袍,腰系赤金墨绦带,一身打扮风流倜傥,懒懒斜坐在乌檀木圈椅上,一见容姒戴着帷帽遮住那张娇美的脸蛋,不由啧啧两声,朝傅晋庭挤眉弄眼的。
傅晋庭不接话,瞥一眼规规矩矩立在自己身后的女人,白纱帷帽垂至胸前,只朦朦胧胧看得见她肌肤莹白的脸蛋,他心中满意,垂下眼眸吃一口茶,道:
“你也去陪铭哥儿玩吧。”
“是,侯爷。”容姒应声,嗓音如山间清泉泠泠流动般悦耳。
傅晋庭皱皱眉,见贺引成未注意,眉头方才舒展。
庭院中,西瓜三俩下爬到了桃树上,攀着桃枝把红润熟透的大桃子扔下来,铭哥儿仰着小脑袋,跟着春丫春旺姐弟俩在下头拿布兜接桃子。
容姒走近,也加入接桃子的队伍,只到底是姑娘家,动作斯文,一步一转身间暗含着韵律,不像摘桃子,倒似是在跳舞。
贺引成笑眯着眼,戏谑道:
“仲歧,这位美人莫非还善舞?前些日子听人说起你在教坊有个相好的,见面没两回便为她脱籍,当时我可是嗤之以鼻,丁点也不信的,如今看来,倒是你这厮悄悄动了凡心破了戒。”
傅晋庭冷沉着一张脸,乜他一眼,冷冷道:
“收回你那龌龊的目光。”
贺引成一噎:
“我这是纯粹的欣赏美人,你可别想歪了……”
二人聊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好似少了个人。
“咦,怀安,你在啊,怎么不说话?”
贺引成扭头,似乎才发现案几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大男人。
靖南侯世子苏怀安目光幽幽望过来,神情飘忽空洞:
“哦,我一直在啊。”
二十多岁的年纪,他两鬓已有了些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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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蓄着一把长须,偏褐色的眸子深邃忧郁,满脸消沉沧桑。
傅晋庭向来话少,见他这副模样,默了默,都忍不住主动开口:
“怀安,你不为自己,也应为孩子们着想。”
三人是从小处到大的挚友,于男女之情方面,却各有各的极端。
贺引成风流多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傅晋庭太过冷情,禁情绝欲。
苏怀安则是个痴情人,发妻已过世两年,他尤不能释怀,终日郁郁寡欢,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如今这副孤寂消沉模样,常喝得酩酊大醉以避世。
苏怀安发妻两年前难产去世,留下一子一女,年纪都还小,正是缺关爱的时候,然母亲不在,父亲也整日沉浸在悲伤氛围里,尽管有一大堆丫鬟婆子照顾,又哪里抵得上真正的父爱母爱。
傅晋庭也是近来同儿子相处多了,陡然发现过去自己所作所为不妥,真心劝好友一句。
闻言,苏怀安神情怔然,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酒壶,仰头大喝一口,倚在身后的廊柱上,一言不发。
贺引成惯来嬉皮笑脸的,也不由默了默,煞有其事长叹一口气。
“唉,情之一字,千古长难。”
“所以啊,本世子从不动凡心,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逍遥快活似神仙。”
他眸光眯起,望向桃树下那道窈窕的身影,即使穿着长衫带着帷帽,美人仪态万方,自有一番别样韵味,心中又有些痒。
他啧啧一声,“傅仲歧,说真的,以你这断情绝欲的脾性,这姑娘你还没收吧?”
傅晋庭面色冷下来。
“不会吧,真没收?”贺引成腾地坐直,夸张道:“你让人姑娘无名无分地跟着你?”
傅晋庭沉默几息,冷冷道:
“不关你的事。”
贺引成扼腕叹息,连连摇头。
这时,庭院中突然传来铭哥儿的哭声,傅晋庭站起身,长腿一迈大步走去。
铭哥儿捂着额头,呜呜哭得很大声,金豆子不要钱一般的掉落,抽抽噎噎地道。
“……疼,呜,桃子砸到我了。”
容姒蹲下身,看看他的额头,已经长了个小红包,她眸光一怔,幼时的相似回忆浮上心头,顿了顿,作势要用脚去踩砸落在地的那只桃子:
“都怪这只坏桃子,不长眼砸到我们铭哥儿,来,铭哥儿,你也踩它一脚报报仇。”
这桃子鲜嫩饱满,桃尖一抹红格外亮眼,品相很不错,铭哥儿哭声一滞,小脑袋瓜转了转,迟疑着道:
“姒姒,桃子这么可爱,我不想踩它……”
“那你原谅它了?”
“……”铭哥儿迟疑,容姒佯装要踩,铭哥儿忙道:
“我原谅它了,不要踩它。”
容姒忍不住笑了笑,揉揉铭哥儿嘟嘟的脸蛋,撩开帷帽倾身吹了吹他的额头:
“那我给你吹一口仙气,吹完便不疼了。”
铭哥儿傻傻的,等她吹完,惊奇道:
“咦,真的不疼了?”
“哈哈哈……”容姒真的笑了,这小孩怎么这么好哄。
明媚的日光透过老桃树的枝叶缝隙,星星点点映在女人笑靥如花的脸上,微风吹拂,树影微漾,傅晋庭好似被闪了一下眼。